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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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府,清河縣,榆樹窪。

  入了夏,日頭便毒辣起來,曬得地上浮土發燙。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下,稀稀拉拉聚了些人,多是婦孺老弱,一個個面黃肌瘦,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惶惶不安的神色。

  里長趙老四捏著一紙從縣裡發下來的文書,眉頭擰成了疙瘩,在樹蔭底下來回踱步,唉聲嘆氣:「唉……這叫什麼事兒……往年疏通河道、徵發徭役,不都是入了冬閒才動工嗎?這青黃不接的時節……」

  沒等他抱怨完,村外土路上便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車軲轆響。

  不多時,縣衙戶房的王書辦,領著兩個差役,並七八個幫閒到了村口。

  那王書辦倒是沒騎馬,坐著一輛破舊的騾車,下車時還頗講究地撣了撣青布長衫下擺沾上的塵土,比起往日那些橫衝直撞的衙役班頭,顯得「文明」了許多。

  「趙里長,」王書辦說話慢條斯理,目光卻沒什麼溫度,「縣尊老爺的指令下來了。榆樹窪,此番需出丁十五名,即刻趕往指定河段,修補堤堰,清理河淤。這名冊……可都擬好了?」

  趙老四趕忙小跑上前,苦著一張老臉,連連拱手作揖:「王書辦,王書辦……您老明鑑,真不是小老兒推脫……實在是村里能下力氣的壯丁,滿打滿算就那么二三十個,這要是抽走十五個……地里的麥子正要灌漿,稻子也要薅草,婆娘娃娃都指望著這幾口吃食呢……這,這真是要了命了……」

  那王書辦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他,「老四啊,這些難處,你跟我說不著。漕運,事關朝廷命脈,京師百官、九邊將士的口糧都指望著呢!河淤不清,漕船阻塞,耽誤了天大的事,你我都擔待不起。而且...又不是讓你們白干,一日管兩頓粥,工程完了,或許上頭還能發下些口糧補貼。趕緊點齊人手,莫要延誤工期!」

  這話聽著光鮮,底下站著的村民卻嗡嗡地議論開了。

  「又來了!上回征役修堤,也說有補貼,到頭來就發了幾張擦屁股都嫌硬的廢寶鈔!」一個老婦拍著大腿,聲音尖利。

  「就是!那清湯寡水的稀粥,幾粒米都能數得清!喝下去一泡尿就沒了,還不夠幹活耗的力氣!」旁邊一個漢子瓮聲瓮氣地附和。

  「俺家男人上回被拉去挖河,回來的時候瘦得就剩一把骨頭,倒在炕上三天沒爬起來!這哪是服徭役,這是要命啊!」一個年輕媳婦帶著哭腔喊道。

  更多的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來,「眼看地里的麥子就要黃了,這時候把壯勞力都拉走,這……這不是要我們全家老小的命嗎!」

  怨氣在人群中瀰漫,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像夏日午後的蟬鳴,擾得人心煩。幾個被點了名的漢子,蹲在遠處牆根底下,眉頭緊鎖,一臉的不情願。

  可即便如此,也沒一個人敢真站出來,大聲喊一句「老子不去」。

  王書辦聽著底下越來越響的抱怨,眉頭緊緊皺起,猛地提高了聲調,「吵什麼!吵什麼!這是朝廷的差役,是你們應盡的本分!哪個村不出人?就你們榆樹窪的人金貴?」

  他目光掃過騷動的人群,催促道:「趕緊的!名冊上的人,自己痛快點站出來!別磨磨蹭蹭,非得勞煩差爺們動手來『請』,那就不體面了!」

  趙老四無法,只得硬著頭皮,拿出那份早已擬好、卻遲遲不願念出的名單,聲音乾澀地開始點名:「……王二……李栓柱……周家老三……」

  被點到名字的人,極其不情願地從人堆里站起來,臉上寫滿了愁苦和埋怨。

  家裡的女人立刻撲上去,扯住他們的衣袖,壓著聲音千叮萬囑,絮絮叨叨,眼裡還噙著淚花,滿是化不開的擔憂和不舍。

  「行了行了,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鍋,個把月就回來了!」一個領頭的民壯不耐煩地催促,「趕緊回家拿幾件衣裳,磨蹭啥!」

  男人們這才慢吞吞地回家,收拾簡單的行囊。

  沒有激烈的對抗,也沒有哭天搶地的場面,但那種沉悶的、化不開的怨氣,卻比嚎哭更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知道躲不過,也知道爭辯無用,只能把這口悶氣咽下。

  隊伍總算湊齊了,在王書辦和差役的監督下,拖拖拉拉地離開了榆樹窪。

  村口的人漸漸散了,各自回家,繼續那似乎永無止境的勞作,只是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既惦記著堤上吃苦受累的親人,更發愁地里那一片片日漸金黃、卻無人收割的麥子。

  日頭依舊毒辣,老榆樹的葉子蔫蔫的,紋絲不動。


  這世道,就像這天氣,讓人憋悶,喘不上氣,卻又無可奈何。

  這樣的情景,又何止發生在榆樹窪一村?

  整個清河縣境內,大大小小的鄉、里、村落,此刻都在上演著幾乎同一幕場景。

  縣衙戶房的書辦、三班的衙役,如同驅趕牲口一般,拿著名冊,奔走於各鄉各里。

  每個村子,或抽出十幾個,或拉走幾十個,都是最能下力氣、頂門立戶的青壯。

  這些被徵發的河工,先是在各自村口被點齊,由愁眉苦臉的里長或族老帶著,垂頭喪氣地匯入通往都(鄉)里的小道。

  在都里的集合點,幾條村落的人流匯成更大的一股,再由都里的書吏或鄉老領頭,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運河工地的方向迤邐而行。

  若是此時有人能從九天之上俯瞰,必能看到一幅令人心悸的圖景——在清河縣縱橫交錯的黃土路上,一條條細小卻綿延不絕的人流,正從四面八方那些灰撲撲的村落里蠕動出來,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驅趕著,緩慢地匯聚、壯大,最終變成一股股渾濁的人潮,向著運河大堤的方向滾滾涌去。

  離清河閘壩越近,從各條道路上匯合過來的河工隊伍就越多。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粗粗望去,怕是不下上千人,如同螞蟻般聚集在河灘工地左近。

  一般這種大型工程動土之前,照例要舉行祭祀河神的儀式,祈求工程順利。

  此時縣衙里有頭有臉的官吏,基本也都到齊了,三五成群地站在河岸上搭起的涼棚里。

  曹宣身為從九品巡檢,負責協查治安,自然也得在場。

  「乖乖!老爺,這麼多人!我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麼老多人呢!」曹丁抻著脖子,又是吃驚又是興奮地低呼。

  曹宣看著眼前這混亂卻龐大的人流,只是撇撇嘴,不以為意:「這才幾個人?。」他前世見過的春運火車站,比這可壯觀多了。

  河灘的工地邊上,幾個穿著號褂的衙役和鄉里的管事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

  「各鄉里的甲長、里正!都把你們的人給我管好嘍!不許亂跑!」

  「都朝這邊來!聚過來!聽上官吩咐!」

  「動起來!都動起來!別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

  慢慢地,匯聚過來的隊伍越來越多,南北望去,黑壓壓的人群竟一眼望不到頭。人聲、腳步聲、呵斥聲、器械碰撞聲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

  不知為何,看著這漫山遍野、臉上帶著麻木與怨氣的民夫,曹宣的腦海中沒來由地突然蹦出一句他不知在哪兒聽過的話:

  「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四下望了望,只覺得這初夏的日頭,竟有些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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