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劍指文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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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完了!這念頭像塊冰疙瘩砸進心窩,又冷又沉。海臣飯店門口的血,停車場挨的拳頭,跟張俊偉的夜談……連同那揮之不去的醫院藥水味兒,全灌進了筆下林北市那片凍死人的地界兒。

  累是真累,魂兒都像被抽乾了。可心裡頭堵著的那團亂麻,好像「嘩啦」一下被沖開了條縫。

  他搓著發僵的手指,抓起那摞沉甸甸的稿紙。嘩啦一響,新墨的潮氣撲鼻而來。目光掃過自己刻下的字,心卻被塊糙砂石來回硌著。

  羅小虎夠不夠畜生?

  「小白龍」抽下去那股狠戾,寫透了沒?

  邵小強凍成冰坨子的慘相,能讓人心尖打顫嗎?

  灰敗的天,刀子似的風,生鏽的廠門……這鑽心剜骨的破敗和冷,是扎進骨頭縫了,還是浮皮潦草?

  他煩躁地用指關節敲著稿紙邊緣,發出悶響。

  林冬頂著風挪的背影,真像凍土裡拱出來的草?

  楊光那狼崽子似的眼神,夠不夠野?

  劉大江的仗義,張俊偉那張憋屈臉在腦子裡一閃的掙扎,是活人還是紙片兒?

  閉上眼,人影在黑地里晃,揪得他心口發緊。

  結局那點火星子……他猛地甩頭,想把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氣甩出去:林冬護著小草,楊光顛著大勺,這收尾是唱高調,還是真能燎起點啥?

  怕它假,又怕它弱,被那沒邊兒的凍土給吞了!

  稿紙翻到最後一頁。寄給誰?這念頭跟燒紅的烙鐵似的,燙得他坐不住。

  手指一邊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打,一邊翻看著前幾天吳磊看望他時特意帶來的幾本雜誌。

  《青年文學》?穩當,可也就濺點水花。

  《鴨綠江》?老家門兒清,親是親,格局太小!

  念頭轉到《收穫》,眼皮猛地一跳,心也跟著重重一撞!那是戳破天的珠穆朗瑪!站上去光芒萬丈,可登頂的道兒陡得能摔死人!編輯見慣了錦繡文章,講究氣韻底蘊。

  自己這稿子呢?帶著凍土的腥膻氣,像楊光在雪殼子裡刨食透出的生猛狠勁兒,糙!野!骨頭縫裡冒寒氣!快節奏摻著殘酷青春,老編輯能入眼嗎?

  更甭提多少眼睛盯著這塊金招牌,稿子堆得比煤山還高!指望被看中?簡直是暴風雪裡找火星子!

  可心底那點叫「野心」的火苗,「噌」一下燒成了燎原大火!

  重活一世,攥著往後幾十年的金礦,還他媽擠在小河溝里?起點矮了,蹦躂再歡實能高到哪兒去?

  《收穫》是核彈級的碼頭!只要在上面炸響了,「潮生」這名兒就是顆當量嚇人的炸彈,能狠狠砸進文壇深水潭,濺起他媽八丈高的浪!

  神出鬼沒又生猛,本身就是猛藥!要的就是這石破天驚的動靜!

  要的就是金招牌砸出來的分量和話語權!這對他後頭要攪的風雲,是定盤子、穩江山的第一炮!

  他賭的就是編輯部里有不怕硌牙的狠主兒,有慧眼識珠的愣種,敢接下這鍋滾燙、直冒生野煙氣、帶著凍土腥膻味的東北大亂燉!

  筆記本里那些寶貝是壓箱底的,可《凜冬少年》是他眼下安身立命、撬動命數的第一根硬撬棍!這杆旗,就得插在最尖的山頂上!

  懸嗎?懸得後脊梁骨嗖嗖竄涼氣!稿子可能石沉大海,屁響沒有;可能被批太糙太野太毛楞,扔廢紙堆里成了破爛。

  江海潮猛地吸了一口氣,涼氣頂得心口發脹,一股獨狼對著懸崖齜出獠牙的兇悍氣兒直衝腦門。穩當?那是慫包軟蛋才惦記的玩意兒!他要的,是一錘子砸它個地動山搖!

  再沒半分磨嘰!他一把抄起桌上的英雄鋼筆,筆尖狠狠杵進紅星牌藍黑墨水瓶,蘸飽了濃得發黑的墨汁,濺出幾點在手背也渾然不覺。

  手腕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在謄得最乾淨的那沓稿紙頭一頁頂頭,刷刷刷落下那個沉甸甸、仿佛帶著千鈞分量的地址:

  SH市巨鹿路 675號

  《收穫》文學雜誌社編輯部收

  筆尖刮著糙紙,沙啦沙啦響,像冰粒子刮過凍土地皮。

  那聲兒裹著林北市的寒風和他滾燙的野心,要穿透千山萬水,撞上文學聖殿那扇厚實的大木頭門。

  「成了,老子一步登天!栽了?栽了老子也認!拍拍腚上的灰,換個門,老子照砸不誤!」


  他盯著那地址,嘴角咧開個近乎挑釁的弧度,「《收穫》……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看你有種沒種,接下老子這把從凍土裡硬刨出來、還帶著血沫子的傢伙什兒!」

  稿紙被他仔細歸攏齊整,邊角抹得溜平,像給要上陣的弟兄整好行裝。

  他從段飛書桌里找來厚實的牛皮紙大信封,把稿紙塞進去,再用刷子蘸上黏糊糊的漿糊,把口子封得死緊。

  這哪是寄稿子?這是他江海潮朝著那混沌沒影兒、卻註定風起雲湧的將來,狠狠甩過去的一封戰書!

  一場押上了他這雙眼、這副膽魄的硬仗!

  腦子裡飛快閃過個念頭:等往後哪個不開眼的嘀咕他這故事抄了誰,嘿,老子那發黃的《收穫》印張甩出來,就是鐵打的「老子先來的」!

  弄完這些,窗戶外頭天色墨藍,幾顆冷星子釘在天上。又累又亢奮的勁兒像兩股繩在他身子裡絞著沖。

  他把那沉甸甸、仿佛裝著半壁江山的牛皮紙袋輕輕擱在桌角,那架勢,像給一把開了刃的好刀鄭重地套上了鞘。

  屋裡頭靜得嚇人,就聽見自個兒的心跳咚咚響。那股纏了他好些天、像是從林北市帶來的透骨寒氣,好像隨著稿子封進去也散了些;

  可心口那塊沉甸甸的玩意兒——林冬硬挺著的瘦背影,楊光那孤狼似的眼神,凍土上撲騰的那些人影兒——卻像生了根,成了他新命里一道帶血的疤。

  他甩甩還有點酸的手腕子,吱呀一聲推開房門。外頭涼浸浸的夜風劈頭蓋臉拍上來,裹著草木和泥土的味兒。

  院子那頭,隱約傳來段飛早起刷牙的咕嚕聲,還有暖水瓶塞子拔開的清脆「啵」聲。

  新的一天,不,是新的折騰,這就碾過來了。

  念書、排曲子、還有筆記本里那些等著見光的金疙瘩……日子的發條,在天亮前已經悄沒聲地擰緊了。

  爬過這座寫字的山,前頭還有更寬的野地等著他去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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