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索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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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曹宣便起了身。

  他摸索著將那套皺巴巴、象徵著從九品巡檢身份的青色官袍往身上套。

  婉娘正準備往灶房去生火,聽得裡屋動靜,忙不迭跑進來看。

  一見曹宣竟在穿戴官服,便驚道:「相公!你....你這傷還沒好利索,這是要做甚去?」

  這時,曹丁也揉著惺忪睡眼從耳房鑽出來,瞧見曹宣這架勢,也是愣住:「老爺,您這...」

  曹宣系好最後一根束帶,將官帽有些歪斜地扣在頭上。

  他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對著曹丁,更像是說給婉娘聽:「老子再窩在家裡挺屍,這頂帽子怕是要換人戴了!」

  說罷,他又看向婉娘道:「婉娘,家中現銀還有多少?且先都取來。」

  婉娘臉色一白,低聲道:「就剩十三兩銀子,還有幾百文銅錢...原想著......」

  「留下三兩銀子並那些銅錢家裡嚼用。」曹宣打斷她,「剩下的,先拿來給我,我有大用。」

  「相公稍待!」婉娘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麼,轉身快步走進裡屋。

  片刻後,她拿著一個癟癟的舊錢袋出來遞向曹宣。

  曹宣接過錢袋,隨意掂量一下便塞進懷裡。

  「且在家中好生等著,我去去就回。」

  吩咐完這一句,他頭也不回地朝院門外挪去。

  婉娘望著他那略顯僵硬的背影,急忙對還在發愣的曹丁道:「快,曹丁,你跟去照看著些!老爺傷還沒好利索,莫要再出了差池!」

  「唉!曉得了!」曹丁這才回過神,應了一聲,忙不迭地小跑著追出門去。

  曹宣一步一挪地走在清河縣城的青石板街上。

  曹丁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眼睛時不時瞟向自家老爺的股間。

  此時晨霧尚未散盡,但街道兩旁已是人聲漸起。

  挑著擔子的貨郎吆喝著新鮮的菜蔬,食鋪門口蒸籠冒著滾滾白氣,散發出麵食的香氣。

  臨街的商鋪陸續卸下門板,夥計們打著哈欠開始灑掃。

  運河碼頭方向隱約傳來船工的號子和搬卸貨物的動靜,更遠處還有騾馬的響鼻和車軸的吱呀聲。

  人流擦著曹宣主僕二人流過,雖無人特意駐足,但這份市井的喧囂與活力卻是實實在在的。

  曹宣默默看著這一切,眉頭卻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這市面,瞧著竟有幾分太平年景的味道。

  販夫走卒,引車賣漿,各安其業,運河上舟楫往來,商貿不絕......和他想像中餓殍遍野、流民塞途、大廈將傾的明末截然不同。

  「怪了……」他心裡暗自嘀咕。

  這半點亡國之相都沒有啊?難不成老子記錯了年頭?

  曹丁在一旁瞧著老爺臉色變幻,也不敢多嘴,只老老實實跟著。

  主僕二人,一個滿腹狐疑,一個懵懂無知,就這麼融入了清晨愈發繁忙的街市人流,朝著縣衙的方向緩緩行去。

  清河縣衙盤踞在城心,青磚高牆倒也齊整。門前一對石獅子飽經風雨,爪牙多有殘破,卻還撐著官家體面。只是門楣上「明鏡高懸」的匾額金漆剝落,顯得灰撲撲的。

  曹宣在衙前站定,將身上那件青袍扯平。

  「你在這等著,機靈點。」他回頭對曹丁擺了擺手,自個兒一步步蹬上石階。

  只是他腿腳還不太爽利,走得有些晃蕩。

  守門的皂隸都是熟臉,見他這副模樣進來,互相遞了個眼色。一個老吏撇了撇嘴,終究沒說話,側身讓他進去了。

  衙門裡光線晦暗,一股子陳年卷宗的霉味混著墨臭汗腥撲面而來,熏得人腦門發緊。

  曹宣忍著臀腿的隱痛,一步步挪過前院。衙門裡的氣味愈發複雜,霉味、墨臭里又摻進了皂角水和些許尿騷氣。

  繞過影壁,一方活水池塘橫在眼前,池塘上架著一座小橋,這便是所謂的「堂前橋」了。

  待過了橋,一片青石板空地展開,坑窪處還積著前夜的雨水。

  左右兩排廂房低矮逼仄,門楣上掛著斑駁的木牌:戶、禮、兵、刑、工、承發——縣衙六房便擠在這幾間屋裡。此時正有幾個胥吏模樣的抱著文卷匆匆進出,沒人多看曹宣一眼。


  廂房盡頭,縣衙大堂巍然矗立,檐角高挑,「親民堂」的匾額高懸,看著氣派,卻靜悄悄的,不似升堂模樣。

  曹宣也沒往大堂去,折身就往東側廊房蹭。那裡是師爺、幕僚們處理文書的地方。

  廊房門外守著個青衣小廝,正靠著門框打盹,聽見腳步聲,一個激靈睜開眼。

  見是曹宣,小廝愣了一下,忙站直了身子,臉上擠出些笑:「曹大人?您這是大安了?怎的……」

  「楊師爺可在?」曹宣打斷他,「勞煩通稟一聲,就說曹宣求見。」

  雖然小廝也聽聞,曹宣衝撞了貴人,被知縣打了三十大板,可能要失勢。但在怎麼的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那小廝進去稟報,過了好一會才出來,「曹大人,師爺請您進去。」

  曹宣吸了口氣,略整了整袍襟,挪步進了耳房。

  房內光線尚可,陳設稍顯文氣。

  楊師爺在坐一張花梨木公案後,打眼一看約莫四十來歲年紀,麵皮微黃,留著三縷梳理整齊的鬍鬚,穿著一身青色直身。

  這位楊師爺單名一個掙字,乃是浙江紹興人——紹興府出師爺,那是天下皆知的事。府衙州縣,無處不見紹興師爺的身影,最是精通刑名錢穀,筆下能殺人,卻也能活人。

  此刻,楊掙正低頭批閱文書,聽得曹宣進來,並未立刻抬頭,只將手中的毛筆在硯台上輕輕蘸了蘸,不緊不慢地拖了片刻,才撩起眼皮。

  「是曹巡檢啊。你不在家將養,到衙里來有何事?」

  曹宣連忙上前兩步,從懷裡掏出那個乾癟的銀袋子,雙手奉上,聲音帶著懇切:「求師爺救我!前番衝撞貴人,實屬無心之過。如今卑職已知錯,只求師爺在堂尊面前美言幾句,保全卑職這飯碗.....家中老小,全指著這份差事餬口。」

  楊師爺沒接那錢袋,只將毛筆擱回筆山,他身子往後靠了靠,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曹巡檢,你這不是讓老夫為難麼?」

  他嘆了口氣,「你得罪的可是宮裡出來的張公公。這等人物,雖說眼下沒非要追究到底,可貴人心思,誰說得准?保不齊哪日想起來,隨口過問一句『當日那衝撞咱家的巡檢索性如何了?』。你讓堂尊如何回話?」

  他目光掃過那寒酸的銀袋,嘴角似有若無地扯了一下:「這點心意......怕是抵不過堂尊的前程要緊啊。這事兒,難辦,難辦。」

  楊師爺嘴上說著「難辦」,手指卻仍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既沒推回銀袋,也沒端茶送客。

  曹宣心裡頓時透亮,這是嫌銀子不夠啊!

  他連忙擠出更懇切的神色,身子又往前湊了半分,「師爺明鑑!卑職深知此事讓堂尊和師爺為難了!這點心意自是微不足道,只求師爺先幫著周全眼下。只要保住巡檢的位子,往後運河上但凡能撈著的……定然忘不了師爺的恩情!每月……每月必有孝敬奉上,只求師爺給指條活路!」

  楊師爺眼皮微抬,瞥了曹宣一眼,手指停了下來。「曹老弟,看你也是個明白人……罷了,看你確實不易,老夫便試著在東翁面前替你轉圜幾句。只是成與不成,尚在兩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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