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清江浦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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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丁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老爺……您、您會寫字啊?」

  他以前只見曹宣批閱公文都是能簡則簡,畫個圈打個叉的時候居多,何曾見過老爺提筆賦詩?

  曹宣被這憨貨問得老臉一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閉嘴!」

  曹丁嚇得一縮脖子,趕緊捂住了嘴。

  賈彬也是嘴角微微抽搐,他可是深知自家大人那手墨寶的「風采」。曹大人平日批寫公文時尚且是「大巧不工」,力求讓人看懂就行。

  這真要寫出來給人鑑賞……

  他硬著頭皮,挽起袖子開始研墨,心裡暗自祈禱大人可千萬別寫出什麼太驚世駭俗的字來。

  墨稍濃,曹宣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回想那首詞的磅礴意境,然後落筆!

  只見他手腕懸動,筆走龍蛇(或者說,在他自己看來是筆走龍蛇)。

  賈彬在一旁看著,眼皮直跳,但看著那詞句一句句呈現,他臉上的肌肉抽搐漸漸變成了驚愕。

  曹宣擲下筆,看著自己那「獨具風格」的墨寶,心下也有點發虛,但面上卻強作鎮定,對賈彬吩咐道:「嗯,就這樣吧。老賈,送上去。」

  賈彬看著那紙上的字跡和那驚世駭俗的詞作,心情複雜地咽了口唾沫。

  他招手喚來一旁伺候的小廝,將那張墨跡淋漓的宣紙遞了過去,低聲囑咐了一句。

  小廝雙手接過,低頭瞥了一眼,臉上也閃過一絲詫異,但還是恭敬地將其與其它詩作混在一起,送到了前方主位楚煙織的面前。

  此時,楚煙織面前的案几上已經堆積了不少詩箋。

  她纖指微動,不時從中選出一張,輕聲念出上面的詩句。偶爾遇到稍有意趣的,便會簡略點評一兩句「此句尚可」或「略有巧思」。

  座下眾人也隨之附和幾聲,或點頭,或議論。

  然而,這些詩作大多平庸無奇,多是些陳詞濫調的堆砌,或是對眼前景物的直白描述,甚至有些連平仄韻腳都未必工整,比之打油詩也強不了多少。

  艙內的氣氛雖然依舊雅致,卻難免透出一絲沉悶和無力。

  楚煙織面紗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心中其實頗為焦躁與失落。如她這般以才情名聲立足的女子,最重的便是這「清談雅集」的場子和來的賓客分量。

  今日隔壁「攬月舫」有雲間居士坐鎮,幾乎將清江浦有頭有臉的才子名士都吸引了去,連帶她這邊的客人也少了許多,竟連一個能撐場面的知名文士都沒有。

  她本是憋著一股勁,想借這詩會壓過對方一頭,至少出一兩首佳作出彩。

  可眼下看來……這些詩作實在令人失望。

  難道今夜真要徹底被那雲間居士比下去,淪為笑柄?

  心思煩亂間,她又信手拈起一張詩箋。

  目光剛一落下,眉頭便是一皺。

  這字……也未免太「豪放不羈」了些,結構鬆散,筆劃剛硬,實在談不上美觀,甚至有些礙眼。

  她下意識地就想將這張紙丟到一旁不予置評,免得失了身份。

  然而,就在紙張即將脫手的瞬間,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上面的文字。

  只一眼。

  她的動作瞬間僵住。

  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將那張紙重新拿到眼前,湊近了些,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看去。

  艙內眾人見她突然停下,神情有異,都感到有些奇怪,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在一片寂靜中,只聽得楚煙織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下意識地、輕輕地念出了聲:「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正如曹宣他們所經歷的那樣,這清江浦運河畔的文人雅集,從來都不只是畫舫內幾十位賓客的私享盛會。

  此刻,運河兩岸早已擠滿了聞風而來的文人學子、好事百姓,甚至還有不少小販穿梭其間,售賣些瓜果茶水,儼然一場露天的文化廟會。

  每當內有新的詩作誕生,便有專門負責傳遞消息的小廝或書童飛快地跑下跳板,將抄錄好的詩句大聲宣讀,或直接將詩帖貼在岸邊早已豎起的木牌上。

  岸上的人群便蜂擁而上,爭相抄錄、品評。


  這堪稱十七世紀的「文字直播」,佳作一旦誕生,幾乎瞬間就能傳遍整個河岸,並以此為圓心,迅速擴散至整個淮安府的文壇圈層。

  因此,岸邊的茶肆、酒館裡早已座無虛席,擠滿了伸長脖子聽「直播」和熱烈討論的人。

  當「聽雨舫」小廝將一首剛收到的、字跡頗為「豪放」的詞作抄錄張貼出來時,起初並未引起太大注意。

  畢竟之前已貼出不少平庸之作。

  然而,當有人下意識地念出那開頭一句「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時,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

  待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一句出,岸邊幾位老學究已經捻須的手停在了半空。

  當整首《卜算子》完整呈現,岸上出現了一剎那奇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咀嚼著這前所未見的詞句和其中磅礴奇崛的意境。

  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袍老秀才,捻須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閃爍,終於緩撫長袍,率先開口:

  「此詞氣象萬千,格局宏闊,然體例殊異,非唐非宋,倒似從曲牌中蛻化而來。觀其『懸崖百丈冰』之語,凜冽峻峭,筆力千鈞,頗有北地邊塞之雄風;然『花枝俏』、『叢中笑』卻又靈動鮮活,暗含南曲俚趣之生機。奇哉!且待老夫逐句道來——」

  他清了清嗓子,分析起來:「『風雨送春歸』起句平實,尚合古人送春意象,略顯尋常;然『飛雪迎春到』卻陡然翻轉,以嚴冬之飛雪迎接春日,悖反時序,似暗藏玄機!『懸崖百丈冰』構境險極,恍若崑崙雪嶺,一片死寂絕域;而『花枝俏』三字陡轉,竟令萬丈寒冰中驀然迸出生機春色!這般驚天動地的跌宕手法,倒與徐文長『雪中芭蕉』之寫意神韻有暗合之處,真真石破天驚!」

  旁邊一位青衫中年文士忽地蹙緊眉頭,接口道:「張兄所言極是。然最奇者,尤在下闋——『不爭春』、『只報春』之語,分明是以梅花喻人,暗含道家『為而不爭』、『功成弗居』之玄旨。然『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結句,意境豁然開朗,竟將這凌寒報春者化作隱逸高士,功成身退,含笑於百花叢中!此種超然物外、普惠群生的博大胸襟與氣度,非尋常詠物詞可比,細細品來,似有陽明心學『萬物一體之仁』的影子在焉!」

  說罷,他忽又展眉,擊節嘆道:「然其以冰雪鑄春魂,以孤花喻大道,這等孤往精神、這份先覺者的寂寞與自信,倒與誠意公(劉伯溫)《薤露歌》之悲慨蒼涼異曲同工!若論境界,可謂『於至暗至寒中見至明至暖之希望』,較之宋人『暗香浮動』、『疏影橫斜』之幽雅清趣,別開一番天地矣!」

  又一人執著茶盅,搖頭微哂,揚聲喊道:「嗚呼!今時今日,我清江浦竟能出此奇語,後生誠可畏也!然不知此詞究竟出自『聽雨舫』上何人之手?莫非是某位隱逸大家蒞臨?」

  岸上的議論聲如同滾水般沸騰起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到了頂點,紛紛猜測著這位能寫出如此「奇詞」的神秘人物究竟是誰。

  而「聽雨舫」內,尚且不知自己這首「抄」來的詞已在岸上引起轟動的曹宣,正等待著船內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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