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佳客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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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深吸了口帶涼氣的風,覺著那身乏勁兒裡頭,又悄悄滋長出點新的、沉甸甸的力氣。

  那首用《陽光總在風雨後》改的《風雨之後》,寄給《詩刊》也有半個多月了……該有信兒了吧?這念頭剛冒頭,就被涼浸浸的晨風掐滅了,只在心尖留下一點不易察覺、被強行按捺下去的焦灼

  日頭爬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線像根淬了火的金針,透過沒掛窗簾的玻璃窗,狠狠扎在江海潮眼皮上。

  他咂咂嘴,似乎還在回味夢境的餘味,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腦袋裡像灌了鉛。

  昨晚熬了個通宵,把《凜冬少年》的稿子最後捋順,又琢磨該投哪家雜誌社,後半夜才囫圇躺下。

  早上胡亂扒拉了幾口段飛煮的苞米麵粥,倒頭又睡,這一覺竟睡到了晌午。

  趿拉著那雙底紋快磨平的破球鞋,江海潮迷迷瞪瞪晃到小院。

  壓水井旁的白搪瓷臉盆掉了不少瓷,他抄起掛在缸沿的葫蘆瓢,從大水缸里「嘩啦」舀出半盆涼水,劈頭蓋臉就澆。

  冰碴子似的井水激得他一個哆嗦,殘存的睡意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人也徹底醒了。

  甩甩濕漉漉的頭髮,水珠濺了一地。這時,堂屋裡的喧鬧才鑽進耳朵。推門進去一瞧——嚯!段飛那屋比趕集還熱鬧。

  廚房裡,段飛正圍著灶台打轉,手忙腳亂地把昨晚剩的紅燒肉和小雞燉蘑菇倒進小鋁盆里加熱。

  鍋里「滋啦」冒著熱氣,滾開的沸水差點濺到他手背上。

  他額角沁著汗,一抬頭看見江海潮,眼神活像見了救星,扯著嗓子就喊:「哎喲我的海潮大哥!你可算醒了!瞅瞅這都啥時辰了?快,看看晌午整點啥頂餓的?」

  江海潮還有點懵,目光掃過去。沙發上的吳磊翹著二郎腿,一臉壞笑,眼神賊兮兮地在段飛和旁邊椅子上的一個姑娘之間來回溜達。

  見江海潮看過來,吳磊立刻擠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嘿,瞧見沒?有情況!

  江海潮心裡門兒清,嘴角一勾,故意打了個震天響的哈欠,揉著眼睛就往回走:「啊?做飯?你手藝不是挺橫嗎?自己整唄,我這魂兒還沒歸位呢,再眯瞪會兒,飯好了叫我啊。」說著真就要往外溜。

  「別介!潮哥!親哥!」段飛一個箭步衝過來,死死拽住江海潮的胳膊,急赤白臉地往旁邊指,「你瞅瞅,來且(客)了!貴客登門!」

  江海潮順勢看過去。椅子上坐著個挺漂亮的姑娘,十六七歲模樣,穿著件時興的淡黃色連衣裙,一頭長髮蓬鬆地披在肩上。眉梢天然帶著點彎意,眼瞳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石,鼻樑秀氣挺直,唇瓣是淡淡的粉,笑起來時嘴角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整個人透著股江南水墨畫般的清秀可人。

  此刻被吳磊促狹的眼神和江海潮的調侃臊得臉頰緋紅,不知是熱的還是羞的,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行啊段飛,藏得挺深啊?」江海潮樂了,故意拖著長腔,學起戲文里的調調,「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那姑娘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出來,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叫於曉晨。我爸我媽以前跟段伯伯是同事。」

  「對對對!打穿開襠褲就認識!標準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吳磊逮著機會,眉飛色舞地就要開講。

  「麻雷子!你給我閉嘴!再瞎嘞嘞信不信我拿鍋鏟子給你嘴上糊點熱油?!」段飛又急又臊,猛地撲過去,一把捂住吳磊的嘴,兩人頓時扭作一團,惹得於曉晨捂著嘴直樂。

  江海潮其實一進門就認出她了。前世於曉晨是低一屆的學妹,也考進了一中,性子活潑,有事沒事就往他們班跑,找段飛。放學也常見她等著。

  後來混進了校廣播站,天天中午和晚自習前放流行歌,人長得漂亮,成了不少愣頭青的暗戀對象。

  她和段飛那點朦朦朧朧的情愫,一直持續到高考結束也沒捅破,去了不同城市上大學,聯繫慢慢淡了。

  段飛後來喝高了還跟他念叨過這段青澀的遺憾。這姑娘性子爽利,來找段飛時跟江海潮這個同桌也能聊幾句。吳磊跟他們更熟,開起玩笑自然沒邊兒。

  看著段飛抓耳撓腮的窘樣,江海潮見好就收:「得得得,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朕就屈尊下個廚吧。」他挽起袖子,接過段飛手裡的活兒,麻利地把熱好的紅燒肉端出來。

  又翻出幾個土豆,唰唰削皮切絲,灶膛里添把柴火,大鐵鍋燒熱,「刺啦」一聲,蔥姜蒜末爆香,土豆絲下鍋,鍋鏟翻飛間,醋溜的酸香直往鼻子裡鑽。再拍個黃瓜,淋上醬油醋香油,撒點蒜末。幾個家常小菜,熱騰騰地上了桌。

  四人圍著小炕桌坐下。紅燒肉肥而不膩,小雞燉蘑菇香氣撲鼻,土豆絲酸脆爽口,涼拌黃瓜清爽解膩。段飛殷勤地給於曉晨夾菜,吳磊則擠眉弄眼地和江海潮交換著「你懂的」眼神,一頓飯吃得熱氣騰騰,笑聲不斷。

  吳磊心裡惦記著正事。昨天樂隊合練效果出奇的好,那股子興奮勁兒還在血管里竄。上午他真跑去文化館找周老師學了會兒鼓,心不在焉,被訓得夠嗆,但癮頭更大了。

  學完就火燒屁股似的跑來找段飛,打算下午接著排練,開學前把《陽光總在風雨後》練熟。

  結果撞見於曉晨,連去他哥飯店打飯都忘了,光顧著看段飛的熱鬧。

  這會兒飯飽神足,排練的心思又活泛起來。

  「哥幾個,飯轍解決了,該干正事了吧?」吳磊一抹嘴,眼睛放光,「昨天那感覺,太順溜兒了!趁熱打鐵,下午接著練?」

  「練!必須練!」段飛立刻響應,勁頭十足。

  幾個人呼啦啦湧進西屋那間臨時「排練室」。自製的架子鼓、吉他、還有吳磊帶來的電子琴,擠擠挨挨占了大半地方,簡陋卻透著股認真的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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