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官鹽
卻說曹丁一路小跑回了家，翻箱倒櫃折騰了半天，莫說兵書，連本像樣的冊子都沒找見，反倒驚動了在內屋做針線的婉娘。
婉娘出來見他翻得一團糟，問清緣由，頓時柳眉倒豎，將他好一頓數落：「老爺傷還沒好利索，你不在一旁好生伺候著，回來翻這些沒蹤影的東西作甚？兵書？老爺何時看過那等物事！你莫不是又躲懶扯謊？」
曹丁被罵得狗血淋頭，哭喪著臉，也不敢辯解，只得蔫頭耷腦地又蹭回巡檢司衙門。
一進後堂，曹宣正揉著額角想事，見他回來，抬眼便問：「嗯？這麼快？書尋著了？」
「沒……沒有。」曹丁縮著脖子，小聲道，「但是……夫人差小的問問，老爺您傷還沒好全，什麼時候能回家歇著……」
「暫且再等等。」曹宣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我這兒有正事要辦，辦不成，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喝西北風！」他說著，猛地一拍腦袋，朝外面喊道：「老賈！」
賈彬一直在堂內辦公，聽見裡間動靜，連忙快走進來：「大人喚我？」
「衙門帳上，眼下還能支取出多少現銀？」
「回大人，庫房裡倒還有六十幾兩壓庫的銀子，是往日攢下應急的。」
「先支十兩給我。」曹宣毫不猶豫地說道，「回頭等碼頭的規費收上來，直接從我的份例里扣出來補上。」
「是，大人。」賈彬應得乾脆，轉身便去取錢。
不多時，十兩雪花銀便送到了曹宣手上。他拈了拈分量，取五兩遞給曹丁：「把這些銀子先送回家裡去，交給夫人，就說是衙門裡發的貼補，讓她暫且寬心。」
曹丁捧著沉甸甸的銀子，連忙點頭。
曹宣將剩下的五兩銀子揣進自己懷裡，整了整衣袍便往外走。他得趕緊上街去轉轉，看看書鋪里有沒有什麼能用的兵書戰策。
他依著原主那點殘存的記憶在縣城街道上穿梭，尋思著找間書鋪。
走了好一段，正經的書鋪沒瞧見，反倒被前方一處人聲嘈雜、圍了不少人的鋪面吸引了注意力。
湊近一看，店招上寫著「官鹽鋪」三個大字。
此時鋪子前擠滿了人，多是些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他們正圍著夥計稱鹽，臉上卻沒半點喜色，反而罵罵咧咧，怨聲載道。
一個老漢哆哆嗦嗦地數出幾枚銅錢，嘴裡不住咒罵：「這殺千刀的世道！米價漲到三兩一石不說，官鹽竟要六分銀子一斤！這哪是吃鹽，分明是吃銀子、吃人命啊！」
旁邊一個婦人也是滿面愁容：「唉，能咋辦？私鹽倒是便宜些，可抓著就是重罪……這官鹽吃不起，難不成一家老小都淡著嘴過日子？」
曹宣心裡一動，也湊上前去。
六分銀子一斤鹽？這價格高得離譜！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五兩銀子，若全拿來買鹽，竟也買不了多少。
鹽鐵之利，自古就是暴富之門。這官鹽價高，私鹽必然猖獗……這裡頭的門道和巨大的利潤空間，讓他瞬間將買兵書的事暫時拋在了腦後。
曹宣擠開抱怨的人群，湊到鹽鋪櫃檯最前頭，伸著脖子仔細打量。
只見鋪子裡堆放的官鹽，顏色泛黃帶灰，品相實在不怎麼樣，顆粒大小還不均勻，多是結成的粗糲塊狀，且裡頭明顯能看到些沙土似的雜質。
他招手喚來夥計：「給老子也稱二斤。」
夥計手腳麻利地鏟鹽過秤，用草紙粗粗包了遞過來。曹宣迫不及待地撕開一個小口，用手指蘸了點鹽末，直接塞進嘴裡嘗了嘗。
「呸！」剛入口沒片刻，他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味道著實古怪，咸是夠咸，但入口就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還夾雜著明顯的沙礫感，嚼起來「嘎吱嘎吱」響，剌嗓子。想必是鹽裡頭混進了不少硫酸鎂、氯化鎂之類的雜質，提純得極其粗糙。
就這玩意兒，也敢賣六分銀子一斤？曹宣看著手裡這包劣質鹽，又看看周圍百姓敢怒不敢言、咬牙購買的模樣，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念頭猛地躥了上來。
曹宣揣著那包粗糲的官鹽，腦子裡翻江倒海，也顧不上去尋什麼兵書了，扭頭就往家疾走。
到了家門口，正巧撞見門子老鄭顫巍巍地準備上門板。曹宣心裡急，腳步快，差點把老鄭撞個趔趄。
「呃……老爺您這是……」老鄭穩住身子，一臉愕然地看著風風火火的曹宣。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曹宣哪有心思解釋，胡亂擺擺手，揣著鹽包，頭也不回地直衝後院灶房而去。
一掀開灶房門帘，正在灶台邊忙碌的婉娘聞聲回頭，見是他，驚訝地喚道：「呀！相公？你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她目光落在曹宣手裡那包眼熟的草紙包上，更是疑惑，「這……這是？」
「買的官鹽。」曹宣將手裡的草紙包往灶台上一放。
婉娘聞言，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相公怎地想起買這官鹽回來？又貴又澀口，還儘是沙子。」
「呃...我們家難道不吃官鹽？」
婉娘狐疑地打量著曹宣：「相公……你莫不是忘了？咱們家何時吃過這勞什子官鹽？如今市面上的官鹽怕是要六七分銀子一斤了吧？私鹽只要一半價錢不到，雖也說不上好，可比這官鹽強多了！」
曹宣一愣：「私鹽？吃私鹽……不是犯王法的事嗎？」
婉娘聽他這麼說，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話，忍不住嗔怪道：「相公今日怎地盡說胡話？那自然是沒跟腳的小民家裡吃不得，抓著便是罪過。可相公你大小是個巡檢，衙門裡誰不認得？那些私鹽販子巴不得送上門來，價錢公道，品質還比官鹽好些。咱們這條街上，有點門路的，誰家吃那坑死人的官鹽？」
曹宣聽得啞口無言，愣在當場。
原來這大明律法，也是看人下菜碟。自己這身官皮，竟還有這等隱形好處。
「那你把那私鹽取來我瞧瞧。」曹宣壓下心頭的驚詫，對婉娘說道。
婉娘雖不明白相公為何突然對鹽起了興致，還是依言轉身，從灶台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瓦罐里，小心地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陶壺，遞了過來。
曹宣接過陶壺，入手微沉。他迫不及待地拔開木塞，將裡頭的鹽倒在手心仔細觀瞧。
只見這私鹽顏色雖也微微泛黃，但比起官鹽那明顯的灰黑雜質，顯得乾淨不少。顆粒依舊粗糲，卻少有那種硌牙的大塊沙礫。
他同樣蘸了點放入口中品嘗，鹹味很足，那股子惱人的苦澀味和「嘎吱」作響的沙礫感卻減輕了許多。
這私鹽的品相，竟比那昂貴的官鹽還要好些！價格卻只要一半！
「那我大明朝……可有如雪花般潔白細膩的鹽？」曹宣盯著婉娘，眼神灼灼。
婉娘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點頭：「自是有的。聽說那是淮揚鹽場頂尖的灶戶才做得出的好貨色，色白如雪，細膩如粉，入口即化，沒什麼雜味，富貴人家和宮裡才用得起。」
「什麼價錢？」曹宣的聲音不由得緊了一下。
婉娘想了想，搖搖頭道：「那等好東西，妾身也只是聽聞，具體價幾何卻不甚清楚。只聽人說過，那般品相的雪花鹽，價同等重的上等青鹽，怕是每兩就要值銀數錢。甚至……聽說最頂尖的，一兩銀子換一兩鹽也是有的。尋常人家哪裡見得著，更別說吃了。」
一兩銀子，一兩鹽？！
曹宣倒吸一口涼氣，徹底被這時代巨大的物價差距和奢侈品市場的暴利震撼了。劣質官鹽六分銀一斤，私鹽三四分銀一斤，而這頂級雪花鹽竟能賣到一兩銀子一兩！
婉娘出來見他翻得一團糟，問清緣由，頓時柳眉倒豎，將他好一頓數落：「老爺傷還沒好利索，你不在一旁好生伺候著，回來翻這些沒蹤影的東西作甚？兵書？老爺何時看過那等物事！你莫不是又躲懶扯謊？」
曹丁被罵得狗血淋頭，哭喪著臉，也不敢辯解，只得蔫頭耷腦地又蹭回巡檢司衙門。
一進後堂，曹宣正揉著額角想事，見他回來，抬眼便問：「嗯？這麼快？書尋著了？」
「沒……沒有。」曹丁縮著脖子，小聲道，「但是……夫人差小的問問，老爺您傷還沒好全，什麼時候能回家歇著……」
「暫且再等等。」曹宣擺擺手，語氣有些不耐，「我這兒有正事要辦，辦不成，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喝西北風！」他說著，猛地一拍腦袋，朝外面喊道：「老賈！」
賈彬一直在堂內辦公，聽見裡間動靜，連忙快走進來：「大人喚我？」
「衙門帳上，眼下還能支取出多少現銀？」
「回大人，庫房裡倒還有六十幾兩壓庫的銀子，是往日攢下應急的。」
「先支十兩給我。」曹宣毫不猶豫地說道，「回頭等碼頭的規費收上來，直接從我的份例里扣出來補上。」
「是，大人。」賈彬應得乾脆，轉身便去取錢。
不多時，十兩雪花銀便送到了曹宣手上。他拈了拈分量，取五兩遞給曹丁：「把這些銀子先送回家裡去，交給夫人，就說是衙門裡發的貼補，讓她暫且寬心。」
曹丁捧著沉甸甸的銀子，連忙點頭。
曹宣將剩下的五兩銀子揣進自己懷裡，整了整衣袍便往外走。他得趕緊上街去轉轉，看看書鋪里有沒有什麼能用的兵書戰策。
他依著原主那點殘存的記憶在縣城街道上穿梭，尋思著找間書鋪。
走了好一段，正經的書鋪沒瞧見，反倒被前方一處人聲嘈雜、圍了不少人的鋪面吸引了注意力。
湊近一看，店招上寫著「官鹽鋪」三個大字。
此時鋪子前擠滿了人，多是些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他們正圍著夥計稱鹽，臉上卻沒半點喜色，反而罵罵咧咧，怨聲載道。
一個老漢哆哆嗦嗦地數出幾枚銅錢，嘴裡不住咒罵：「這殺千刀的世道！米價漲到三兩一石不說，官鹽竟要六分銀子一斤！這哪是吃鹽，分明是吃銀子、吃人命啊！」
旁邊一個婦人也是滿面愁容：「唉，能咋辦？私鹽倒是便宜些，可抓著就是重罪……這官鹽吃不起，難不成一家老小都淡著嘴過日子？」
曹宣心裡一動，也湊上前去。
六分銀子一斤鹽？這價格高得離譜！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五兩銀子，若全拿來買鹽，竟也買不了多少。
鹽鐵之利，自古就是暴富之門。這官鹽價高，私鹽必然猖獗……這裡頭的門道和巨大的利潤空間，讓他瞬間將買兵書的事暫時拋在了腦後。
曹宣擠開抱怨的人群，湊到鹽鋪櫃檯最前頭，伸著脖子仔細打量。
只見鋪子裡堆放的官鹽，顏色泛黃帶灰，品相實在不怎麼樣，顆粒大小還不均勻，多是結成的粗糲塊狀，且裡頭明顯能看到些沙土似的雜質。
他招手喚來夥計：「給老子也稱二斤。」
夥計手腳麻利地鏟鹽過秤，用草紙粗粗包了遞過來。曹宣迫不及待地撕開一個小口，用手指蘸了點鹽末，直接塞進嘴裡嘗了嘗。
「呸！」剛入口沒片刻，他就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味道著實古怪，咸是夠咸，但入口就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還夾雜著明顯的沙礫感，嚼起來「嘎吱嘎吱」響，剌嗓子。想必是鹽裡頭混進了不少硫酸鎂、氯化鎂之類的雜質，提純得極其粗糙。
就這玩意兒，也敢賣六分銀子一斤？曹宣看著手裡這包劣質鹽，又看看周圍百姓敢怒不敢言、咬牙購買的模樣，一個更大膽、更瘋狂的念頭猛地躥了上來。
曹宣揣著那包粗糲的官鹽，腦子裡翻江倒海，也顧不上去尋什麼兵書了，扭頭就往家疾走。
到了家門口，正巧撞見門子老鄭顫巍巍地準備上門板。曹宣心裡急，腳步快，差點把老鄭撞個趔趄。
「呃……老爺您這是……」老鄭穩住身子，一臉愕然地看著風風火火的曹宣。
「沒事沒事！你忙你的！」曹宣哪有心思解釋，胡亂擺擺手，揣著鹽包，頭也不回地直衝後院灶房而去。
一掀開灶房門帘，正在灶台邊忙碌的婉娘聞聲回頭，見是他，驚訝地喚道：「呀！相公？你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她目光落在曹宣手裡那包眼熟的草紙包上，更是疑惑，「這……這是？」
「買的官鹽。」曹宣將手裡的草紙包往灶台上一放。
婉娘聞言，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相公怎地想起買這官鹽回來？又貴又澀口，還儘是沙子。」
「呃...我們家難道不吃官鹽？」
婉娘狐疑地打量著曹宣：「相公……你莫不是忘了？咱們家何時吃過這勞什子官鹽？如今市面上的官鹽怕是要六七分銀子一斤了吧？私鹽只要一半價錢不到，雖也說不上好，可比這官鹽強多了！」
曹宣一愣：「私鹽？吃私鹽……不是犯王法的事嗎？」
婉娘聽他這麼說，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話，忍不住嗔怪道：「相公今日怎地盡說胡話？那自然是沒跟腳的小民家裡吃不得，抓著便是罪過。可相公你大小是個巡檢，衙門裡誰不認得？那些私鹽販子巴不得送上門來，價錢公道，品質還比官鹽好些。咱們這條街上，有點門路的，誰家吃那坑死人的官鹽？」
曹宣聽得啞口無言，愣在當場。
原來這大明律法，也是看人下菜碟。自己這身官皮，竟還有這等隱形好處。
「那你把那私鹽取來我瞧瞧。」曹宣壓下心頭的驚詫，對婉娘說道。
婉娘雖不明白相公為何突然對鹽起了興致，還是依言轉身，從灶台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瓦罐里，小心地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陶壺，遞了過來。
曹宣接過陶壺，入手微沉。他迫不及待地拔開木塞，將裡頭的鹽倒在手心仔細觀瞧。
只見這私鹽顏色雖也微微泛黃，但比起官鹽那明顯的灰黑雜質，顯得乾淨不少。顆粒依舊粗糲，卻少有那種硌牙的大塊沙礫。
他同樣蘸了點放入口中品嘗，鹹味很足，那股子惱人的苦澀味和「嘎吱」作響的沙礫感卻減輕了許多。
這私鹽的品相，竟比那昂貴的官鹽還要好些！價格卻只要一半！
「那我大明朝……可有如雪花般潔白細膩的鹽？」曹宣盯著婉娘，眼神灼灼。
婉娘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點頭：「自是有的。聽說那是淮揚鹽場頂尖的灶戶才做得出的好貨色，色白如雪，細膩如粉，入口即化，沒什麼雜味，富貴人家和宮裡才用得起。」
「什麼價錢？」曹宣的聲音不由得緊了一下。
婉娘想了想，搖搖頭道：「那等好東西，妾身也只是聽聞，具體價幾何卻不甚清楚。只聽人說過，那般品相的雪花鹽，價同等重的上等青鹽，怕是每兩就要值銀數錢。甚至……聽說最頂尖的，一兩銀子換一兩鹽也是有的。尋常人家哪裡見得著，更別說吃了。」
一兩銀子，一兩鹽？！
曹宣倒吸一口涼氣，徹底被這時代巨大的物價差距和奢侈品市場的暴利震撼了。劣質官鹽六分銀一斤，私鹽三四分銀一斤，而這頂級雪花鹽竟能賣到一兩銀子一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