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碼頭巡檢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等曹宣挪出縣衙大門時,已經到了正午。

  日頭晃的他有些刺眼,不過提著許久的心卻是放下了不少。

  短期內,頭上這頂烏紗,算是勉強保住了。

  日後?日後畫的餅得圓上,銀子得續上。

  衙門裡要錢開路,家裡也在等米下鍋,當務之急,就是搞銀子。

  銀子從何處來?反正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但會從河裡冒出來。

  曹宣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神落在遠處運河碼頭的方向。

  見自家老爺站在衙門前發呆,曹丁趕緊蔫頭耷腦地湊過來,小聲問:「老爺,咱……回家嗎?」

  「回個屁家!」曹宣啐了一口,「去巡司衙!」

  縣裡原本設了兩處巡檢司。一處就是他曹宣當差的碼頭巡檢司,主要負責盯著運河碼頭這段。

  另一處喚作小河口巡檢司,原本設在黃河沿口。可那地方與黃河南岸的鈔關衙門轄地犬牙交錯,職權不清。

  到了萬曆年間,上頭一紙文書,便將那小河口司裁撤併省了。

  如今這清河地界的水上巡查、緝私拿盜,明面上便都落在他這碼頭巡檢司肩上。

  地盤聽著是不小,可油水……曹宣啐了一口。

  其實吧,這碼頭巡檢司若真能放開手腳,進項絕不算少。

  南來北往的漕船、商船、官船,哪條船不得在這碼頭停靠、查驗?手指縫裡稍稍漏下些,便是尋常人家幾年的嚼穀。

  可壞就壞在,頭上管著的衙門實在太多太雜!

  曹宣的頭號上司就是清河縣衙門。可他這從九品的巡檢,說是文官,卻屬於「雜流」。前程已經到頭了,比不得正途出身的官員。甚至連縣衙里六房的那些掌案典吏,在知縣老爺跟前都比他這巡檢說得上話。

  從職能上,他幹的是巡防治安、緝捕盜賊的武職活兒,名義上還得受淮安衛都指揮使司的協查調派。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

  清河縣離那漕運重地清江浦不過四十里地,工部在那兒設了廠衛軍,專守清江造船廠,手卻時常伸過界。西邊高家堰駐紮著治理黃河的河道總督衙門,更是位高權重,一句話就能讓沿河州縣雞飛狗跳。再往南去,淮安府城裡,那更是坐著一位權傾半朝的漕運總督!

  這小小清河縣,水淺得一眼能看到底,可水下的王八卻是個頂個的碩大難纏。每尊神都要拜,每座廟都要燒香,層層盤剝下來,真正能落到他這具體辦事的巡檢手裡的,還能剩下幾口殘羹冷炙?

  想著想著,主僕二人便蹭到了地頭。

  巡檢司衙門,就窩在運河碼頭旁。說是衙門,實際不過是個帶著低矮土牆的簡陋院子。

  門臉窄小,掛著的牌匾風吹日曬連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整個衙門裡能叫官的就他曹宣一人,底下配著兩個操持文書帳目的書手,再便是四十來個「弓兵」。

  這弓兵,名頭聽著是兵,實則就是僉充制下徵發來的役夫,根子上還是民戶。

  朝廷也不給他們發餉銀,但會給些微薄補貼,或是免掉家裡幾斗糧稅,算是抵了工食銀。

  剛到衙門口,就見一個值守的弓兵靠著牆根,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曹宣二話不說上去照著他小腿肚子就是一腳。

  「我操你娘個……大…大人?!」那弓兵吃痛驚醒,張口便要罵,抬眼看清是曹宣,嚇得把後半截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去把人都聚來,老子有話要說。」曹宣鼻子裡哼了一聲,徑直跨進了院門。

  這巡檢司衙門雖小得寒酸,倒也算五臟俱全。

  迎面一間小小的公堂,擺著幾張破舊公案,兩旁還排列著幾根水火棍。公堂的兩側是弓兵們住的通鋪宿舍,角落裡還有間低矮小屋,門上掛著鎖,應該是臨時羈押犯人的所在。

  正房最裡頭,還隔出小小一間廂房,便是曹宣這個巡檢平日裡值守歇息的地方。

  此時公堂里,兩個文書都在。一個是昨日才見過的賈彬。

  另一個是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文書陳茂,別看他老,但精神頭挺足。

  見曹宣瘸著進來,兩人忙放下筆,起身拱手行禮。

  曹宣大剌剌地往主案前一站,屁股剛想往下沉,猛地想起傷處,硬生生又挺直了。


  他揮揮手,故作不在意道:「行了行了,不必搞這些虛禮。」

  沒多久,堂下稀稀拉拉聚過來十幾個弓兵,個個縮頭耷腦,沒甚精神。

  曹宣目光掃了一圈,眉頭就皺了起來:「怎地就這幾個人?田有志呢?怎也不見影?」

  賈彬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大人話,今日該他當值,一早便帶著他本隊的幾個人,去河面上巡河了。餘下的...有些告了假,還有些......今日未曾應卯。」

  他話說得含糊,但那意思明白。總之人就沒來齊,溜號的、躲懶的,不在少數。

  「好啊!」曹宣猛地一拍公案,震得筆架都晃了三晃,「老子就在家躺了幾天,這衙門裡就散漫成這副鳥樣了?!還有沒有點規矩!」

  由於動作太大,他臀腿傷處被這一下牽扯,疼得他嘴角一抽,倒是顯得臉上怒色更盛了。

  底下聚著的十來個弓兵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些茫然和委屈。

  散漫?這……這不一直都是這樣嗎?往日裡曹大人自個兒不也常常不見人影,怎地今日發起這般邪火?

  「拿花名冊來!」曹宣朝賈彬伸出手。

  賈彬臉上顯出難色,「呃……大人,這……」

  「嗯?」曹宣眼睛一瞪,目光掃了過去。

  賈彬被他看得一哆嗦,不敢再遲疑,忙不迭轉身去一旁的柜子里翻出花名冊。

  堂下弓兵們頓時騷動起來,交頭接耳,不知道這位爺今日是吃了什麼槍藥。

  曹宣一把抓過花名冊,攤在公案上,提筆就蘸墨,口中還罵道:「點卯不到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革了去!以後這巡檢司不養閒人!」

  老文書陳茂在一旁捻著稀疏的鬍鬚,連連點頭,渾濁的老眼裡竟透出幾分讚許:「好!大人此舉甚好!正該整肅綱紀,祛除疲敝!」

  賈彬卻臉色大變,一個箭步搶上前,也顧不得上下尊卑,伸手就按住了那名冊,「大人!大人!萬萬使不得!這兵革不得啊!」

  他壓低了聲音,又快又急:「這些弓兵,看著是役夫,可裡頭不少都是縣裡、府里各位老爺塞進來的關係戶!那個張三,是戶房劉典吏的外甥;李四,他姐夫是羅教的小頭目;還有王五,他娘舅跟淮安衛的某個百戶沾親……您這一筆下去是輕快了,但日後....」

  他喘了口氣,看著曹宣似乎在發楞,又苦口婆心勸道:「這些人雖懶散,好歹充個人數,平日裡巡查彈壓,也能頂些用場。若真全革了,一時半會兒去哪補人?河面上出了紕漏,上頭怪罪下來,首當其衝的還是大人您啊!」

  賈彬的話像盆冷水,把他剛才那點借題發揮、立威泄火的心思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這他娘的哪裡是革幾個役夫,是捅馬蜂窩啊。

  「嗯……」他拖長了聲音,目光掃過底下那些惴惴不安的弓兵,「本官原是要依律行事,將這些怠惰之輩全數革退,以儆效尤。不過……賈書手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念及他們皆是初犯,或許家中真有急事耽擱……」

  說著,他將毛筆擱回筆山上,「此番,便暫且記下,留用察看!若再敢有怠惰公務、點卯不到者,兩罪並罰,絕不輕饒!」

  賈彬連忙躬身,聲音響亮:「大人英明!」

  老文書陳茂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看曹宣的臉色,又瞥了一眼賈彬,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默默退到了一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