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規矩 上
曹宣又胡亂訓誡了幾句，便揮手將堂下那些弓兵都轟了出去，只留下兩個書手並自家小廝。
「老賈。」他揉著額角，像是隨口吩咐，「把這幾日積壓的文書，還有司里近期的帳冊，都搬來我看看。」
賈彬聞言愣了一下。
這位曹大爺往日裡只曉得吃酒賭錢、押妓胡鬧，幾時主動看過半頁公文？司里大小文書帳目，向來是他和陳茂兩個老吏操持。
他心裡嘀咕，面上卻不敢怠慢，忙應了一聲，轉身去裡間柜子里捧出幾本冊子，恭敬地放在公案上。
曹宣沒去碰那些文書，徑直先抓過那本最厚的帳冊。
他得先弄明白，這巡檢司到底能進多少銀子。
冊子一翻開，一股陳年墨臭撲面。
在一看，裡頭密密麻麻記著各式名目：「某日收某某船茶錢三百文」、「某日收某某貨棧平安錢五錢」、「某日罰某某船戶怠慢查驗，收贖罪銀一兩二錢」.......林林總總，五花八門，什麼「鞋襪錢」、「辛苦錢」、「燈油錢」亂七八糟，記得到處都是，看得他眉頭越擰越緊。
賈彬在一旁瞧著，見曹宣盯著帳冊半晌不語，只當這位爺看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便習慣性地湊上前半步，伸出手指準備指點：「大人，這個是.......」
不等他說完，曹宣手指猛地敲了敲書冊，「這記的是些什麼玩意兒？亂七八糟的！」
賈彬被唬得一怔，下意識辯解：「大人，這...這一直都是這般記的，這三腳帳，清清楚楚，從無錯漏啊。」
他指著冊子，「您看，這一腳是流水，按日子記，一筆不差。另一腳專記往來，誰欠咱，咱欠誰，來龍去脈明明白白。隔些日子便匯總一次，做成總清帳，再穩妥不過了！」
「穩妥個屁！」曹宣啐了一口，「老子看著就眼暈！從今兒起，換種記法。」
他也不管賈彬和陳茂那兩臉懵懂，直接道：「以後所有帳目，只分四樣：進、繳、存、該！」
「進，就是所有進項，甭管是茶錢還是平安錢，統統算進來！」
「繳，就是所有花銷，俸祿、飯食、打點，一個子兒不能漏！」
「存，是咱手頭現銀、傢伙什、別人欠咱的債！」
「該，是咱欠別人的，該發的餉，該還的帳！」
「每一筆帳，都得有來有去，數目必須對上！比如收了二兩茶錢，『進』里記二兩，『存』里現銀也得添二兩。月底盤帳，『進』項減『繳』項，得的數必須等於『存』項減『該』項！這叫合龍門，合不上，就是裡頭有鬼！」
賈彬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半晌，才喃喃道：「這……這般複雜？大人，這……這能行嗎？三腳帳用了這些年……」
「老子說行就行！」曹宣不耐煩地打斷他，「就照這個來！帳目清爽了，老子才知道哪兒能摳出銀子來！別整天稀里糊塗的！」
賈彬和陳茂面面相覷，心裡都道這位爺怕是傷還沒好利索，盡折騰些古怪念頭。
但這官大一級壓死人，也只得喏喏應了下來。
說完那套新帳法，不等賈彬和陳茂完全消化，曹宣又甩出一句：「還有，晚點你們去碼頭上跑一趟，把那些大小牙人、各船船頭、還有常來往商號的管事，全都給老子請到司里來開會....哦，就是集議的意思。」
賈彬正琢磨著那「進繳存該」的古怪法子，一聽這話，更是愕然，脫口問道：「啊？這...大人.....這又是為了哪般？」
往日裡巡檢司與這些人物打交道，無非是收錢行方便，或是出了事拿人問話，何曾正經『集議』過？
曹宣眼皮一翻：「自然是定個新規矩。總不能一直這麼稀里糊塗地收錢放行。你只管去請人，就說本官有要事相商，關乎運河碼頭往後秩序。至於來不來......」他冷笑一聲，「你告訴他們，今日不到的，往後他們家的船貨過我這碼頭，就得多費些周章了。」
賈彬心裡咯噔一下，這位爺是真要折騰啊！他不敢再多問，連忙躬身應道：「是，是，屬下這就去辦，這就去請。」
傍晚時分，巡檢司那間逼仄的公堂里擠滿了人。
碼頭上叫得上名號的牙人、各船隊的船頭、大小商號的管事，但凡是吃運河飯的，基本都被賈彬「請」了過來。
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幾分揣測和不安。
這曹巡檢剛挨了頓臭揍，不好好在家挺屍，突然把大伙兒召來，是要唱哪一出？
堂內嗡嗡的議論聲直到曹宣一瘸一拐地從後堂轉出來，才漸漸低下去。
曹宣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先是扯出幾分笑，說了幾句「諸位掌柜、船東辛苦」、「往日多謝幫襯」的場面話。
話頭隨即一轉，又道：「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一件要事相商。咱們這碼頭，來往船隻繁多，這是好事情。可這規矩卻有些雜亂。今日你家給的是茶敬，明日他家交的是平安錢，名目不一，數額也沒個定準。本官思忖著，長此以往，於各位行事不便，於我這巡檢司管理，也是不便。」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道：「故此，本官欲將這碼頭的各項規費，統一名目，定個章程出來。往後，何種船貨，停泊幾日，查驗幾何，該納多少『碼頭使費』，都按新定的規矩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也省得各位每次都要來回打點，費心費力。諸位以為如何？」
堂下頓時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片刻，一個穿著綢衫、顯然是某家大商號管事模樣的人清了清嗓子，拱手問道：「不知曹大人這新定的章程，具體是個什麼收法？這『碼頭使費』，按什麼規矩繳納？」
曹宣面不改色，吐出四個字：「三十稅一。」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三十稅一，聽著不高，可這是硬生生在原有的各處盤剝之外，又明著加收一道！
方才問話那管事臉色微變，追問道：「曹大人，若是我們依規矩繳了這三十稅一的『碼頭使費』，那……鈔關的稅銀，漕運上的常例，是否就……」
曹宣聽得這話，臉上半點赧色也無，直接打斷道：「不能。鈔關是鈔關，漕運是漕運，我這巡檢司是巡檢司。各是各的碼頭上，該繳哪處的，一分一厘都少不了。」
堂下頓時一片譁然！這簡直是明搶啊！憑空多出一道稅來，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曹宣抬手壓了壓堂下的騷動，聲音沉穩了幾分：「但是，本官可以向諸位承諾。凡是依規繳了這『碼頭使費』的，在這清河地段的河道上絕無第二家敢再伸手向你們收一個子兒！往日那些亂七八糟的『辛苦錢』、『平安錢』、『燈油錢』統統作廢！若有人還敢聒噪，自有我巡檢司的棍棒跟他說話！」
曹宣這話一出，堂下原本躁動的氣氛倒是稍稍平復了些許。眾人都在心裡飛快盤算起來。
以往這些零零總總的開銷加起來，遠不止三十稅一，還時常受氣，耽誤工夫。
若真如這位曹巡檢所言，繳了這「三十稅一」的「碼頭使費」，就能免了清河地段河面上那些數不清的、來自各色人等的零碎敲詐，似乎.....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見眾人神色鬆動，曹宣趁熱打鐵，又拋出一記重錘：「這還不算完！凡依規繳稅的船，我巡檢司衙門還會特派一艘快艇，於船前引導，保其優先通過清口閘壩！」
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如今漕運繁忙，清口閘壩擁堵成什麼樣，諸位比本官清楚。一條船堵上三五天乃至十天半月都是常事！這耽擱的船期、損耗的米糧、多付的人工，是多少銀子？如今只需繳了這『碼頭使費』，便能優先過閘，節省下的時日和損耗，諸位都是精明人，自個兒掂量掂量，這買賣到底劃不划得來！」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
清口閘的擁堵之苦是切膚之痛，若能換來優先通行，這裡頭的利益，遠遠超出了那三十稅一的付出！
許多人的眼神立刻從猶豫變成了熱切，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暗自計算能省下多少成本了。
「老賈。」他揉著額角，像是隨口吩咐，「把這幾日積壓的文書，還有司里近期的帳冊，都搬來我看看。」
賈彬聞言愣了一下。
這位曹大爺往日裡只曉得吃酒賭錢、押妓胡鬧，幾時主動看過半頁公文？司里大小文書帳目，向來是他和陳茂兩個老吏操持。
他心裡嘀咕，面上卻不敢怠慢，忙應了一聲，轉身去裡間柜子里捧出幾本冊子，恭敬地放在公案上。
曹宣沒去碰那些文書，徑直先抓過那本最厚的帳冊。
他得先弄明白，這巡檢司到底能進多少銀子。
冊子一翻開，一股陳年墨臭撲面。
在一看，裡頭密密麻麻記著各式名目：「某日收某某船茶錢三百文」、「某日收某某貨棧平安錢五錢」、「某日罰某某船戶怠慢查驗，收贖罪銀一兩二錢」.......林林總總，五花八門，什麼「鞋襪錢」、「辛苦錢」、「燈油錢」亂七八糟，記得到處都是，看得他眉頭越擰越緊。
賈彬在一旁瞧著，見曹宣盯著帳冊半晌不語，只當這位爺看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便習慣性地湊上前半步，伸出手指準備指點：「大人，這個是.......」
不等他說完，曹宣手指猛地敲了敲書冊，「這記的是些什麼玩意兒？亂七八糟的！」
賈彬被唬得一怔，下意識辯解：「大人，這...這一直都是這般記的，這三腳帳，清清楚楚，從無錯漏啊。」
他指著冊子，「您看，這一腳是流水，按日子記，一筆不差。另一腳專記往來，誰欠咱，咱欠誰，來龍去脈明明白白。隔些日子便匯總一次，做成總清帳，再穩妥不過了！」
「穩妥個屁！」曹宣啐了一口，「老子看著就眼暈！從今兒起，換種記法。」
他也不管賈彬和陳茂那兩臉懵懂，直接道：「以後所有帳目，只分四樣：進、繳、存、該！」
「進，就是所有進項，甭管是茶錢還是平安錢，統統算進來！」
「繳，就是所有花銷，俸祿、飯食、打點，一個子兒不能漏！」
「存，是咱手頭現銀、傢伙什、別人欠咱的債！」
「該，是咱欠別人的，該發的餉，該還的帳！」
「每一筆帳，都得有來有去，數目必須對上！比如收了二兩茶錢，『進』里記二兩，『存』里現銀也得添二兩。月底盤帳，『進』項減『繳』項，得的數必須等於『存』項減『該』項！這叫合龍門，合不上，就是裡頭有鬼！」
賈彬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半晌，才喃喃道：「這……這般複雜？大人，這……這能行嗎？三腳帳用了這些年……」
「老子說行就行！」曹宣不耐煩地打斷他，「就照這個來！帳目清爽了，老子才知道哪兒能摳出銀子來！別整天稀里糊塗的！」
賈彬和陳茂面面相覷，心裡都道這位爺怕是傷還沒好利索，盡折騰些古怪念頭。
但這官大一級壓死人，也只得喏喏應了下來。
說完那套新帳法，不等賈彬和陳茂完全消化，曹宣又甩出一句：「還有，晚點你們去碼頭上跑一趟，把那些大小牙人、各船船頭、還有常來往商號的管事，全都給老子請到司里來開會....哦，就是集議的意思。」
賈彬正琢磨著那「進繳存該」的古怪法子，一聽這話，更是愕然，脫口問道：「啊？這...大人.....這又是為了哪般？」
往日裡巡檢司與這些人物打交道，無非是收錢行方便，或是出了事拿人問話，何曾正經『集議』過？
曹宣眼皮一翻：「自然是定個新規矩。總不能一直這麼稀里糊塗地收錢放行。你只管去請人，就說本官有要事相商，關乎運河碼頭往後秩序。至於來不來......」他冷笑一聲，「你告訴他們，今日不到的，往後他們家的船貨過我這碼頭，就得多費些周章了。」
賈彬心裡咯噔一下，這位爺是真要折騰啊！他不敢再多問，連忙躬身應道：「是，是，屬下這就去辦，這就去請。」
傍晚時分，巡檢司那間逼仄的公堂里擠滿了人。
碼頭上叫得上名號的牙人、各船隊的船頭、大小商號的管事，但凡是吃運河飯的，基本都被賈彬「請」了過來。
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交頭接耳，臉上都帶著幾分揣測和不安。
這曹巡檢剛挨了頓臭揍，不好好在家挺屍，突然把大伙兒召來，是要唱哪一出？
堂內嗡嗡的議論聲直到曹宣一瘸一拐地從後堂轉出來，才漸漸低下去。
曹宣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先是扯出幾分笑，說了幾句「諸位掌柜、船東辛苦」、「往日多謝幫襯」的場面話。
話頭隨即一轉，又道：「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一件要事相商。咱們這碼頭，來往船隻繁多，這是好事情。可這規矩卻有些雜亂。今日你家給的是茶敬，明日他家交的是平安錢，名目不一，數額也沒個定準。本官思忖著，長此以往，於各位行事不便，於我這巡檢司管理，也是不便。」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道：「故此，本官欲將這碼頭的各項規費，統一名目，定個章程出來。往後，何種船貨，停泊幾日，查驗幾何，該納多少『碼頭使費』，都按新定的規矩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也省得各位每次都要來回打點，費心費力。諸位以為如何？」
堂下頓時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片刻，一個穿著綢衫、顯然是某家大商號管事模樣的人清了清嗓子，拱手問道：「不知曹大人這新定的章程，具體是個什麼收法？這『碼頭使費』，按什麼規矩繳納？」
曹宣面不改色，吐出四個字：「三十稅一。」
這話一出，底下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三十稅一，聽著不高，可這是硬生生在原有的各處盤剝之外，又明著加收一道！
方才問話那管事臉色微變，追問道：「曹大人，若是我們依規矩繳了這三十稅一的『碼頭使費』，那……鈔關的稅銀，漕運上的常例，是否就……」
曹宣聽得這話，臉上半點赧色也無，直接打斷道：「不能。鈔關是鈔關，漕運是漕運，我這巡檢司是巡檢司。各是各的碼頭上，該繳哪處的，一分一厘都少不了。」
堂下頓時一片譁然！這簡直是明搶啊！憑空多出一道稅來，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曹宣抬手壓了壓堂下的騷動，聲音沉穩了幾分：「但是，本官可以向諸位承諾。凡是依規繳了這『碼頭使費』的，在這清河地段的河道上絕無第二家敢再伸手向你們收一個子兒！往日那些亂七八糟的『辛苦錢』、『平安錢』、『燈油錢』統統作廢！若有人還敢聒噪，自有我巡檢司的棍棒跟他說話！」
曹宣這話一出，堂下原本躁動的氣氛倒是稍稍平復了些許。眾人都在心裡飛快盤算起來。
以往這些零零總總的開銷加起來，遠不止三十稅一，還時常受氣，耽誤工夫。
若真如這位曹巡檢所言，繳了這「三十稅一」的「碼頭使費」，就能免了清河地段河面上那些數不清的、來自各色人等的零碎敲詐，似乎.....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見眾人神色鬆動，曹宣趁熱打鐵，又拋出一記重錘：「這還不算完！凡依規繳稅的船，我巡檢司衙門還會特派一艘快艇，於船前引導，保其優先通過清口閘壩！」
他聲音提高了幾分：「如今漕運繁忙，清口閘壩擁堵成什麼樣，諸位比本官清楚。一條船堵上三五天乃至十天半月都是常事！這耽擱的船期、損耗的米糧、多付的人工，是多少銀子？如今只需繳了這『碼頭使費』，便能優先過閘，節省下的時日和損耗，諸位都是精明人，自個兒掂量掂量，這買賣到底劃不划得來！」
此言一出，堂下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
清口閘的擁堵之苦是切膚之痛，若能換來優先通行，這裡頭的利益，遠遠超出了那三十稅一的付出！
許多人的眼神立刻從猶豫變成了熱切，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暗自計算能省下多少成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