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軍漢和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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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捱了兩日,也不知是那周郎中的藥當真起了效,還是曹宣這身皮肉著實扛造,臀腿間那鑽心的疼竟真消減了許多。

  雖動作起來仍扯得齜牙咧嘴,但至少能一步一蹭地挪下床了。

  這日天色灰濛濛的,曹宣憋得有些發慌,便起身一步一蹭地挪出廂房。

  房外是個逼仄的天井,院裡的青石板縫裡呲著幾根頑強的雜草,濕漉漉地泛著股霉味兒。

  他眯縫著眼,慢慢打量這曹家宅院。

  這是個兩進的小院,磚瓦陳舊,檐角生了些青苔,除了他方才出來的正房,東西兩側還各有幾間廂房。

  正打量著,角門處人影一晃,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探出頭來。

  那老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臉上皺紋深刻,見曹宣戳在院裡,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又堆起些侷促的笑,喏喏道:「老、老爺......您能下地了?真是菩薩保佑.......」

  曹宣腦仁一抽,模糊記起這似乎是家裡的門子,姓鄭。

  他這家裡統共也就曹丁那麼一個年輕家丁,再就是這看門兼打雜的老蒼頭了。

  「嗯,躺得骨頭都酥了,出來透口氣。」曹宣學著原身可能有的口氣,含糊應了一聲,目光仍在院裡逡巡。

  又見院子角落堆著些柴火,晾衣繩上搭著幾件半舊衣裳,一切都透著股日子緊巴巴的氣息。

  老鄭搓著手,有些無措地站在那兒,似乎不知該上前攙扶還是該退下。

  正尷尬間,婉娘端著一盆水從後院出來,一見曹宣站在院中,驚得差點摔了盆。

  「相公!」

  她臉都白了,幾步搶過來扶住他胳膊,「你怎麼敢自個兒出來!周郎中千叮萬囑要靜養,這要是再摔了碰了,可......可怎麼得了!」

  曹宣借著她的力,慢慢挪到廊下一條舊長凳上側臥下,他喘了口氣道:「無妨,死不了就得多動動,窩著反倒好得慢。」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又問,「這家裡.......就曹丁和老鄭兩個伺候?」

  婉娘拿帕子替他擦額角的虛汗,聞言輕嘆一聲:「原本還有個粗使婆子,前月家裡老娘病了,辭工回去了。如今里外就妾身、曹丁並老鄭三人支應著。橫豎...橫左家裡事也不多,妾身忙得過來。」

  曹宣聽著,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涼透。果然是人丁零落,窮得叮噹響。

  正說著,前院傳來些響動。

  他抬頭望去,只見角門處一前一後進來兩人,那二人繞過影壁,徑直朝天井走來。

  打前頭的是個軍漢,人高馬大的,穿著件半舊的紅胖襖,腰上束布帶,脖子上頂著個憨憨大大的腦袋。

  後頭跟著的是個青衫男子,約莫三十上下,身形瘦削,麵皮白淨,戴著方巾,一副文文靜靜的吏員打扮。

  兩人手裡都沒空著,軍漢拎著條用草繩拴著的干肉,青衫吏員則提著個小紙包,瞧著像是點心。

  那軍漢一眼瞧見廊下的曹宣,便咧開大嘴,「大哥!都能下地了!俺就說你命硬,閻王爺都不收!」

  他幾步就跨到近前,帶著一股風。

  後面的青衫吏員腳步則穩重得多。

  他上前來,先是對著曹宣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卻不過分熱絡:「大人安好,瞧著氣色是比前兩日好些了。」

  說完,又轉向婉娘,微微頷首,「嫂夫人。」

  婉娘連忙起身還禮:「田家兄弟,賈先生,勞你們掛心了。」

  曹宣腦中原主的記憶立刻翻湧上來。

  這憨夯軍漢名叫田有志,是他麾下的巡檢司兵丁,實心眼的莽夫一名。

  那青衫吏員則是巡檢司的書手,名叫賈彬,管著司里的文書帳目,能識文斷字,心思比田有志活絡得多。

  「是你們倆啊。」曹宣靠在廊柱上,沒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學著原主平日那副有點拿大的腔調,「老子命大,死不了。司裡頭這幾天沒事吧?」

  田有志把那條干肉往旁邊一遞,婉娘連忙讓聞聲過來的曹丁接了去。

  他搓著大手,瓮聲瓮氣道:「沒事!能有啥事!就是大哥你不在,河上那些船家瞧著都沒那麼怕了,俺吆喝起來都沒勁兒!」

  賈彬則微微一笑,將手中那包點心遞給婉娘,接口道:「大人放心,司里一切如常。只是些日常巡查的文書積壓了些,待大人大安了再處置不遲。」


  他說話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曹宣略顯蒼白的臉。

  曹宣將兩人的神態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

  田有志這憨貨是真來看他,那點關心做不得假。

  至於這賈書手......怕是來探風聲的居多。

  「那就好。」曹宣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衙門裡頭......這幾天沒聽見什麼閒話吧?」

  田有志聞言,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後腦勺,一臉憨直:「衙門裡那些彎彎繞繞俺可弄不清,大哥你得問老賈,他耳朵長!」

  賈彬被點了名,臉上那點淺笑收斂了些,微微躬下身,「回大人話,流言蜚語.......確是有些。底下人嘴雜,當不得真。」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的婉娘和豎著耳朵的曹丁。

  曹宣會意,擺擺手對婉娘道:「你去看看藥煎得如何了。」

  又瞪了曹丁一眼,「傻站著作甚,去給田哥兒和賈先生倒碗水來。」

  支開了旁人,賈彬這才往前湊了半步,「大人,是有些不好聽的風聲。說....是您這次衝撞的不是尋常人物,縣尊大人這幾日臉色都不甚好看。底下人就瞎猜,說咱們巡檢司這差事緊要,不能久懸...怕是、怕是要尋個穩妥的人先頂上一段時日。」

  話說得委婉,但那意思卻明白。知縣可能要考慮把他這個「不穩妥」的巡檢給擼了。

  田有志在一旁聽得瞪大了牛眼,瓮聲瓮氣地插嘴:「放他娘的屁!大哥你這傷是為公事挨的,他們敢!」

  賈彬苦笑一下,沒接田有志的話茬,只是看著曹宣。

  曹宣心裡頭咯噔一下,像是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真要是被一擼到底,這一家四口(算上老鄭和曹丁)難道去喝西北風?

  但他臉上卻紋絲不動,只是歪了歪身子,懶洋洋道:「老子知道了。有勞你們跑這一趟。老田,河面上的事你多盯著點,別讓人鑽了空子。老賈,司里的文書你先撐著,別出岔子。」

  說罷,他擺擺手,一副送客的架勢:「老子乏了,得再眯會兒。這身子骨,不養利索了,啥都是白扯。」

  打發走二人,曹宣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能在家養了,明天必須去衙門走一趟。

  正煩躁間,曹丁端著兩碗清水,屁顛屁顛地從灶房那邊跑過來,一臉憨懵地四下張望:「誒?田哥兒和賈先生呢?這水還沒喝咋就走了?」

  曹宣正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喝個屁!再不想轍,你家老爺我就得帶著你們一起喝西北風了!」

  說罷,也懶得再看曹丁那副委屈相,他忍著臀腿間的抽痛,頭也不回地鑽回了廂房。

  木門「哐當」一聲在他身後合上,只留下曹丁一個人端著兩碗涼水,在院中獨自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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