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清江浦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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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廝引著曹宣幾人登上「聽雨舫」。

  船艙內比想像中更為寬敞,布置得清雅別致,四周懸掛著山水畫和題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茶酒混合的香氣。

  此時艙內已聚集了二三十人,多是文士打扮,也有幾位衣著華貴的商人模樣,他們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氣氛顯得頗為融洽。

  小廝引著曹宣幾人在一處靠近窗邊的位置坐下。這裡既能看清艙內大部分情形,又能透過支起的窗欞欣賞河上夜景,位置相當不錯。

  待眾人落座,另一個伺候的小廝便立刻上前,殷勤問道:「幾位爺是喝茶,還是喝酒?茶咱們有上好的龍井、毛峰、普洱,酒咱們有紹興黃、金華酒、還有自家釀的梅子青,都是醇厚甘甜的佳釀。」

  曹宣看了看窗外流光溢彩的河面,道:「此情此景,合該飲酒。就來一壺你們這的梅子青吧,再看著配幾樣時興瓜果、精緻茶點。」

  「好勒!爺稍候,馬上就來!」小廝唱了個喏,利落地退下。

  不多時,酒水、四碟乾果蜜餞、兩盤時新水果並幾樣小巧茶點便送了上來。

  曹宣幾人方才受了點悶氣,此刻有這舒適座位、美酒瓜果,心情頓時舒緩不少。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艙內座位漸漸坐滿了人。絲竹聲稍稍一變,變得更為舒緩莊重了些。

  只見一位年約四十、身著靛藍色直裰、頭戴方巾、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緩步走到船艙前方的小平台前。

  他並未刻意提高聲量,但艙內原本細微的交談聲自然而然地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中年文士從容地朝四周拱了拱手,聲音溫和清朗:「諸位先生,諸位朋友,在下沈墨,乃是此間『聽雨舫』的主人。今夜蒙各位賞光,撥冗蒞臨,沈某在此先行謝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繼續道:「良宵佳客,不可無雅事以佐興。今夜沈某有幸,請得『燼玉夫人』移舟至此,與諸位清談共話。夫人學識淵博,見解獨到,於詩詞曲賦、古今軼事乃至世事人心,皆有妙論。望諸位稍後能靜心聆賞,亦可暢所欲言,各抒己見,方不負這運河燈影、一席清風。」

  待他說完,珠簾一掀,一位身著素雅青衫、身形略顯清瘦的女子自屏風後緩步走出。

  那女子並未施以濃妝,髮髻也只簡單挽起,斜插一支玉簪,面上覆著一層輕薄的白紗,遮住了鼻樑以下的容顏,唯有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露在外面,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疏離又通透的氣質。

  她緩步走到台前,微微屈身行了一禮,聲音透過薄紗傳出,並不嬌媚,卻別有一種吸引人傾聽的韻味:「諸位有禮了,奴家楚煙織,蒙沈先生不棄,諸位不嫌,在此與各位一會。」

  這便是「燼玉夫人」楚煙織了。她簡單致意後,並未多言,便退至一旁主位坐下。

  隨即,絲竹聲再起,一隊身著彩衣的舞姬翩然入場,隨著樂聲翩翩起舞。舞姿曼妙,水袖翻飛,倒也賞心悅目。

  曹宣端著酒杯,瞥了幾眼便興趣缺缺。

  他來自信息爆炸的時代,什麼華麗的視覺盛宴沒見過,眼前這古典舞蹈雖美,卻遠不足以讓他驚艷。

  反倒是曹丁和那三名弓兵,何曾如此近距離看過這等專業舞姿,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連嘴巴都微微張開了。就連賈彬,也捻著短須,不時微微點頭,低聲嘖嘴,顯然頗為欣賞。

  船艙內,賓客們的低語交談聲又漸漸響起。內容多是品評舞姿、議論樂曲,或交流些詩詞書畫的風雅話題。

  偶爾也能聽到壓低的聲音在討論些時政傳聞,諸如某地民變、邊關軍情或是朝中某位大佬的動向,但都語焉不詳,很快又湮沒在絲竹聲中。

  曹宣對這些風雅閒談和模糊的政治猜測都沒什麼興趣,只是自顧自地品嘗著那酸甜適口的梅子青酒,偶爾與賈彬碰杯對飲一番。

  一曲舞畢,舞姬們施禮退下,贏得一片禮貌性的掌聲。

  此時,燼玉夫人楚煙織再次起身,走到台前。艙內迅速安靜下來。

  她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歌舞雖妙,終是娛人耳目之技。良宵難得,高朋滿座,若只沉溺聲色,未免流於俗套。奴家竊以為,不若效仿古之雅士,以文會友,借詩詞抒懷,方能不負今夜清風明月,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艙內不少文士頓時面露興奮之色,紛紛出聲附和:「夫人所言極是!」


  「正當如此!」

  「還請夫人出題!」

  楚煙織微微頷首:「既如此,便請諸位以這運河秋夜、舟中雅集為題,或詩或詞,抒懷詠志皆可。不拘一格,但求真情真性。」

  她話音剛落,便有數名小廝魚貫而入,為每一桌客人都奉上了早已備好的筆墨紙硯。

  雪白的宣紙、精緻的筆硯一一擺放在客人面前,瞬間將船艙內的風雅氣氛推向了高潮。

  賈彬到底是讀過些書、見過些場面的,雖不精於詩詞,倒也不至於慌亂。他側過頭,低聲向曹宣詢問道:「大人,可要……試試手,做詩一首否?」

  曹宣看著眼前的,果斷而輕微地搖了搖頭。

  他肚子裡那點墨水,背幾首唐詩宋詞糊弄一下外行或許還行,在這種文人聚集、考較真才實學的場合自己創作,簡直是自取其辱。他低聲道:「不必,看看熱鬧就好。」

  就在艙內眾人或凝神構思、或已經開始潑墨揮毫之際,一個小廝腳步輕快地從船外進來,徑直走到主位的楚煙織身邊,俯身在她耳畔低語了幾句。

  楚煙織聽罷,微微頷首,隨即再次抬眼望向艙內眾人。她輕輕擊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諸位,」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爭勝之意,「剛得知一則趣聞。隔壁『攬月舫』上,雲間居士亦正舉辦詩會,群賢畢至,佳作頻出,熱鬧得很吶。」

  她話音微微一頓,又道:「我『聽雨舫』雖小,亦藏龍臥虎。今夜良辰,豈可讓彼處專美於前?諸位,可莫要藏拙,定要拿出真本事來,莫要被隔壁……輕易比了下去才是。」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艙內文士們大多露出不服氣的神色。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此刻聽聞對方也在作詩,且被燼玉夫人這般一說,好勝之心頓時被勾了起來。

  一時間,艙內氣氛更加熱烈,原本還有些隨意的人也開始正襟危坐,苦思冥想,誓要作出一首壓過對方風頭的佳作。

  「媽的,抄就抄!總不能真讓隔壁那群勢利眼給看扁了!」

  曹宣心一橫,也是伸手拿起了那杆毛筆,對賈彬低喝道:「老賈,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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