第51章 剿匪 五
在懸蘆坡深處，一個比周圍窩棚更加低矮破敗的葦氈窩棚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難以驅散的霉腐氣。
一個瘦骨嶙峋、面色潮紅的中年漢子毫無生氣地躺在角落的草蓆上，額頭上還搭著一塊髒污的破布巾，呼吸急促而微弱。
旁邊，一個用泥土簡單壘砌的小泥爐正燃著微弱的火苗，上面架著一個缺了口的黑瓦罐，裡面煮著一些渾濁的、不知名的草根樹皮，發出「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
一個同樣瘦弱、衣衫襤褸的青年，正跪坐在泥爐旁，機械地不時往爐子裡添著乾枯的蘆葦杆，又不時地看向草蓆上氣息奄奄的漢子，眼中充滿了焦慮。
「狗兒哥……」
這時，窩棚低矮的入口處蘆葦簾被猛地掀開，那個剛剛從嚴五處逃回來的小娘子，驚魂未定地鑽了進來。她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恐。
叫狗兒的青年猛地抬起頭，急切地問道：「春娘！怎麼樣？可……可求來藥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向春娘空蕩蕩的雙手。
春娘臉上露出巨大的悲傷和屈辱，下意識地用一隻手緊緊捂住了剛才被嚴五抓過、露出惡癬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沒……沒有……家主……家主他……」
狗兒看著春娘這副模樣，再看看她空手而歸，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猛地衝上他的頭頂，他猛地站起身，眼睛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個畜生！他是不是欺負你了？！老子……老子去宰了那廝！」
說著就要往外沖。
春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拽住狗兒的破爛衣角，聲音悽惶地哀求道：「狗兒哥別去！別去！你打不過他們的，他們會殺了你的！求求你了！」
狗兒被拽住，身體因憤怒而劇烈顫抖，他指著草蓆上奄奄一息的漢子，聲音充滿了絕望和恨意：「那我們怎麼辦？！我們整日沒命地給他煮鹽，累死累活，也換不來一頓飽飯！如今伯父病成這個樣子，眼看就要……他們連一點草藥都捨不得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伯父……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的聲音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狗兒……春娘……」
草蓆上，那氣息奄奄的中年漢子被窩棚內的動靜驚醒，吃力的睜開眼皮，發出微弱的呼喚。
「爹！」春娘立刻撲到草蓆邊。
「伯父！」狗兒也連忙跪伏過去，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無事……無事……莫哭……」漢子看著眼前兩個苦命的孩子，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卻只牽動了乾裂的嘴唇，聲音氣若遊絲，「莫要哭…」
「爹，是春娘沒用……沒求來藥……嗚嗚……」春娘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傻孩子……莫要哭……不怪你……是這世道……不怪你……」漢子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摸摸春娘的頭，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狗兒看著伯父這般模樣，心如刀絞，一股血氣再次上涌，猛地站起身：「林伯！你等著！我再去尋那嚴五！他若不給，我就算拼了這條命……」
「莫要……再去了……」漢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拽住了狗兒的衣角，吃力的搖頭，眼中充滿了哀求和不舍，「別去……狗兒……聽話……」
「可是……可是……」狗兒看著伯父哀求的眼神，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卻終究沒能再邁出一步。
漢子喘息了片刻，眼神變得有些渙散，仿佛陷入了回憶，斷斷續續地低語道：「當年……我帶著你們……從薊鎮……一路逃亡……千里迢迢……躲過追兵……熬過饑寒……就是想……為我們戚家軍……保留一些骨血……指望你們……能活下去……」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滄桑和悲涼：「原以為……逃到這水澤之地……能尋條活路……世事難料啊……沒想到……竟是……又入了另一處虎狼窩……唉……」
一聲長嘆，道盡了無盡的無奈與絕望。
林念祖曾是威震薊鎮的戚家軍一員，當年薊鎮『鬧餉』，朝廷派兵部尚書孫承宗前去處置。誰料朝廷和孫承宗並未打算發放餉銀，而是謊稱發餉，要求浙兵解除武裝，前往校場集合。
當手無寸鐵的浙兵進入校場後，卻被早已埋伏好的遼兵（關寧軍系）重重包圍，隨後他們被殘酷屠殺，四千同胞遇害。
林念祖僥倖不死，帶著戰友的遺孤和一絲渺茫的希望逃亡至此，卻最終和孩子們一同淪為了這鹽沼地獄中的囚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們……」草蓆上的漢子呼吸愈發急促，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抓住狗兒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要……想辦法……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狗兒，仿佛要將最後的信念注入他的體內：「我戚家軍……不能……不能就這麼……斷了根……你們……要活下去……」
「爹……我不走……春娘不走……我們要守著您……」春娘泣不成聲，緊緊抱著漢子另一隻冰涼的手。
狗兒也是淚流滿面，哽咽著：「林伯……我們……」
「狗兒！」漢子猛地提高了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決絕，他不再看春娘，只是死死盯著狗兒，「聽著……你……你是男子漢……要護著春娘……」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窩棚外那被蘆葦分割的一線天空，眼中充滿了眷戀，斷斷續續道：「帶她……走……回浙江……回……咱們的……老家去……那裡……」
狗兒看著林伯逐漸渙散的眼神和那執拗望向南方的目光，心如刀割。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泥污，聲音因激動和悲傷而顫抖道：「林伯！你別說了！要走，咱們就一起走！咱們一家人，必須整整齊齊地走！我背著你，咱們一起回浙江！」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扶起草蓆上氣息奄奄的林伯，試圖將他背起。
仿佛只要離開這個魔窟，回到那片傳說中的故土，一切就都能好起來。
一個瘦骨嶙峋、面色潮紅的中年漢子毫無生氣地躺在角落的草蓆上，額頭上還搭著一塊髒污的破布巾，呼吸急促而微弱。
旁邊，一個用泥土簡單壘砌的小泥爐正燃著微弱的火苗，上面架著一個缺了口的黑瓦罐，裡面煮著一些渾濁的、不知名的草根樹皮，發出「咕嘟咕嘟」的細微聲響。
一個同樣瘦弱、衣衫襤褸的青年，正跪坐在泥爐旁，機械地不時往爐子裡添著乾枯的蘆葦杆，又不時地看向草蓆上氣息奄奄的漢子，眼中充滿了焦慮。
「狗兒哥……」
這時，窩棚低矮的入口處蘆葦簾被猛地掀開，那個剛剛從嚴五處逃回來的小娘子，驚魂未定地鑽了進來。她胸口劇烈起伏，臉上還帶著未褪的驚恐。
叫狗兒的青年猛地抬起頭，急切地問道：「春娘！怎麼樣？可……可求來藥了？」
他的目光急切地掃向春娘空蕩蕩的雙手。
春娘臉上露出巨大的悲傷和屈辱，下意識地用一隻手緊緊捂住了剛才被嚴五抓過、露出惡癬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沒……沒有……家主……家主他……」
狗兒看著春娘這副模樣，再看看她空手而歸，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猛地衝上他的頭頂，他猛地站起身，眼睛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那個畜生！他是不是欺負你了？！老子……老子去宰了那廝！」
說著就要往外沖。
春娘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拽住狗兒的破爛衣角，聲音悽惶地哀求道：「狗兒哥別去！別去！你打不過他們的，他們會殺了你的！求求你了！」
狗兒被拽住，身體因憤怒而劇烈顫抖，他指著草蓆上奄奄一息的漢子，聲音充滿了絕望和恨意：「那我們怎麼辦？！我們整日沒命地給他煮鹽，累死累活，也換不來一頓飽飯！如今伯父病成這個樣子，眼看就要……他們連一點草藥都捨不得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伯父……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他的聲音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狗兒……春娘……」
草蓆上，那氣息奄奄的中年漢子被窩棚內的動靜驚醒，吃力的睜開眼皮，發出微弱的呼喚。
「爹！」春娘立刻撲到草蓆邊。
「伯父！」狗兒也連忙跪伏過去，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無事……無事……莫哭……」漢子看著眼前兩個苦命的孩子，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卻只牽動了乾裂的嘴唇，聲音氣若遊絲，「莫要哭…」
「爹，是春娘沒用……沒求來藥……嗚嗚……」春娘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肩膀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
「傻孩子……莫要哭……不怪你……是這世道……不怪你……」漢子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似乎想摸摸春娘的頭，卻最終無力地垂下。
狗兒看著伯父這般模樣，心如刀絞，一股血氣再次上涌，猛地站起身：「林伯！你等著！我再去尋那嚴五！他若不給，我就算拼了這條命……」
「莫要……再去了……」漢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拽住了狗兒的衣角，吃力的搖頭，眼中充滿了哀求和不舍，「別去……狗兒……聽話……」
「可是……可是……」狗兒看著伯父哀求的眼神，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卻終究沒能再邁出一步。
漢子喘息了片刻，眼神變得有些渙散，仿佛陷入了回憶，斷斷續續地低語道：「當年……我帶著你們……從薊鎮……一路逃亡……千里迢迢……躲過追兵……熬過饑寒……就是想……為我們戚家軍……保留一些骨血……指望你們……能活下去……」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滄桑和悲涼：「原以為……逃到這水澤之地……能尋條活路……世事難料啊……沒想到……竟是……又入了另一處虎狼窩……唉……」
一聲長嘆，道盡了無盡的無奈與絕望。
林念祖曾是威震薊鎮的戚家軍一員，當年薊鎮『鬧餉』，朝廷派兵部尚書孫承宗前去處置。誰料朝廷和孫承宗並未打算發放餉銀，而是謊稱發餉，要求浙兵解除武裝，前往校場集合。
當手無寸鐵的浙兵進入校場後，卻被早已埋伏好的遼兵（關寧軍系）重重包圍，隨後他們被殘酷屠殺，四千同胞遇害。
林念祖僥倖不死，帶著戰友的遺孤和一絲渺茫的希望逃亡至此，卻最終和孩子們一同淪為了這鹽沼地獄中的囚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們……」草蓆上的漢子呼吸愈發急促，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抓住狗兒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要……想辦法……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狗兒，仿佛要將最後的信念注入他的體內：「我戚家軍……不能……不能就這麼……斷了根……你們……要活下去……」
「爹……我不走……春娘不走……我們要守著您……」春娘泣不成聲，緊緊抱著漢子另一隻冰涼的手。
狗兒也是淚流滿面，哽咽著：「林伯……我們……」
「狗兒！」漢子猛地提高了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決絕，他不再看春娘，只是死死盯著狗兒，「聽著……你……你是男子漢……要護著春娘……」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窩棚外那被蘆葦分割的一線天空，眼中充滿了眷戀，斷斷續續道：「帶她……走……回浙江……回……咱們的……老家去……那裡……」
狗兒看著林伯逐漸渙散的眼神和那執拗望向南方的目光，心如刀割。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泥污，聲音因激動和悲傷而顫抖道：「林伯！你別說了！要走，咱們就一起走！咱們一家人，必須整整齊齊地走！我背著你，咱們一起回浙江！」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扶起草蓆上氣息奄奄的林伯，試圖將他背起。
仿佛只要離開這個魔窟，回到那片傳說中的故土，一切就都能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