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九令
校場邊上，曹宣正看著田有志帶著幾個隊員笨拙地擺弄剛運回來的鳥銃。
聽著身後賈彬低聲的回報，他頭也沒回，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原話就這麼說的？」
賈彬躬身道：「是，大人。那羅把頭性子暴烈，確是這般說的，毫不遮掩。」
曹宣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聽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校場上操練的隊員，又道：「這事我知道了。那另外幾個呢？有沒有拉攏過來的可能？」
賈彬略一沉吟，謹慎回道：「回大人，依屬下觀察，那個掌管力夫調配的王把頭，或許有些文章可做。往日碼頭上有活計，名義上是他牽頭，得利看似最大，出人出力也最多，但實則……屬下打聽過，他往往要分出不少好處給其他幾家，尤其是那個羅把頭，時常壓他一頭。心裡未必沒有怨氣。只是眼下羅把頭勢大，他不敢表露而已。」
「行，這事我心裡有數了。」曹宣擺了擺手，示意賈彬不必再多言。目光卻猛地銳利起來，盯住校場上一個正手忙腳亂給鳥銃裝填的隊員，喝罵道：「那個誰！你他娘的再把通條忘在銃管里就扣扳機，老子先把你塞進銃管里射出去！」
那正擺弄火銃的漢子嚇得一哆嗦，臉都白了，慌忙將插在銃管里的清理通條拔了出來，額頭冷汗直冒。
一旁的賈彬看著這亂糟糟的場景，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聲道：「大人，不是屬下多嘴，練這勞什子鳥銃，費時費力，還危險。著實不如讓弟兄們好生打熬力氣，練習弓弩來得實在。」
曹宣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盯著那些笨拙操作火銃的隊員，篤定道：「老賈，你不懂。這才是未來的大勢所趨。現在先緊著這些破爛鳥銃練，把手練熟了。等日後老子搞來了更好的火器，換裝上去，弟兄們立刻就能上手廝殺！」
見曹宣如此說，賈彬也不在勸。
曹宣想了想，又道：「老賈，那個王把頭你繼續去接觸，必要時可多許些好處，總之這河面上必須得按我的規矩來。」
賈彬聞言點了點頭，「是大人。」
看著校場上隊員們依舊笨拙混亂的操作，火藥和鉛子被毫無意義地浪費，曹宣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麼練下去不行！純粹是糟蹋銀子！
他又朝田有志招招手：「去，把所有什長都給老子叫到營房裡來！」
「是！長官！」田有志立刻領命跑去。
如今這保安隊，也勉強算是照搬了明軍營兵的規制編組。五人為一伍，設伍長；兩伍為一什，設什長。
曹宣手下這六十人，暫且編為一隊，隊總自然由田有志擔任。
不多時，十幾名伍長、什長便簇擁著曹宣，擠進了營房。
曹宣也不廢話，直接開口道：「眼下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操練，終究不是辦法，練不出個名堂，純粹是浪費老子的火藥錢！咱們得定下個章程規制來！」
一個什長撓頭問道：「長官，那……該是怎麼個規製法？」
曹宣從懷裡掏出一本邊角磨損的兵書，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正是戚繼光的《紀效新書》。
「就用戚爺爺的法子！」曹宣指著書道，「尤其是這鳥銃手的操練，就得按戚爺爺定的『九令』來！一步一步，都給老子刻到骨頭裡去！」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些粗豪的漢子：「從明天起，所有人，就照著這『九令』死練！裝藥、壓彈、搗實、點火……每個步驟分解開來，練到不用過腦子就能做對為止！」
交代完操練的事情，曹宣片刻不停，又叫上賈彬：「走，老賈，隨我去鹽坊看看。」
在「漕運聯合社」還沒能真正帶來穩定財源之前，這私鹽作坊就是他最大的錢袋子，絕不能出半點紕漏。
兩人出了營房，並不走大路，而是沿著運河岸邊的偏僻小徑，七拐八繞，專挑人跡罕至的地方走。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來到一處圍牆高大、門庭卻顯得有些破敗冷清的大宅子前。
這宅子孤零零地杵在河灣僻靜處，外表看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廢之感。
賈彬上前，抓住門上的銅環，不輕不重、富有節奏地叩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大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條窄縫。門子老鄭那張布滿皺紋、透著警惕的臉露了出來。
他一見是賈彬，又瞥見後面站著的曹宣，連忙將門又拉開些。
老鄭一邊側身讓開通路，嘴裡還道：「賈先生，老爺也來了。」
曹宣嗯來提升，便與賈彬閃身進了門，老鄭連忙將大門重新閂好。
繞過斑駁的影壁，穿過第一進荒草叢生的院落，來到第二進院子。
這裡的景象與外面的破敗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鹽滷和煙火氣味，三間正房連同東西廂房都被徹底改造成了作坊。
東廂房裡，兩個粗使婆子正埋頭將收購來的粗鹽倒入大缸中用清水攪拌融化，再經由鋪著細沙、木炭、粗布的層層大缸過濾，渾濁的滷水在這裡變得初步清澈。
西廂房則是熱氣蒸騰，灶火終日不熄。幾口特製的大鐵鍋架在灶上，過濾好的飽和鹽水在這裡被猛火熬煮。水分不斷蒸發的同時，鍋邊漸漸析出細白的鹽晶。
提純好的精鹽被剷出後，會送到正房。那裡有專人負責將其晾曬、研磨得更細，然後用油紙包成一斤或半斤的小包。
封裝好的鹽包並不會立刻運走，而是被整齊地碼放在後院一間加固的倉房裡。
等到需要出貨時，才會在夜深人靜之際，從後院一扇極其隱蔽、通往河汊子的小門悄悄運上等候的小船。
曹宣背著手，在作坊里里外外仔細看了一圈，臉上總算露出些滿意的神色，「不錯，有點模樣了。」
但他隨即又皺起眉，指著那些熬鹽的灶火和堆放的柴薪：「不過這防火的勾當，還得做得再仔細些！」
他踱步到空曠的後院，看著大片閒置的土地，忽然道：「這後院空著也是浪費。老賈，你回頭去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招攬些會做火藥的匠戶來。就在這後院，再起幾間屋子，專門生產火藥！日後咱們保安隊天天操練鳥銃，這火藥消耗就是個無底洞，光靠從外面買，價錢貴不說，還容易受制於人。咱們必須得自己能造！這才踏實！」
賈彬聞言，連忙點頭：「大人思慮的是。招攬懂火藥的匠戶，倒不算太難，運河上南來北往，總有懂行的手藝人。只是……」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道：「只是這匠戶戶籍，向來歸工房統一管轄調派。咱們私下招募，若是人數多了，恐怕……還得大人您想辦法跟工房那頭打個招呼，才好行事。」
曹宣嘖了一聲，但還是擺擺手：「行了，工房那邊老子去說。你先把風聲放出去，把人給物色起來，要手藝好、嘴巴嚴的！」
「是大人。」
聽著身後賈彬低聲的回報，他頭也沒回，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原話就這麼說的？」
賈彬躬身道：「是，大人。那羅把頭性子暴烈，確是這般說的，毫不遮掩。」
曹宣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聽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校場上操練的隊員，又道：「這事我知道了。那另外幾個呢？有沒有拉攏過來的可能？」
賈彬略一沉吟，謹慎回道：「回大人，依屬下觀察，那個掌管力夫調配的王把頭，或許有些文章可做。往日碼頭上有活計，名義上是他牽頭，得利看似最大，出人出力也最多，但實則……屬下打聽過，他往往要分出不少好處給其他幾家，尤其是那個羅把頭，時常壓他一頭。心裡未必沒有怨氣。只是眼下羅把頭勢大，他不敢表露而已。」
「行，這事我心裡有數了。」曹宣擺了擺手，示意賈彬不必再多言。目光卻猛地銳利起來，盯住校場上一個正手忙腳亂給鳥銃裝填的隊員，喝罵道：「那個誰！你他娘的再把通條忘在銃管里就扣扳機，老子先把你塞進銃管里射出去！」
那正擺弄火銃的漢子嚇得一哆嗦，臉都白了，慌忙將插在銃管里的清理通條拔了出來，額頭冷汗直冒。
一旁的賈彬看著這亂糟糟的場景，忍不住嘆了口氣，低聲道：「大人，不是屬下多嘴，練這勞什子鳥銃，費時費力，還危險。著實不如讓弟兄們好生打熬力氣，練習弓弩來得實在。」
曹宣卻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盯著那些笨拙操作火銃的隊員，篤定道：「老賈，你不懂。這才是未來的大勢所趨。現在先緊著這些破爛鳥銃練，把手練熟了。等日後老子搞來了更好的火器，換裝上去，弟兄們立刻就能上手廝殺！」
見曹宣如此說，賈彬也不在勸。
曹宣想了想，又道：「老賈，那個王把頭你繼續去接觸，必要時可多許些好處，總之這河面上必須得按我的規矩來。」
賈彬聞言點了點頭，「是大人。」
看著校場上隊員們依舊笨拙混亂的操作，火藥和鉛子被毫無意義地浪費，曹宣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麼練下去不行！純粹是糟蹋銀子！
他又朝田有志招招手：「去，把所有什長都給老子叫到營房裡來！」
「是！長官！」田有志立刻領命跑去。
如今這保安隊，也勉強算是照搬了明軍營兵的規制編組。五人為一伍，設伍長；兩伍為一什，設什長。
曹宣手下這六十人，暫且編為一隊，隊總自然由田有志擔任。
不多時，十幾名伍長、什長便簇擁著曹宣，擠進了營房。
曹宣也不廢話，直接開口道：「眼下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操練，終究不是辦法，練不出個名堂，純粹是浪費老子的火藥錢！咱們得定下個章程規制來！」
一個什長撓頭問道：「長官，那……該是怎麼個規製法？」
曹宣從懷裡掏出一本邊角磨損的兵書，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正是戚繼光的《紀效新書》。
「就用戚爺爺的法子！」曹宣指著書道，「尤其是這鳥銃手的操練，就得按戚爺爺定的『九令』來！一步一步，都給老子刻到骨頭裡去！」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些粗豪的漢子：「從明天起，所有人，就照著這『九令』死練！裝藥、壓彈、搗實、點火……每個步驟分解開來，練到不用過腦子就能做對為止！」
交代完操練的事情，曹宣片刻不停，又叫上賈彬：「走，老賈，隨我去鹽坊看看。」
在「漕運聯合社」還沒能真正帶來穩定財源之前，這私鹽作坊就是他最大的錢袋子，絕不能出半點紕漏。
兩人出了營房，並不走大路，而是沿著運河岸邊的偏僻小徑，七拐八繞，專挑人跡罕至的地方走。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來到一處圍牆高大、門庭卻顯得有些破敗冷清的大宅子前。
這宅子孤零零地杵在河灣僻靜處，外表看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廢之感。
賈彬上前，抓住門上的銅環，不輕不重、富有節奏地叩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大門才「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條窄縫。門子老鄭那張布滿皺紋、透著警惕的臉露了出來。
他一見是賈彬，又瞥見後面站著的曹宣，連忙將門又拉開些。
老鄭一邊側身讓開通路，嘴裡還道：「賈先生，老爺也來了。」
曹宣嗯來提升，便與賈彬閃身進了門，老鄭連忙將大門重新閂好。
繞過斑駁的影壁，穿過第一進荒草叢生的院落，來到第二進院子。
這裡的景象與外面的破敗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鹽滷和煙火氣味，三間正房連同東西廂房都被徹底改造成了作坊。
東廂房裡，兩個粗使婆子正埋頭將收購來的粗鹽倒入大缸中用清水攪拌融化，再經由鋪著細沙、木炭、粗布的層層大缸過濾，渾濁的滷水在這裡變得初步清澈。
西廂房則是熱氣蒸騰，灶火終日不熄。幾口特製的大鐵鍋架在灶上，過濾好的飽和鹽水在這裡被猛火熬煮。水分不斷蒸發的同時，鍋邊漸漸析出細白的鹽晶。
提純好的精鹽被剷出後，會送到正房。那裡有專人負責將其晾曬、研磨得更細，然後用油紙包成一斤或半斤的小包。
封裝好的鹽包並不會立刻運走，而是被整齊地碼放在後院一間加固的倉房裡。
等到需要出貨時，才會在夜深人靜之際，從後院一扇極其隱蔽、通往河汊子的小門悄悄運上等候的小船。
曹宣背著手，在作坊里里外外仔細看了一圈，臉上總算露出些滿意的神色，「不錯，有點模樣了。」
但他隨即又皺起眉，指著那些熬鹽的灶火和堆放的柴薪：「不過這防火的勾當，還得做得再仔細些！」
他踱步到空曠的後院，看著大片閒置的土地，忽然道：「這後院空著也是浪費。老賈，你回頭去打聽打聽，看看能不能招攬些會做火藥的匠戶來。就在這後院，再起幾間屋子，專門生產火藥！日後咱們保安隊天天操練鳥銃，這火藥消耗就是個無底洞，光靠從外面買，價錢貴不說，還容易受制於人。咱們必須得自己能造！這才踏實！」
賈彬聞言，連忙點頭：「大人思慮的是。招攬懂火藥的匠戶，倒不算太難，運河上南來北往，總有懂行的手藝人。只是……」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道：「只是這匠戶戶籍，向來歸工房統一管轄調派。咱們私下招募，若是人數多了，恐怕……還得大人您想辦法跟工房那頭打個招呼，才好行事。」
曹宣嘖了一聲，但還是擺擺手：「行了，工房那邊老子去說。你先把風聲放出去，把人給物色起來，要手藝好、嘴巴嚴的！」
「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