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清江浦 二
眾人一路走走停停，曹丁忽然指著前方一處地方，好奇地問道：「老爺，您看那是啥衙門？好生氣派！」
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個高牆大院，門前竟有七八個膀大腰圓、神情精悍的壯漢守著。那門臉極其寬闊氣派，朱漆大門，高台階，往來進出的人絡繹不絕，車馬轎子停了不少，顯得門庭若市。
但奇怪的是，如此顯赫的宅院，門上卻並未懸掛任何匾額或標識。
賈彬眯著眼看了看，解釋道：「那不是衙門。看這架勢，十有八九是家鹽棧。」
「鹽棧？」曹丁更疑惑了，「啥是鹽棧？」
見曹宣也朝自己看來，賈彬耐心解釋道：「鹽棧，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經營官鹽買賣、貯存的大貨棧。」
他指了指那氣派的大門和守衛，「你瞧這陣勢，等閒人根本靠近不得。能開這等鹽棧的，背後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要麼是極有背景的大鹽商，要麼乾脆就是……嗯，你懂的。這地方，就是官鹽從鹽場出來，到發賣給各地鹽商之前，囤積和交易所在。這裡頭的銀子，怕是比咱們清河縣衙的庫銀還多十倍！」
曹丁聽得不由咋舌。曹宣卻聽得目光閃爍，追問道：「哦？他們鹽棧里堆的全是正經從鹽場出來的官鹽？」
賈彬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大人明鑑。表面上是如此。但私下裡……幾乎所有的綱商，沒幾個是乾淨的。他們有的是法子往裡面摻私鹽、賺黑錢。」
他細數道：「其一，叫『買砠』。這些綱商會派人去私下聯繫那些產鹽的灶戶。灶戶日子苦，常被鹽場官吏盤剝，也樂意偷偷賣些鹽換現錢補貼家用。」
「其二，叫『做斤』。綱商去鹽場支取官鹽時，與倉官、秤手勾結。明明只支了八百斤鹽，帳面上卻能做成一千斤。多出來的那二百斤空額，就用低價收來的私鹽填上。」
「最狠的是其三，叫『淹消』。」賈彬聲音壓得更低，「鹽船在運輸途中，綱商會上報，說船隻『遭遇風浪沉沒了』，或者『被水匪搶劫了』！整船鹽就這麼合法地沒了。實際上呢？那船鹽早就偷偷運到別處賣掉了，銀子全進了他們的腰包！朝廷那邊，往往只能核准他們的損失，甚至還會允許他們補領鹽引。這一來一回，一船鹽賣兩次，賺得是盆滿缽滿！」
曹宣聽完，沉默了片刻。他原本以為自己的私鹽買賣已經夠野了，沒想到跟這些掌控著鹽業的巨鱷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這些人，才是真正把朝廷法度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高手。
果然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
曹宣點了點頭，對賈彬道：「回頭去弄張帖子，看看能不能尋個由頭，與這鹽棧里的人接洽一二。」
說罷，一行人繼續沿著繁華的街道走去。
沒走多遠，曹宣忽然聞到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氣，似是桂花，又混合著皂角特有的乾淨氣味。
他轉頭循著香味望去，只見旁邊是一家門面雅致的鋪子，招牌上寫著「李記胰子鋪」。
曹宣不禁有些好奇：「這清江浦果然不同，連專門賣胰子的鋪子都有？」
胰子（肥皂）這東西，在清河縣多是雜貨鋪捎帶著賣點粗劣的，鮮少有這般專營的鋪面。
一行人信步上前。只見店鋪門口，一個夥計正赤著膊，用力捶打著石臼里一團乳白色的膏狀物，顯然是在製作胰子。
鋪面里，掌柜的則正殷勤地向一位帶著丫鬟、衣著不俗的小姐推薦：「小姐您瞧瞧，這本店新到的『玫瑰香胰』，用料紮實，香氣持久！雖比不得南京『合香樓』、『花漢沖』那等頂尖老字號，但在咱們淮安地界，那也是數得著的好東西了，沐浴盥洗後，肌膚留香，最是雅致……」
曹宣踱進鋪子，目光掃過櫃檯。
只見上面陳列的香胰果然種類不少，有普通的皂角胰，也有加了各種香料的，做成不同的形狀和顏色，旁邊還標著價簽，價格從數十文到上百文一塊不等。
店裡有眼尖的小廝見曹宣幾人衣著體面地走進鋪子，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幾位客官，可是要看看胰子？本店各種香型的都有，潔面沐浴都是極好的！」
曹宣點了點頭，心想正好給婉娘帶幾塊回去，她定然喜歡。
於是他在夥計的熱情介紹下，仔細挑選了幾塊不同香味的香胰，有清雅的桂花，有馥郁的玫瑰，還有聞著提神醒腦的薄荷味。
「客官好眼光！這幾款都是小店賣得最好的！」小廝手腳麻利地將曹宣選好的幾塊香胰用乾淨的油紙仔細包好，又用細繩系了個利落的結。
出了胰子鋪，幾人又在繁華的街市上逛了一圈。
曹宣看著新鮮，又給家裡添置了些零碎東西，賈彬也採買了一些文書用具，連曹丁和那三個弓兵也忍不住買了些小吃玩意兒。
不多時，幾人手上便都提了不少大包小包。
眼見天色漸晚，街上人流未減反而更顯喧囂，華燈初上，各處酒樓飯館飄出誘人的香氣。
曹宣便道：「差不多了，今日先回客棧歇息，明日再辦正事。」
於是乎，一行人提著採買的各色物品，沿著來路，回到了悅來居客棧。
此時客棧大堂里依舊坐了不少人在吃飯喝酒，喧鬧聲不絕於耳。
先前引他們入住的那個機靈跑堂，見幾人回來，又瞧見他們手上都提著不少東西，立刻笑著迎上來：「幾位老爺回來了？逛了這一趟，看來是收穫頗豐啊！」
曹宣心情也不錯，笑了笑應道：「嗯，這清江浦，確實繁華熱鬧，名不虛傳。」
「嘿嘿，那是自然！咱們這兒可是運河第一等的好碼頭！」跑堂小廝與有榮焉地笑道，隨即又問，「幾位老爺可要用晚飯？是就在大堂用，還是小的讓人送到房裡去？」
曹宣想了想：「挑幾樣拿手的菜，一會兒送到房裡來。再準備些熱水，我們要洗漱一下。」
跑堂小廝一邊記下，一邊又熱情地推薦道：「幾位老爺這是要歇息了？不去河面上瞧瞧？這會兒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呢！」
「哦？怎麼說？」曹宣隨口問道。
那小廝立刻來了精神，繪聲繪色地介紹起來：「您幾位是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這會兒啊，靠著碼頭那邊的河上停著不少遊船畫舫，掛著燈籠，亮堂堂的！上頭有唱曲的、彈琴的、說書的，雖比不得南京城那十里秦淮的盛景，但在咱們淮安府地界，那也是頭一份的風雅熱鬧地，是文人墨客、富商老爺們最愛去的消遣去處！」
曹宣對這類風月場所興趣不大，正想擺手拒絕，旁邊的曹丁卻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扯了扯曹宣的衣袖，小聲央求道：「老爺……咱們……咱們去瞧瞧吧？聽著就怪有意思的……」
曹宣瞥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曹丁和其他幾個雖然沒說話但顯然也豎著耳朵聽的隨從，失笑道：「行吧！瞧你們那點出息！一會兒洗個澡，吃罷飯，就去瞅一瞅這清江浦的『秦淮河』是個什麼光景！」
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個高牆大院，門前竟有七八個膀大腰圓、神情精悍的壯漢守著。那門臉極其寬闊氣派，朱漆大門，高台階，往來進出的人絡繹不絕，車馬轎子停了不少，顯得門庭若市。
但奇怪的是，如此顯赫的宅院，門上卻並未懸掛任何匾額或標識。
賈彬眯著眼看了看，解釋道：「那不是衙門。看這架勢，十有八九是家鹽棧。」
「鹽棧？」曹丁更疑惑了，「啥是鹽棧？」
見曹宣也朝自己看來，賈彬耐心解釋道：「鹽棧，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經營官鹽買賣、貯存的大貨棧。」
他指了指那氣派的大門和守衛，「你瞧這陣勢，等閒人根本靠近不得。能開這等鹽棧的，背後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要麼是極有背景的大鹽商，要麼乾脆就是……嗯，你懂的。這地方，就是官鹽從鹽場出來，到發賣給各地鹽商之前，囤積和交易所在。這裡頭的銀子，怕是比咱們清河縣衙的庫銀還多十倍！」
曹丁聽得不由咋舌。曹宣卻聽得目光閃爍，追問道：「哦？他們鹽棧里堆的全是正經從鹽場出來的官鹽？」
賈彬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大人明鑑。表面上是如此。但私下裡……幾乎所有的綱商，沒幾個是乾淨的。他們有的是法子往裡面摻私鹽、賺黑錢。」
他細數道：「其一，叫『買砠』。這些綱商會派人去私下聯繫那些產鹽的灶戶。灶戶日子苦，常被鹽場官吏盤剝，也樂意偷偷賣些鹽換現錢補貼家用。」
「其二，叫『做斤』。綱商去鹽場支取官鹽時，與倉官、秤手勾結。明明只支了八百斤鹽，帳面上卻能做成一千斤。多出來的那二百斤空額，就用低價收來的私鹽填上。」
「最狠的是其三，叫『淹消』。」賈彬聲音壓得更低，「鹽船在運輸途中，綱商會上報，說船隻『遭遇風浪沉沒了』，或者『被水匪搶劫了』！整船鹽就這麼合法地沒了。實際上呢？那船鹽早就偷偷運到別處賣掉了，銀子全進了他們的腰包！朝廷那邊，往往只能核准他們的損失，甚至還會允許他們補領鹽引。這一來一回，一船鹽賣兩次，賺得是盆滿缽滿！」
曹宣聽完，沉默了片刻。他原本以為自己的私鹽買賣已經夠野了，沒想到跟這些掌控著鹽業的巨鱷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這些人，才是真正把朝廷法度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高手。
果然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
曹宣點了點頭，對賈彬道：「回頭去弄張帖子，看看能不能尋個由頭，與這鹽棧里的人接洽一二。」
說罷，一行人繼續沿著繁華的街道走去。
沒走多遠，曹宣忽然聞到一股清雅馥郁的香氣，似是桂花，又混合著皂角特有的乾淨氣味。
他轉頭循著香味望去，只見旁邊是一家門面雅致的鋪子，招牌上寫著「李記胰子鋪」。
曹宣不禁有些好奇：「這清江浦果然不同，連專門賣胰子的鋪子都有？」
胰子（肥皂）這東西，在清河縣多是雜貨鋪捎帶著賣點粗劣的，鮮少有這般專營的鋪面。
一行人信步上前。只見店鋪門口，一個夥計正赤著膊，用力捶打著石臼里一團乳白色的膏狀物，顯然是在製作胰子。
鋪面里，掌柜的則正殷勤地向一位帶著丫鬟、衣著不俗的小姐推薦：「小姐您瞧瞧，這本店新到的『玫瑰香胰』，用料紮實，香氣持久！雖比不得南京『合香樓』、『花漢沖』那等頂尖老字號，但在咱們淮安地界，那也是數得著的好東西了，沐浴盥洗後，肌膚留香，最是雅致……」
曹宣踱進鋪子，目光掃過櫃檯。
只見上面陳列的香胰果然種類不少，有普通的皂角胰，也有加了各種香料的，做成不同的形狀和顏色，旁邊還標著價簽，價格從數十文到上百文一塊不等。
店裡有眼尖的小廝見曹宣幾人衣著體面地走進鋪子，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幾位客官，可是要看看胰子？本店各種香型的都有，潔面沐浴都是極好的！」
曹宣點了點頭，心想正好給婉娘帶幾塊回去，她定然喜歡。
於是他在夥計的熱情介紹下，仔細挑選了幾塊不同香味的香胰，有清雅的桂花，有馥郁的玫瑰，還有聞著提神醒腦的薄荷味。
「客官好眼光！這幾款都是小店賣得最好的！」小廝手腳麻利地將曹宣選好的幾塊香胰用乾淨的油紙仔細包好，又用細繩系了個利落的結。
出了胰子鋪，幾人又在繁華的街市上逛了一圈。
曹宣看著新鮮，又給家裡添置了些零碎東西，賈彬也採買了一些文書用具，連曹丁和那三個弓兵也忍不住買了些小吃玩意兒。
不多時，幾人手上便都提了不少大包小包。
眼見天色漸晚，街上人流未減反而更顯喧囂，華燈初上，各處酒樓飯館飄出誘人的香氣。
曹宣便道：「差不多了，今日先回客棧歇息，明日再辦正事。」
於是乎，一行人提著採買的各色物品，沿著來路，回到了悅來居客棧。
此時客棧大堂里依舊坐了不少人在吃飯喝酒，喧鬧聲不絕於耳。
先前引他們入住的那個機靈跑堂，見幾人回來，又瞧見他們手上都提著不少東西，立刻笑著迎上來：「幾位老爺回來了？逛了這一趟，看來是收穫頗豐啊！」
曹宣心情也不錯，笑了笑應道：「嗯，這清江浦，確實繁華熱鬧，名不虛傳。」
「嘿嘿，那是自然！咱們這兒可是運河第一等的好碼頭！」跑堂小廝與有榮焉地笑道，隨即又問，「幾位老爺可要用晚飯？是就在大堂用，還是小的讓人送到房裡去？」
曹宣想了想：「挑幾樣拿手的菜，一會兒送到房裡來。再準備些熱水，我們要洗漱一下。」
跑堂小廝一邊記下，一邊又熱情地推薦道：「幾位老爺這是要歇息了？不去河面上瞧瞧？這會兒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呢！」
「哦？怎麼說？」曹宣隨口問道。
那小廝立刻來了精神，繪聲繪色地介紹起來：「您幾位是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這會兒啊，靠著碼頭那邊的河上停著不少遊船畫舫，掛著燈籠，亮堂堂的！上頭有唱曲的、彈琴的、說書的，雖比不得南京城那十里秦淮的盛景，但在咱們淮安府地界，那也是頭一份的風雅熱鬧地，是文人墨客、富商老爺們最愛去的消遣去處！」
曹宣對這類風月場所興趣不大，正想擺手拒絕，旁邊的曹丁卻聽得眼睛發亮，忍不住扯了扯曹宣的衣袖，小聲央求道：「老爺……咱們……咱們去瞧瞧吧？聽著就怪有意思的……」
曹宣瞥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曹丁和其他幾個雖然沒說話但顯然也豎著耳朵聽的隨從，失笑道：「行吧！瞧你們那點出息！一會兒洗個澡，吃罷飯，就去瞅一瞅這清江浦的『秦淮河』是個什麼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