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品巡檢
明，崇禎六年，淮安府清河縣。
曹家後宅的廂房裡透著一股陳木和血腥混雜的氣味。
曹宣眼皮顫了顫，猛地醒過來。
下一瞬，一股劇痛自他臀腿間炸開，像燒紅的鐵條烙進肉里，激得他渾身一抖，險些又背過氣去。
就在這痛得神識恍惚的間隙，一堆本不屬於他的記憶猛地撞進腦中——運河、官船、呵斥、板子……
許久，他才明白過來，自己這是穿了大明，成了清河縣的九品巡檢，同名曹宣。
這原身前幾日在運河上巡查，不慎衝撞了某位過境的貴人，被知縣當眾下令打了三十大板。原主點背沒挺住，竟活活被打死了。
而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接了這個盤」。
吸收完零散的記憶，曹宣只覺口乾舌燥，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正見一個家丁模樣的小子正探頭探腦地朝里張望。
他依著記憶，試探著喊了一句：「曹...曹丁....弄碗水來.......」
那曹丁卻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一跳，轉身就往外狂奔，還一路扯著嗓子大喊：「夫人！夫人！老爺醒了！老爺醒過來了！」
不多時，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帘嘩啦一掀，一個女子急急闖入。
那女子云鬢微亂，面上猶帶淚痕，卻掩不住清麗容顏。女子見他果真醒了，連忙撲到床前顫聲道：「相公！相公你當真醒了！老天爺……娘娘保佑……謝天謝地……」
曹宣怔怔望著眼前女子，但見她眉如遠山，目似秋水，雖衣著樸素，卻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他腦中嗡地一響，此女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柳氏婉娘。
前世今生恍如一夢，曹宣一時看得痴了，竟不覺鼻中一熱，兩行鮮紅倏地淌下。
婉娘見狀驚呼：「呀！怎地又流鼻血了！曹丁！快取涼水帕子來！」
她急得掏出手絹欲為曹宣擦拭，眼中滿是心疼。
曹宣卻渾不在意，只呆呆望著婉娘傻笑，兀自喃喃道：「不礙事.....不礙事......」
婉娘手忙腳亂地用涼帕子敷在曹宣額前，又小心翼翼擦拭他唇鼻間的血跡，眼圈更紅了：「定是前日裡燒得太狠，內火未清.......曹丁，速速去將周郎中請來。」
門外曹丁連聲應著：「唉，這就去！」
曹宣抓住婉娘微涼的手，嘶啞道：「莫急.......我......我無大礙。」
他忍著臀腿間一陣陣的抽痛，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是睡了一覺，許多事...好似隔了一層霧，我這是昏了幾日？」
婉娘反握住他的手，淚珠終於滾落：「整整三日了........相公，你可嚇死妾身了！那日他們把你抬回來，血浸透了衣裳，渾身滾燙，人事不省......」她哽咽著，「周郎中都搖了頭，說是盡人事聽天命.......」
「三日......」曹宣消化著這個信息，繼續引導，「怪我糊塗！怎就衝撞了.......哪位貴人了來著？」他需要確認細節。
婉娘拭淚，低聲道：「說是南下的張公公，管織造的。那日你例行查驗，恰逢公公坐船路過，不知怎的水流急，咱家的巡檢小船沒避穩，輕微磕碰了一下.......那張公公便惱了，說驚了他的駕，沖了他的官威，知縣老爺為表清白，就......」
話未盡，她便說不下去，只顧流淚。
張公公？織造？太監？
曹宣心裡一沉，這梁子可結得不小。
明朝太監權勢滔天，尤其是這類有油水的差事。
這時，曹丁引著郎中匆匆進來。
診斷過後，郎中也是嘖嘖稱奇，說了句「目前性命已然無憂，但尚需靜養。」
又開了幾劑清火消炎、生肌長肉的方子，便離去了。
婉娘吩咐曹丁去抓藥，眉宇間卻染上一縷輕愁。
曹宣看在眼裡，輕聲問：「我昏睡這幾日...家中可還安好？」
婉娘強笑道：「相公剛醒，莫操心這些.......」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個尖細的嗓音：「曹巡檢可大好了？知縣大人讓小的來問問，幾時能回衙應卯？運河上的事務可耽擱不起啊！」
婉娘臉色微微一白，連忙迎了出去。
曹宣看著屋外，心中也是一凜。
看來，養傷的日子也不會太平靜。
待婉娘打發走來人，又回屋細細叮囑了幾句，無非是讓他好生趴著，莫要亂動壓著傷處，若有事便大聲喚她。
曹宣確實也覺得精神短乏，身上又痛又沉，便含糊應了。
婉娘又替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放下床帳，這才退了出去。
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曹宣一人趴在那硬邦邦的床板上。
昏沉間，仿佛又回到前世那電梯失重的瞬間，接著便是水火棍砸在肉上的悶響，兩種疼絞在一處，冷汗涔涔而下。
在睜眼時，是被一股子濃苦藥氣嗆醒的。
婉娘正坐在床沿，手裡端著個粗瓷碗，裡頭黑乎乎的藥汁還冒著熱氣。
「相公醒了？正好，藥煎好了，快趁熱喝了吧。」
曹宣嗯了一聲，試圖動彈，卻牽扯到傷處，痛得他齜牙咧嘴。
婉娘連忙放下藥碗，小心攙扶著他，讓他能稍微側身，就著自己的手喝藥。
藥汁入口，苦澀難當，曹宣皺緊了眉頭，硬著頭皮一口口吞咽。
婉娘見他喝得艱難，眼中滿是心疼，卻也無計可施，只能輕聲鼓勵：「良藥苦口，周郎中說這劑藥最能化瘀生肌，相公且忍耐些。」
好不容易一碗藥見底，婉娘忙取來清水讓他漱了口，又用帕子替他拭去額角的虛汗。
曹宣緩過口氣，看著婉娘收拾藥碗時微蹙的眉頭，心中一動，決定繼續之前的「失憶」策略。
他咂咂嘴，故意帶了幾分迷糊：「我這腦子還是木得很.......婉娘，我這一倒，家裡......家裡銀錢可還周轉得開？還有我那俸祿......衙門裡可曾說過什麼？」
他故意問得斷斷續續，顯得十分虛弱。
婉娘背對著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頓，等她轉回身時，臉上已盡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相公且寬心養傷，這些事不必太過勞神。家中……還有些許積蓄，妾身方才已讓曹丁去抓藥了。只是.....」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說了實話，「只是這傷病如山倒，好藥材價貴，流水似的出去......相公如今傷著，巡檢司那邊......這個月的俸銀，怕是只能領些米糧折色，現錢是要扣減的了。」
她手指絞著衣角，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曹宣：「往日裡運河上巡查，偶爾還有些船戶的『茶敬』貼補，如今也斷了來路。米糧炭火、油鹽醬醋，妾身已是能省則省，只這藥錢......實是省不得。前番請醫抓藥，壓箱底的那點體己已去了七七八八......方才妾身盤算了一下，若照周郎中這方子再吃上幾日，只怕...只怕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後頭的話她沒再說，只是那眉頭蹙得更緊了。
曹宣聽著，心裡涼了半截。
果然是個爛攤子！
九品巡檢一年才幾個俸銀？原主看著也不是個能攢錢的主。這一頓板子，簡直是把個漏底的米缸又踹穿了。
他望著婉娘強撐的側臉，喉頭有些發堵，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句：「委屈你了……」
婉娘慌忙搖頭，眼圈卻微微紅了：「夫妻本是一體，何談委屈。只要相公你好起來，日子總有辦法過下去。」
話雖如此，那聲氣兒卻虛得發飄，沒什麼斤兩。
曹家後宅的廂房裡透著一股陳木和血腥混雜的氣味。
曹宣眼皮顫了顫，猛地醒過來。
下一瞬，一股劇痛自他臀腿間炸開，像燒紅的鐵條烙進肉里，激得他渾身一抖，險些又背過氣去。
就在這痛得神識恍惚的間隙，一堆本不屬於他的記憶猛地撞進腦中——運河、官船、呵斥、板子……
許久，他才明白過來，自己這是穿了大明，成了清河縣的九品巡檢，同名曹宣。
這原身前幾日在運河上巡查，不慎衝撞了某位過境的貴人，被知縣當眾下令打了三十大板。原主點背沒挺住，竟活活被打死了。
而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接了這個盤」。
吸收完零散的記憶，曹宣只覺口乾舌燥，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正見一個家丁模樣的小子正探頭探腦地朝里張望。
他依著記憶，試探著喊了一句：「曹...曹丁....弄碗水來.......」
那曹丁卻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一跳，轉身就往外狂奔，還一路扯著嗓子大喊：「夫人！夫人！老爺醒了！老爺醒過來了！」
不多時，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帘嘩啦一掀，一個女子急急闖入。
那女子云鬢微亂，面上猶帶淚痕，卻掩不住清麗容顏。女子見他果真醒了，連忙撲到床前顫聲道：「相公！相公你當真醒了！老天爺……娘娘保佑……謝天謝地……」
曹宣怔怔望著眼前女子，但見她眉如遠山，目似秋水，雖衣著樸素，卻自有一段風流態度。
他腦中嗡地一響，此女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柳氏婉娘。
前世今生恍如一夢，曹宣一時看得痴了，竟不覺鼻中一熱，兩行鮮紅倏地淌下。
婉娘見狀驚呼：「呀！怎地又流鼻血了！曹丁！快取涼水帕子來！」
她急得掏出手絹欲為曹宣擦拭，眼中滿是心疼。
曹宣卻渾不在意，只呆呆望著婉娘傻笑，兀自喃喃道：「不礙事.....不礙事......」
婉娘手忙腳亂地用涼帕子敷在曹宣額前，又小心翼翼擦拭他唇鼻間的血跡，眼圈更紅了：「定是前日裡燒得太狠，內火未清.......曹丁，速速去將周郎中請來。」
門外曹丁連聲應著：「唉，這就去！」
曹宣抓住婉娘微涼的手，嘶啞道：「莫急.......我......我無大礙。」
他忍著臀腿間一陣陣的抽痛，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是睡了一覺，許多事...好似隔了一層霧，我這是昏了幾日？」
婉娘反握住他的手，淚珠終於滾落：「整整三日了........相公，你可嚇死妾身了！那日他們把你抬回來，血浸透了衣裳，渾身滾燙，人事不省......」她哽咽著，「周郎中都搖了頭，說是盡人事聽天命.......」
「三日......」曹宣消化著這個信息，繼續引導，「怪我糊塗！怎就衝撞了.......哪位貴人了來著？」他需要確認細節。
婉娘拭淚，低聲道：「說是南下的張公公，管織造的。那日你例行查驗，恰逢公公坐船路過，不知怎的水流急，咱家的巡檢小船沒避穩，輕微磕碰了一下.......那張公公便惱了，說驚了他的駕，沖了他的官威，知縣老爺為表清白，就......」
話未盡，她便說不下去，只顧流淚。
張公公？織造？太監？
曹宣心裡一沉，這梁子可結得不小。
明朝太監權勢滔天，尤其是這類有油水的差事。
這時，曹丁引著郎中匆匆進來。
診斷過後，郎中也是嘖嘖稱奇，說了句「目前性命已然無憂，但尚需靜養。」
又開了幾劑清火消炎、生肌長肉的方子，便離去了。
婉娘吩咐曹丁去抓藥，眉宇間卻染上一縷輕愁。
曹宣看在眼裡，輕聲問：「我昏睡這幾日...家中可還安好？」
婉娘強笑道：「相公剛醒，莫操心這些.......」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個尖細的嗓音：「曹巡檢可大好了？知縣大人讓小的來問問，幾時能回衙應卯？運河上的事務可耽擱不起啊！」
婉娘臉色微微一白，連忙迎了出去。
曹宣看著屋外，心中也是一凜。
看來，養傷的日子也不會太平靜。
待婉娘打發走來人，又回屋細細叮囑了幾句，無非是讓他好生趴著，莫要亂動壓著傷處，若有事便大聲喚她。
曹宣確實也覺得精神短乏，身上又痛又沉，便含糊應了。
婉娘又替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放下床帳，這才退了出去。
室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曹宣一人趴在那硬邦邦的床板上。
昏沉間，仿佛又回到前世那電梯失重的瞬間，接著便是水火棍砸在肉上的悶響，兩種疼絞在一處，冷汗涔涔而下。
在睜眼時，是被一股子濃苦藥氣嗆醒的。
婉娘正坐在床沿，手裡端著個粗瓷碗，裡頭黑乎乎的藥汁還冒著熱氣。
「相公醒了？正好，藥煎好了，快趁熱喝了吧。」
曹宣嗯了一聲，試圖動彈，卻牽扯到傷處，痛得他齜牙咧嘴。
婉娘連忙放下藥碗，小心攙扶著他，讓他能稍微側身，就著自己的手喝藥。
藥汁入口，苦澀難當，曹宣皺緊了眉頭，硬著頭皮一口口吞咽。
婉娘見他喝得艱難，眼中滿是心疼，卻也無計可施，只能輕聲鼓勵：「良藥苦口，周郎中說這劑藥最能化瘀生肌，相公且忍耐些。」
好不容易一碗藥見底，婉娘忙取來清水讓他漱了口，又用帕子替他拭去額角的虛汗。
曹宣緩過口氣，看著婉娘收拾藥碗時微蹙的眉頭，心中一動，決定繼續之前的「失憶」策略。
他咂咂嘴，故意帶了幾分迷糊：「我這腦子還是木得很.......婉娘，我這一倒，家裡......家裡銀錢可還周轉得開？還有我那俸祿......衙門裡可曾說過什麼？」
他故意問得斷斷續續，顯得十分虛弱。
婉娘背對著收拾碗筷的手微微一頓，等她轉回身時，臉上已盡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相公且寬心養傷，這些事不必太過勞神。家中……還有些許積蓄，妾身方才已讓曹丁去抓藥了。只是.....」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說了實話，「只是這傷病如山倒，好藥材價貴，流水似的出去......相公如今傷著，巡檢司那邊......這個月的俸銀，怕是只能領些米糧折色，現錢是要扣減的了。」
她手指絞著衣角，眼神飄忽，不敢直視曹宣：「往日裡運河上巡查，偶爾還有些船戶的『茶敬』貼補，如今也斷了來路。米糧炭火、油鹽醬醋，妾身已是能省則省，只這藥錢......實是省不得。前番請醫抓藥，壓箱底的那點體己已去了七七八八......方才妾身盤算了一下，若照周郎中這方子再吃上幾日，只怕...只怕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後頭的話她沒再說，只是那眉頭蹙得更緊了。
曹宣聽著，心裡涼了半截。
果然是個爛攤子！
九品巡檢一年才幾個俸銀？原主看著也不是個能攢錢的主。這一頓板子，簡直是把個漏底的米缸又踹穿了。
他望著婉娘強撐的側臉，喉頭有些發堵，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句：「委屈你了……」
婉娘慌忙搖頭，眼圈卻微微紅了：「夫妻本是一體，何談委屈。只要相公你好起來，日子總有辦法過下去。」
話雖如此，那聲氣兒卻虛得發飄，沒什麼斤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