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郵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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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前的風卷著潮氣撲在臉上,江海潮騎著自行車,沒先往醫院去。順著興盛路往東一拐,那棟白瓷磚貼面的三層小樓就在前頭了。

  車鈴「叮鈴」響了兩聲,像是在催著腳步快點再快點。

  郵電局是去年剛落成的三層小樓,白瓷磚貼面,在一片低矮的老房子中間顯得格外扎眼。玻璃大門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門楣上「通肯市郵電局」六個銅質大字,被清晨的薄露打濕,閃著微光。

  門口戳著塊白漆木牌,上面用嚴肅的黑體字寫著:「集郵、電報、長途電話、報刊發行」,透著國營單位特有的莊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油墨、紙張和淡淡霉味的冷氣「呼」地撲面而來,瞬間,比外面涼快了不止一星半點。

  大廳里人頭攢動。左側儲蓄櫃檯前排著長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幹部模樣的大爺,手裡緊緊攥著存摺,眉頭擰成了疙瘩,像是在艱難地盤算著該取多少錢才夠用。

  右側電信台席更是熱鬧,兩個穿著墨綠色制服、梳著齊耳短髮的大姐,對著老式磁石電話機的話筒喊著,嗓門洪亮,壓過了大廳的嘈雜。

  旁邊等著發電報的一位中年阿姨,正趴在櫃檯上修改電文稿,鋼筆尖划過稿紙,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江海潮目標明確,直奔中間靠里的郵政台席。

  報刊雜誌區的櫃檯後面站著兩個人。女的二十多歲,梳著時興的齊耳短髮,發梢有點外翹,脖子上掛著塑封的工作牌:王鴻雁。

  她正歪著身子靠在櫃檯里側的椅背上,懶洋洋地用手指撥弄著一沓郵票,指尖划過那些小小的方寸之地時,帶著一種百無聊賴的散漫,仿佛在數一堆廢紙片。

  聽見有人走近櫃檯,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用眼角餘光懶懶地瞥了瞥——那眼神淡得像兌了水的白開水,明明白白寫著「有事說事,沒事別耽誤老娘摸魚」。

  旁邊那個男的,微胖,工作牌上寫著「李玉強」,看著不到三十。

  他正用粗棉線笨手笨腳地給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包裹縫口,針腳歪歪扭扭,眼神卻時不時地往王鴻雁那邊瞟,手裡的針差點扎到自己手指頭。

  「同志,麻煩問下,《詩刊》放哪兒了?」江海潮把軍挎包往光潔的玻璃櫃檯上一放,包帶磕在玻璃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王鴻雁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在他身上掃過,尤其在他額角那顯眼的紗布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仿佛看見了什麼不潔的東西。

  她拖長了調子,語氣懶洋洋的帶著刺:「玻璃櫃裡呢。要哪期啊?」那拖長的尾音里,分明裹著「你買得起嗎」的輕蔑。

  江海潮臉上堆起笑,儘量讓語氣顯得謙和:「我不買,就想借來看一眼,抄個投稿地址。我要投稿,地址記不太清了。」

  「呵!」王鴻雁嗤笑一聲,把手裡的郵票「啪」地一聲拍在櫃檯上,聲音脆響,帶著點摔打的意味,「單位有規定!雜誌得買了才能拆封!不買?不買你看啥?」

  她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愛買不買,別在這兒礙事」的傲慢姿態。

  「我就抄個地址,耽誤不了您一分鐘。」江海潮耐著性子解釋,指著玻璃櫃裡最新一期的《詩刊》,「我以前給《青春詩刊》投過稿,這次想試試《詩刊》,真記不清詳細地址了。」

  旁邊的李玉強放下手裡的針線,湊過來打圓場,臉上堆著笑:「小艷,要不……就讓他看一眼唄?瞅這小伙子斯斯文文的,像個文化人兒,不像來瞎搗亂的。」

  王鴻雁立刻甩給他一個白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分明在罵「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李哥你倒會當好人!丟了算誰的?上個月丟了本《讀者文摘》,領導二話不說扣了我五塊錢獎金!你幫我補啊?」

  她猛地轉回頭,對著江海潮,語氣硬得像凍了一夜的石頭,「想買就掏錢!不想買就靠邊兒!沒看見後面還有人等著嗎?」

  說著,她還故意拔高了嗓門,引得周圍幾個排隊的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們看看,這小子想占公家便宜!

  這話果然引來了旁邊那位等著發電報的中山裝大爺的注意,他探過頭,饒有興趣地問:「小伙子,投稿啊?投的啥稿?詩歌?」

  「嗯,瞎寫了幾句,糊弄著玩兒。」江海潮沒回頭,眼睛依然盯著玻璃櫃裡的雜誌,心裡壓著火,臉上還得維持著笑容。


  「同志,您放心,我就抄個地址,抄完了您檢查頁數,少一頁,我賠您十倍的錢!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帶著點若有若無的激將,「我這要是真投中了,將來雜誌上印著我的名字,咱通肯市郵電局寄出去的,您臉上不也有光嗎?」

  王鴻雁捏著郵票的手指明顯緊了緊,修剪過的指甲蓋邊緣有點發紅,像是剛塗了廉價指甲油又被蹭掉了。

  這話似乎微妙地戳中了她心底那點可憐又可悲的虛榮心。

  她猶豫了幾秒鐘,猛地彎下腰,從玻璃櫃底層抽出那本《詩刊》,動作粗暴得差點把書頁扯破。

  「嘩啦」一聲翻到版權頁,然後「啪」地一聲狠狠拍在江海潮面前的櫃檯上,用染著紅指甲的指尖用力戳著版權頁下方的小字:「快點抄!別給我弄髒了!這可是最新期的,弄髒了你賠得起嗎?」

  那眼神,警惕得如同防賊。

  李玉強在旁邊嘿嘿乾笑:「我就說嘛,小艷心善。」

  王鴻雁沒理他,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死死盯著江海潮握筆的手。

  江海潮低下頭,拔出鋼筆,筆尖在自帶的稿紙上划過,發出沉穩的「沙沙」聲。

  他的字跡遒勁有力,結構舒展,比櫃檯上那些填匯款單的歪歪扭扭不知好看多少倍。

  王鴻雁嘴角撇了撇,心裡酸溜溜地嘀咕:裝什麼文化人?一個毛頭小子,能寫出什麼好東西?——那股子刻薄的酸氣,隔著櫃檯都能聞到。

  「好了。謝謝您。」江海潮抄完地址,把雜誌輕輕推回去。紙頁邊緣有點翹起,他順手用指腹捋了捋。

  「寄掛號信,往BJ寄,多少錢?」他掏出那張寫著《風雨之後》的紅格子稿紙。

  王鴻雁瞥了一眼那薄薄的一張紙,連伸手接的興趣都欠奉,隔著櫃檯掃了一眼:「普通信件掛個號?不超重,五毛。要信封不?」語氣依舊冷冰冰,像打發叫花子。

  「要兩個。」江海潮又從包里掏出那疊厚厚的曲譜,「這個寄平信,寄到通肯一中,收件人寫我自己,江海潮。」

  李玉強好奇地伸長脖子:「寄給自己幹啥?還怕丟了不成?」

  「這年頭,留個憑證心裡踏實點。」江海潮把軍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包帶勒得肩膀有點發癢。

  「以前聽說過投稿被人冒名頂替的事兒,小心駛得萬年船。」

  他沒細說的是,前世在娛樂圈沉浮,見多了抄襲剽竊的官司——一首歌的旋律,幾句詩的靈感,稍不留神就成了別人的「原創」。

  多少人滿懷希望把作品投給唱片公司或雜誌社,最後連作者署名都被無聲無息地替換掉,想討個說法都找不到門路。

  王鴻雁開票時,鋼筆尖在單據上劃得「刺啦」作響,像是在發泄不滿,嘴裡還小聲嘟囔:「呵,還挺懂行,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江海潮聽見。

  「兩封信加兩個信封,一共七毛。」她把開好的票據隨手甩在櫃檯上,連錢都懶得伸手接。

  江海潮默默地從褲兜里摸出七毛錢,都是些毛票,整整齊齊放在櫃檯上,用指尖輕輕推了過去。

  他看著王鴻雁不情不願地拿起信封,蘸了印泥,拿起黑色的日戳,「啪」「啪」兩聲,用力蓋在郵票上。

  「通肯 1994.8.2」幾個字清晰地烙印上去。李玉強笨手笨腳地幫忙貼著掛號標籤,差點貼歪。

  「好了!」王鴻雁把那張小小的掛號信收據往櫃檯上一扔,收據滑到江海潮手邊,「BJ,正常七天到。丟了就憑這個單子來查。」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去整理她那堆郵票,用後背明確地下著逐客令:趕緊滾蛋,別擋著老娘。

  「謝謝。」江海潮拿起收據,仔細對摺好,塞進褲兜最深處,轉身就走。

  「小伙子!好好寫!」那位中山裝大爺突然在他身後喊了一句,還豎起了大拇指,「將來真成了大詩人,可別忘了咱是通肯人!」

  江海潮回頭,笑著沖大爺擺了擺手。

  剛推開郵電局沉重的玻璃門,一滴冰涼的雨點「啪」地打在他臉上。

  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網,把對面老房子的灰瓦屋頂澆得油亮。

  他深吸一口帶著雨腥味的清涼空氣,抬腿跨上自行車。

  雨絲落在胳膊上,涼絲絲的,心裡卻像揣著兩團小火苗,暖烘烘的,把王鴻雁那副刻薄嘴臉帶來的陰霾都驅散了——

  重要的是,那承載著希望的兩封信,終於寄出去了!

  騎往醫院的路上,雨漸漸密了起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叮鈴鈴」響著,驚飛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路過早上那個早點攤,老闆正忙著給鐵皮桶蓋上塑料布遮雨,看見江海潮冒雨騎車,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小伙子!慢點騎!路滑!」

  江海潮單手扶把,回頭沖老闆揮了揮手,車把一晃,差點撞到路邊的石頭。

  冰涼的雨絲混著風,直往他敞開的襯衫領子裡鑽,他卻咧開嘴笑了——這雨下得真是時候!像是給剛剛播進土壤里的種子,澆了一場透墒的春雨。

  說不定過些日子,那稚嫩的幼芽,就能頂破地皮,冒出點喜人的新綠來。

  清脆的車鈴聲在淅淅瀝瀝的雨幕中漸漸遠去,隱約還能聽到身後郵電局裡傳來的電報「嘀嗒」聲,仿佛在為這趟名為「郵寄希望」的旅程,配上了一段獨特而充滿生機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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