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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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祀河神的祭壇,是臨時用黃土壘起的一座高台。台上設著香案,陳列著各色祭品。

  最中央立著「龍王之神位」的木主牌,稍次則是「河伯」、「水神」以及本地「城隍」、「土地」的神位。

  香案上還擺著完整的豬頭、羊頭,雖無太牢(全牛),卻也顯得隆重。除此外,時令瓜果、精細糕點、滿壇的酒醴依次排列。

  祭壇的兩側還插著官府的「肅靜」、「迴避」牌和各色旗幟儀仗,顯得威嚴肅穆。

  這祭典的主祭官自然是知縣魯邦彥。此時他頭戴烏紗,身著青色盤領官袍,胸前補子上那隻鸂鶒(xī chì)似乎也繃緊了身子,顯得格外莊重。

  縣丞王唯民、各房典吏,連同曹宣這等佐雜官,也都穿著朝服,按品級肅立於後排。更有本地幾位有頭臉的鄉紳耆老,也被請來觀禮,以示「官民一體,共襄盛舉」。

  更遠處,黑壓壓跪滿了即將投入苦役的河官、夫頭以及數以千計的河工民夫。

  隨著陰陽官一聲高喊:「吉——時——已——至——!」

  所有人員頓時整肅衣冠,神情凝然。

  鍾、鼓、磬早已備好,現場鴉雀無聲,唯有風聲與水聲嗚咽。

  「迎——神——!」

  魯知縣淨手完畢,在高聲唱喏中,緩步走到香案前。

  「擊鼓!鳴鐘!」

  隨著禮官一聲唱喏,沉重的鼓聲隆隆響起,悠遠的鐘聲隨之震盪,宣告儀式正式開始。

  魯知縣上前點燃三柱粗大的線香,面對著神位,將線香高舉過頭,而後穩穩插入香爐之中,謂之「通稟神靈」,迎請諸神降臨。

  隨後,禮房典吏上前,展開一篇錦繡祭文,拖長了聲調,高聲朗讀。內容無非是歌功頌德,陳述此番清淤「上利國漕,下安黎庶」之緊要,懇祈神靈保佑「水患永息,工程順遂,人夫平安」。

  讀畢,禮房典吏又將祭文就著燭火點燃,於神位前焚化,青煙裊裊,謂之「送達天聽」。

  接著,眾人在魯知縣帶領下,依次將酒爵中的酒液灑在壇前地上,敬奉神靈。

  贊禮官隨即高喊:「一拜……再拜……三拜……!」

  以魯知縣為首,所有官吏齊刷刷撩袍跪倒,向著神位行那最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禮!遠處跪伏的河工民夫們,也在夫頭們的低聲呵斥下,紛紛跟著叩頭,黑壓壓的人群起伏如浪。

  禮畢,魯知縣轉過身,面對在場的官員和河工,開始了例行的訓話,無非是強調「皇恩浩蕩,爾等需盡心效力,早日功成」云云。

  最後,贊禮官宣布:「禮成!送神!」

  霎時間,鞭炮噼啪炸響,鑼鼓鐃鈸一齊喧天!

  在之後,魯知縣接過一把柄系紅綢的新嶄鐵鍬,在一片注視下,於選定的吉位掘起了第一鍬土——謂之「破土」。

  至此,祭祀圓滿完成,清河閘清淤工程,正式開工。

  早已等候多時的夫頭們立刻扯開嗓子吆喝起來,如同驅趕牲口。河工們默默拿起沉重的工具,如同潮水般湧向河堤,投入到無盡的苦役之中。

  「老爺,喝口水。」曹丁湊上前,遞過一個皮質水囊。

  曹宣接過來,拔開塞子,仰頭猛灌了幾口清水,這才長長舒了口氣。他扯了扯漿洗得硬邦邦的官袍領口,低聲罵了一句:「這個天穿朝服,真要把人悶死!」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四下張望了一下,問道:「對了,胡勇呢?把他給老子叫過來。」

  「哎!」曹丁應了一聲,轉身便鑽進喧鬧雜亂的人群里尋人去了。

  沒一會功夫,胡勇就被找來,他躬身道:「大人您叫我?」

  曹宣將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吩咐:「這裡盯著河工、維持秩序的差事,就交給你了。記牢了,跟先前說的一樣,別多管閒事,工房讓幹嘛就幹嘛,別自作主張!更不准敲詐勒索那些河工,他們夠苦了,誰要是手賤,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他頓了頓,又道:「跟弟兄們說,這趟辛苦,一人補貼一兩銀子,老子私人出的,回頭找老賈報帳。把差事給老子辦漂亮點,別惹麻煩。」

  胡勇臉上頓時露出感激之色,抱拳低聲道:「是!大人放心!屬下必定約束好弟兄,絕不給您惹事!」

  正說著,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曹老弟!可讓我好找啊!」


  曹宣回頭一看,原來是工房的典吏成舒擠了過來,臉上還帶著技術官僚特有的熱切。

  「呀,成老哥!」曹宣連忙換上笑臉。

  成舒一把拉住曹宣的胳膊,像是怕他跑了:「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利用轆轤、滑車組省力提土的法子,還沒說透徹呢!這次你可非得給我掰扯清楚不可!」

  曹宣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今日趙千戶要送第一批裝備來,他還得趕著回去接收呢。

  他趕忙打岔,指著胡勇道:「啊這個……對了,成老哥,給您引見一下,這位是胡勇,我巡檢司麾下最得力的隊正,此番特地調來,協助工房管理河工秩序。」

  胡勇連忙對成舒拱手:「成典吏。」

  成舒心思全在技術上,只隨意「嗯」了一聲,目光又灼灼地盯回曹宣。

  曹宣趕緊接著對成舒道:「成老哥,胡隊正為人耿直肯干,但於這工程事務畢竟是外行。此番在現場,還需您這位大行多多指點、照顧一二,免得他們不懂規矩,誤了老哥您的大事。」

  成舒這才像是聽進去些,擺擺手道:「好說好說,曹老弟你太客氣了……那個,轆轤滑車……」

  胡勇見曹宣對著自己瘋狂打眼色,他連忙橫到二人中間道:「成典吏,成大人,那個啥,俺老胡一定聽您吩咐,絕不給您添亂……」

  「哎……曹老弟,你別走啊!那滑車受力到底如何計算……」成舒卻壓根不理胡勇,見曹宣要溜,急忙想拉住他。

  曹宣哪裡還敢多待,帶著曹丁,腳底抹油,頭也不回地就往人堆外擠。

  直到跑出一段距離,曹丁才喘著氣,不解地問:「老爺,您咋那麼怕那個老梆子?」

  曹宣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什麼老梆子!誰教你這麼說話的?沒大沒小!人家是工房正經的典吏,是有本事的技術官!老爺我什麼時候怕他了?這種做實事的技吏,最是值得敬重!以後把嘴巴放乾淨點!」

  「哦……」曹丁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嘀咕,「那老爺您躲著他幹啥……」

  「你懂個屁!」曹宣啐了一口,「老子那是躲嗎?老子那是要去接收清河衛那批要緊的軍械!這事交給你,你能辦嗎?啊?!」

  曹丁頓時啞火,訥訥道:「哦……」

  「哦什麼哦!」曹宣越說越氣,看著曹丁那副懶散模樣,「從明天起,你也別光跟著我晃悠了,給我到保安隊裡去,跟著田有志他們一起操練!必須把你這一身的懶骨頭給我擰過來!」

  曹丁頓時臉一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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