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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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著曹丁跑回家翻箱倒櫃找兵書的檔口,曹宣也沒閒著。

  他忍著臀腿的不適,走到院中,目光再次掃過這群站得稀鬆的弓兵。

  賈彬機靈,早已將名冊捧了過來。

  曹宣粗略翻看,全司在冊弓兵四十七人,今日除告假外,實到整四十人。

  他合上冊子,心裡有了計較。

  當下便揚聲道:「往日編排,多有不便。今日起,打破舊例,重分兩隊!」

  他目光掃過人群,先落在田有志身上:「田有志!」

  「屬下在!」田有志挺胸而出。

  「著你領甲隊,二十人!」

  「是!」田有志聲若洪鐘。

  曹宣目光又在人群里逡巡片刻,點出一個看著還算精壯、面相也頗兇悍的漢子:「胡勇!」

  那漢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被點名,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出列抱拳:「屬下在!」

  「著你領乙隊,亦是二十人!」

  「遵命!」胡勇聲音帶著點壓抑的興奮。

  曹宣這麼編排,自有他的算計。

  巡檢司的弓兵,主要差事便在河面上,將來若真要剿匪清道,主戰場必是水上。二十人編一隊,正合撐一條巡檢司標配的哨船,人手分配、調度起來都便宜。甲隊乙隊,也好叫他們有點比較,有點爭競的心思。

  分派已定,四十號人算是暫時有了新的管束。只是這兩隊人如今還混站在一起,看起來依舊是一盤散沙。

  曹宣擺擺手:「今日暫且先認熟各自隊伍里的人,操練之事,明日再議。」

  底下剛鬆了口氣,卻聽曹宣接著道:「往後操練,就分兩班倒。甲隊當值巡河時,乙隊操練;乙隊當值,就甲隊操練。如此輪換,不得有誤。」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炸了鍋!

  「大人!這…這豈不是要俺們兩日就得操練一回?!」一個老油子弓兵忍不住叫起來。

  「就是啊大人!」旁邊立刻有人幫腔,「隔壁淮安衛的千戶所,那些正經軍爺操練,也才一月一操!俺們這……」

  「這哪成啊!」又有人嚷道,「就算是漕督衙門的漕標兵、河道衙門的河標兵,也沒見這般往死里操練的!這不是要人命嗎!」

  「大人三思啊!」

  底下頓時七嘴八舌,怨聲四起。這清河縣地界,營兵、衛所兵都有駐紮,那些吃皇糧的正經兵丁都沒這麼勤快,他們這些半民半役的弓兵反倒要兩日一操?誰肯幹這虧本買賣!

  曹宣沒理會堂下炸鍋般的喧譁抱怨,目光狐疑地轉向一旁的田有志。

  只見這莽漢臉上竟也透出幾分不自在,甚至微微泛紅。見曹宣看過來,他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還是艱難地點了點頭,證實了那些弓兵所言非虛。

  嗡的一聲,曹宣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門,眼前都有些發黑,差點沒站穩。

  一個月才操練一次?!

  這他娘的是軍隊嗎?!

  他總算明白過來,為何明末官軍面對流寇和韃子時往往一觸即潰,為何偌大的王朝會爛到根子裡!連這些理論上該維持地方治安的武裝力量都懈怠鬆弛到如此地步,指望他們能打仗?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一股荒謬絕倫又冰寒刺骨的涼意,瞬間澆滅了他方才那點整頓隊伍的雄心。

  就這底子,就這風氣,想靠這群一個月才動彈一次的老爺兵去肅清河匪、掌控水道?簡直是痴人說夢!

  田有志眼見曹宣臉色鐵青,顯然是又驚又怒到了極點。他雖是個粗人,卻也看出自己這大哥面子上掛不住,底下人還這般聒噪,簡直是不知死活!

  當即他猛地踏前一步,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衝著喧譁的弓兵們暴喝一聲:「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吵什麼吵!大人自有大人的考量,輪得到你們這群殺才在這裡嚼蛆?!」

  他平素里脾氣就極為火爆,下手又狠,看誰不順眼是真掄拳頭上腳踹的,尋常弓兵沒幾個不怕他。他這一聲怒吼如同炸雷,頓時將滿堂的抱怨聲壓下去大半,不少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大聲嚷嚷,只敢小聲嘀咕。

  曹宣捂著額頭,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無力地擺了擺手,「行了……都散了吧。今日……今日就先這樣。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曹宣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堂,盯著斑駁的地面直發愣。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老文書陳茂,此時慢悠悠地湊上前來,枯瘦的手指捻著幾根稀疏的鬍鬚,低聲道:「大人,可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曹宣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濁氣。

  陳茂也不在意,自顧自說道:「老朽看得出來,大人是真心想整飭防務,做一番事情的。只是……大人或許忽略了一樁要緊處。」

  「怎麼說?」曹宣終於斜過眼看他。

  「這些弓兵,根子上就是應役來的民夫,朝廷不給餉,家裡指著那點免役的實惠和河上零碎撈的油水過日子,能有什麼報效死戰的心思?」陳茂聲音不高,卻字字戳心,「他們在這河面上混久了,早成了滾刀肉、老油子。大人指望他們脫產操練,本就是用錯了心思。」

  曹宣聽得眉頭越皺越緊,這老吏看得倒是透徹。他索性問道:「那依陳老之見,該如何是好?」

  陳茂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壓低了聲音:「大人若真想練出一批能拉得出、打得響的堪用之兵,依老朽淺見,不如另起爐灶。索性募一批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專款專用,不讓他們沾染收錢稽查的雜務,只專心操練和剿匪事宜。吃誰的糧,聽誰的話,這才是正理。」

  曹宣本就不是蠢人,方才只是被那荒唐的現實氣昏了頭。此刻經陳茂這一點撥,如同撥雲見日,瞬間想通了許多關竅。

  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眼中恢復了神采,「嗯,陳老所言極是,確實是我先前想岔了,鑽了牛角尖。」

  他頓了頓,思路愈發清晰:「不過,眼下這幫老油子,也並非全然無用。指望他們去跟亡命的水匪真刀真槍拼殺,自然是勉強。但平日裡巡河查船、彈壓些小糾紛、緝拿個把小毛賊、或是給交了『使費』的商船引航開道,這些雜七雜八的瑣碎差事,他們熟門熟路,總能頂些用場。」

  他看向陳茂,語氣變得果斷:「就這麼辦!現有的弓兵,依舊維持原狀,負責日常巡查雜務。」

  不過,這另起爐灶募練新兵的事,急不得。

  招人要錢,養兵更要錢,裝備、糧餉哪一樣不是吞金獸?眼下那「碼頭使費」還沒收上來幾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空有想法也是白搭。

  正好,趁著等銀子到位的這段空檔,老子得狠狠惡補一下這古代的軍事知識!

  他想起自己那點可憐的軍訓經驗和零碎歷史知識,真到了要練兵帶隊、真刀真槍幹仗的時候,根本不夠看。別到時候人招來了,怎麼練、怎麼打兩眼一抹黑,那才真是鬧大笑話,甚至要出人命的。

  知識就是力量,古人誠不欺我。

  他打定主意,等曹丁把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兵書找來,非得啃下去不可。

  至少,得知道這明末的仗到底是怎麼打的,水戰又是個什麼章程。

  他看著眼前垂手而立、一副人畜無害模樣的陳茂,心裡倒是多了幾分看重。這老傢伙,肚子裡還真有點存貨,不是尋常只會抄寫文書的腐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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