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清江浦 三
此時，清江浦沿著運河的兩岸，已然化作了兩條璀璨喧鬧的光帶。
連綿不絕的街市緊緊依附著河道延伸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酒樓茶坊高懸彩燈，旅舍賭館人聲鼎沸，青樓銀號燈火通明，更有南北貨棧、綢緞莊、瓷器鋪與各色雜貨店比鄰而立，檐牙相接，構成一幅市井百態的盛世圖景。
運河水面倒映著萬家燈火，櫓聲燈影里，盡顯漕運重鎮的商業繁盛與市井生機。
曹宣一行人身處這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緩慢地穿行。
曹丁與那三名隨行的弓兵，何曾見過這等極致的繁華？
一個個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不時因為看到某樣新奇玩意或奢華場面而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叫聲，活脫脫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模樣。
就連一向沉穩、見多識廣的賈彬，此刻也不時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嘆之色。
曹宣望著眼前燈火通明的盛景，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歡笑聲和絲竹聲。若沒有那段來自後世的記憶，他大概也會沉醉在這紙醉金迷的繁華里，以為天下太平、盛世無虞。
可惜，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表象。那些金碧輝煌的樓閣、川流不息的人群，都像一層薄薄的糖衣，掩蓋著底下早已腐朽的根基。清江浦越是熱鬧喧囂，越讓他感到一種悲涼。
這堆積如山的貨物背後，是無數瀕臨破產的農戶和嗷嗷待哺的流民；這醉生夢死的歡宴之下，是即將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淵。
賈彬敏銳地察覺到曹宣情緒不高，低聲問道：「大人……有心事？」
曹宣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將那些無法對人言的憂慮暫時壓下，「沒事。走，去河邊看看！老子倒也想見識見識，這淮安府的『文少騷客』們，到底是個什麼風流模樣！」
幾人繼續隨著人流往前行走，穿過最擁擠的街市段，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運河河面上，無數船隻穿梭往來，櫓聲欸乃，燈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粼粼金光。
「老爺您快看！好漂亮的船啊！」曹丁指著河岸邊，忍不住又驚嘆起來。
只見靠近碼頭的一片水域，專門停泊著不少裝飾精美的畫舫遊船。
這些船比尋常貨船客舟要精緻得多，雕樑畫棟，飛檐掛角，船身上還描繪著精美的圖案。且每艘船都掛著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燈籠，將船體照得通透明亮，遠遠望去，如同散落在墨玉河面上的顆顆明珠。
那船上人影綽綽，不少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正上上下下，言笑晏晏，絲竹管弦之聲隨著晚風隱隱傳來。
幾人正打量著，旁邊路人的談話聲飄入耳中：
「聽說今日『雲間居士』也在河上辦局？」
「正是！雲間居士今日在『攬月舫』辦詩會，可是難得的雅集！不少才子名士都去了！」
「走走走，快去瞧瞧，說不定能討杯酒喝，沾點文氣！」
曹宣一聽，心裡嘀咕：雲間居士？這名字聽著挺唬人啊，看來是個文化人兒？
他頓時也來了些興趣，連忙對身後眾人招呼道：「走！咱們也過去瞧瞧熱鬧，看看這『雲間居士』是何方神聖！」
幾人跟隨著人流和議論聲，來到一艘最為龐大、裝飾也最為華麗的畫舫前。
抬眼望去，這艘「攬月舫」燈火通明，絲竹之聲悠揚，船頭甲板上依稀可見文人雅士憑欄談笑的身影，確是一派風雅氣象。
曹宣抬腳便要沿著搭好的跳板登船，身後曹丁等人也欲跟上。
「幾位爺，請留步。」船頭跳板旁，一個負責迎候的青衣小廝上前道，「今日『攬月舫』被雲間居士包下辦詩會，恕不接待外客。幾位可有帖子？」
「呃....」曹宣幾人互相看了看，他們只是臨時起意來看熱鬧，哪裡有什麼帖子。
賈彬到底是老江湖，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初到寶地，聽聞此間有雅集，心中嚮往，特來瞻仰風采。不知可否行個方便，讓我等上船看看，沾些文氣？酒水資費，自然照付。」
那小廝的笑容淡了些，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沒有雲間居士的帖子，確實不能上船。這是規矩，還請幾位爺見諒。」
一個穿著體面、像是船上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見曹宣雖衣著尋常，但氣宇軒昂，賈彬言語得體像是個精明管家，身後幾人雖好奇張望，但也體格精悍像是家丁護衛，他摸不清這幾人來路，也怕得罪了人，便上前插話提點道：
「這位公子請了。不知……公子可有功名在身？或是府上可有在朝為官的長輩？若是有的，或許也可通稟一聲……」
他這話問得委婉，意思是如果是有身份的，或許能破例。
曹丁在一旁早就覺得被攔下有些落了自家老爺的面子，一聽這話，忍不住搶著答道：「有！我家老爺就是官！」
曹宣被曹丁這直愣愣的話頂在前面，也只好微微頷首，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那管事的和小廝一聽，神色果然更鄭重了些。
管事的小心翼翼追問道：「失敬失敬，不知大人在何處高就，官居何品？小的也好向裡面通傳一聲。」
曹丁挺起胸膛，頗有些自豪地大聲道：「我家大人乃是清河縣巡檢司巡檢！」
「噗嗤！」
他話音剛落，旁邊另一個剛送完客人、正好走回來的船傢伙計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那管事和先前搭話的小廝臉上的恭敬瞬間凝固，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巡檢司巡檢？說是個官，其實不過是末流雜官。在這冠蓋雲集、談笑有鴻儒的清江浦漕運中樞之地，在這名士匯聚的雅集畫舫上，簡直卑微得不如船上掛著的燈籠顯眼。
管事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先前那點小心謹慎蕩然無存，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蒼蠅：「去去去！我當是什麼大人物呢！一個九品的巡檢，也敢往這『攬月舫』上闖？這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嗎？別擋著道，驚擾了真正的貴客！」
曹丁臉膛發紅，梗著脖子就要上前理論：「嘿！你什麼意思！」
那管事雙手抱胸，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連話都懶得回，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壯碩船工。
兩個船工立刻上前一步，面色不善地擋住了曹丁。
曹宣眉頭微皺，心中自然也極為不快，這狗眼看人低的場面無論古今都一般討厭。
但他此來是暗中考察的，並非為了爭一時意氣，真要鬧將起來反而不美。
他伸手拉住了曹丁，「算了曹丁，何必與下人一般見識。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們換一艘船看看便是。」
那管事聞言，臉上的譏笑更濃了。他哼了一聲，轉身便去招呼其他有帖子的客人，不再看他們一眼。
就在曹宣幾人略顯尷尬，準備轉身離開時，旁邊一艘稍小些的畫舫上，一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過來。
他將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對著曹宣拱手道：
「這位官爺，何必為那等勢利眼置氣。他們那船雖大，卻也俗氣得很，儘是些附庸風雅的酸丁。若官爺不嫌棄，不若上我家畫舫坐坐？恰巧，我家東家今日請了『燼玉夫人』在船上清談，機會難得吶。」
「燼玉夫人？」曹宣對這名字並無印象，但聽這稱謂似乎是個有些名氣的女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賈彬，賈彬微微搖頭，表示也不知其來歷。
不過，剛吃了閉門羹，此刻有人熱情相邀，曹宣便順水推舟地點點頭：「哦？清談？聽著倒有些意思。也罷，那就去看看吧。」
「好嘞！官爺您這邊請，幾位爺小心腳下！」那小廝頓時眉開眼笑，殷勤地在側前方引路，領著曹宣一行人走向旁邊那艘畫舫。
這艘畫舫比那「攬月舫」小了一號，但雕飾也不失精巧。跳板也搭得穩當，曹宣幾人跟著小廝，順利地登上了這艘名為「聽雨舫」的畫舫。
連綿不絕的街市緊緊依附著河道延伸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酒樓茶坊高懸彩燈，旅舍賭館人聲鼎沸，青樓銀號燈火通明，更有南北貨棧、綢緞莊、瓷器鋪與各色雜貨店比鄰而立，檐牙相接，構成一幅市井百態的盛世圖景。
運河水面倒映著萬家燈火，櫓聲燈影里，盡顯漕運重鎮的商業繁盛與市井生機。
曹宣一行人身處這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緩慢地穿行。
曹丁與那三名隨行的弓兵，何曾見過這等極致的繁華？
一個個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不時因為看到某樣新奇玩意或奢華場面而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叫聲，活脫脫一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模樣。
就連一向沉穩、見多識廣的賈彬，此刻也不時微微頷首，目光中流露出讚嘆之色。
曹宣望著眼前燈火通明的盛景，耳邊是此起彼伏的歡笑聲和絲竹聲。若沒有那段來自後世的記憶，他大概也會沉醉在這紙醉金迷的繁華里，以為天下太平、盛世無虞。
可惜，他知道這一切都只是表象。那些金碧輝煌的樓閣、川流不息的人群，都像一層薄薄的糖衣，掩蓋著底下早已腐朽的根基。清江浦越是熱鬧喧囂，越讓他感到一種悲涼。
這堆積如山的貨物背後，是無數瀕臨破產的農戶和嗷嗷待哺的流民；這醉生夢死的歡宴之下，是即將吞噬一切的巨大深淵。
賈彬敏銳地察覺到曹宣情緒不高，低聲問道：「大人……有心事？」
曹宣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將那些無法對人言的憂慮暫時壓下，「沒事。走，去河邊看看！老子倒也想見識見識，這淮安府的『文少騷客』們，到底是個什麼風流模樣！」
幾人繼續隨著人流往前行走，穿過最擁擠的街市段，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運河河面上，無數船隻穿梭往來，櫓聲欸乃，燈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粼粼金光。
「老爺您快看！好漂亮的船啊！」曹丁指著河岸邊，忍不住又驚嘆起來。
只見靠近碼頭的一片水域，專門停泊著不少裝飾精美的畫舫遊船。
這些船比尋常貨船客舟要精緻得多，雕樑畫棟，飛檐掛角，船身上還描繪著精美的圖案。且每艘船都掛著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燈籠，將船體照得通透明亮，遠遠望去，如同散落在墨玉河面上的顆顆明珠。
那船上人影綽綽，不少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正上上下下，言笑晏晏，絲竹管弦之聲隨著晚風隱隱傳來。
幾人正打量著，旁邊路人的談話聲飄入耳中：
「聽說今日『雲間居士』也在河上辦局？」
「正是！雲間居士今日在『攬月舫』辦詩會，可是難得的雅集！不少才子名士都去了！」
「走走走，快去瞧瞧，說不定能討杯酒喝，沾點文氣！」
曹宣一聽，心裡嘀咕：雲間居士？這名字聽著挺唬人啊，看來是個文化人兒？
他頓時也來了些興趣，連忙對身後眾人招呼道：「走！咱們也過去瞧瞧熱鬧，看看這『雲間居士』是何方神聖！」
幾人跟隨著人流和議論聲，來到一艘最為龐大、裝飾也最為華麗的畫舫前。
抬眼望去，這艘「攬月舫」燈火通明，絲竹之聲悠揚，船頭甲板上依稀可見文人雅士憑欄談笑的身影，確是一派風雅氣象。
曹宣抬腳便要沿著搭好的跳板登船，身後曹丁等人也欲跟上。
「幾位爺，請留步。」船頭跳板旁，一個負責迎候的青衣小廝上前道，「今日『攬月舫』被雲間居士包下辦詩會，恕不接待外客。幾位可有帖子？」
「呃....」曹宣幾人互相看了看，他們只是臨時起意來看熱鬧，哪裡有什麼帖子。
賈彬到底是老江湖，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初到寶地，聽聞此間有雅集，心中嚮往，特來瞻仰風采。不知可否行個方便，讓我等上船看看，沾些文氣？酒水資費，自然照付。」
那小廝的笑容淡了些，搖了搖頭：「不好意思，沒有雲間居士的帖子，確實不能上船。這是規矩，還請幾位爺見諒。」
一個穿著體面、像是船上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見曹宣雖衣著尋常，但氣宇軒昂，賈彬言語得體像是個精明管家，身後幾人雖好奇張望，但也體格精悍像是家丁護衛，他摸不清這幾人來路，也怕得罪了人，便上前插話提點道：
「這位公子請了。不知……公子可有功名在身？或是府上可有在朝為官的長輩？若是有的，或許也可通稟一聲……」
他這話問得委婉，意思是如果是有身份的，或許能破例。
曹丁在一旁早就覺得被攔下有些落了自家老爺的面子，一聽這話，忍不住搶著答道：「有！我家老爺就是官！」
曹宣被曹丁這直愣愣的話頂在前面，也只好微微頷首，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那管事的和小廝一聽，神色果然更鄭重了些。
管事的小心翼翼追問道：「失敬失敬，不知大人在何處高就，官居何品？小的也好向裡面通傳一聲。」
曹丁挺起胸膛，頗有些自豪地大聲道：「我家大人乃是清河縣巡檢司巡檢！」
「噗嗤！」
他話音剛落，旁邊另一個剛送完客人、正好走回來的船傢伙計一個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那管事和先前搭話的小廝臉上的恭敬瞬間凝固，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巡檢司巡檢？說是個官，其實不過是末流雜官。在這冠蓋雲集、談笑有鴻儒的清江浦漕運中樞之地，在這名士匯聚的雅集畫舫上，簡直卑微得不如船上掛著的燈籠顯眼。
管事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先前那點小心謹慎蕩然無存，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蒼蠅：「去去去！我當是什麼大人物呢！一個九品的巡檢，也敢往這『攬月舫』上闖？這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嗎？別擋著道，驚擾了真正的貴客！」
曹丁臉膛發紅，梗著脖子就要上前理論：「嘿！你什麼意思！」
那管事雙手抱胸，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連話都懶得回，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邊的壯碩船工。
兩個船工立刻上前一步，面色不善地擋住了曹丁。
曹宣眉頭微皺，心中自然也極為不快，這狗眼看人低的場面無論古今都一般討厭。
但他此來是暗中考察的，並非為了爭一時意氣，真要鬧將起來反而不美。
他伸手拉住了曹丁，「算了曹丁，何必與下人一般見識。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們換一艘船看看便是。」
那管事聞言，臉上的譏笑更濃了。他哼了一聲，轉身便去招呼其他有帖子的客人，不再看他們一眼。
就在曹宣幾人略顯尷尬，準備轉身離開時，旁邊一艘稍小些的畫舫上，一個小廝模樣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過來。
他將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對著曹宣拱手道：
「這位官爺，何必為那等勢利眼置氣。他們那船雖大，卻也俗氣得很，儘是些附庸風雅的酸丁。若官爺不嫌棄，不若上我家畫舫坐坐？恰巧，我家東家今日請了『燼玉夫人』在船上清談，機會難得吶。」
「燼玉夫人？」曹宣對這名字並無印象，但聽這稱謂似乎是個有些名氣的女子。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賈彬，賈彬微微搖頭，表示也不知其來歷。
不過，剛吃了閉門羹，此刻有人熱情相邀，曹宣便順水推舟地點點頭：「哦？清談？聽著倒有些意思。也罷，那就去看看吧。」
「好嘞！官爺您這邊請，幾位爺小心腳下！」那小廝頓時眉開眼笑，殷勤地在側前方引路，領著曹宣一行人走向旁邊那艘畫舫。
這艘畫舫比那「攬月舫」小了一號，但雕飾也不失精巧。跳板也搭得穩當，曹宣幾人跟著小廝，順利地登上了這艘名為「聽雨舫」的畫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