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早市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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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日清晨,天色陰沉得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布。風裡裹挾著絲絲涼意,刮在裸露的胳膊上,真有點扎人的感覺。

  江海潮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胳膊,膝蓋的傷處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意——昨天組裝那套「架子鼓」太投入,早把大夫「少動彈」的囑咐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走到水缸邊,擓了半盆清水,掬起冰涼的水用力拍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濺在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褲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段飛的屋裡靜悄悄的,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不用想,這小子昨天跟「樂隊」折騰到半夜,這會兒肯定在補覺。

  江海潮輕手輕腳推出自行車,撥了下變速開關,車鏈子發出「咔咔」兩聲輕響,順暢地換了檔。

  他小心翼翼地騎著——這輛「前三後七」的變速車可是段飛的命根子,不能磕著碰著。

  有幾家門口還放著乘涼用的長條木凳,凳面落了一層薄灰,顯然是昨夜忘了收。

  牆根下,偶爾能看到「計劃生育好」的紅漆標語,字跡早已褪色發淡,成了這個年代特有的印記。

  江海潮慢悠悠地蹬著車,心裡盤算著:再過二十年,這些帶著煙火氣的小院都得被推平,豎起冰冷的高樓。

  到那時,再想看看這滿牆的牽牛花,可就難嘍。

  早市設在南北走向的興盛路,離三道街不遠。還沒到街口,「磨剪子嘞鏘菜刀」那悠長洪亮的吆喝聲,就混著清脆的自行車鈴聲、小販的叫賣聲飄了過來。

  空氣中還裹著剛出鍋油條的濃烈焦香,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鬧騰。

  路口第一家是賣豆腐腦的。一個半人高的鐵皮桶冒著騰騰白氣,老闆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正用長把木勺往粗瓷大碗裡盛著雪白的豆腐腦,濃郁的滷汁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旁邊的油條攤更是熱鬧。油鍋里「滋啦」作響,金黃油亮的油條在裡面翻滾膨脹。

  攤主用長長的竹筷子利索地挑出來,「啪」地一聲甩在鐵絲架上瀝油,滾燙的油星子濺得老遠。

  「老闆,來四根油條,兩碗豆腐腦,一碗不放辣!」江海潮把車支在路邊,摸出皺巴巴的零錢遞過去。

  「好嘞!」老闆手腳麻利,用薄薄的透明塑膠袋裝好油條,又盛了兩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其中一碗,特意加了勺紅彤彤、油汪汪的辣椒油。

  「小伙子,今兒咋起這麼老早?」老闆隨口問道。

  「睡不著唄。」江海潮接過早點,瞥見旁邊大筐里深褐色的茶葉蛋,又加了句,「再來倆茶葉蛋,要入味兒的。」

  老闆笑著用勺子攪了攪搪瓷盆底:「底下的泡得透!給你撈倆帶裂紋的,保准香!」

  回程時,車把上掛著的早點袋隨著車輪晃動。油條的熱氣透過塑膠袋口冒出來,燙得車把微微發黏。

  路過供銷社舊址改成的「精品服飾店」,門口的大喇叭正放著《縴夫的愛》,尹相傑和於文華那「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的歌聲。

  混著油條的香味,和車把上晃悠的袋子一起「盪悠悠」,竟比收音機里聽著更添了幾分市井的鮮活氣。

  剛到院門口,就見段飛正叼著牙刷,滿嘴泡沫地站在門口。

  看見江海潮回來,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放……假呢……起……這麼早幹啥?跟……打鳴的公雞……似的……?」

  「總比你睡成豬強。」

  江海潮把早點往窗台上一放,支好車子,「趕緊的,豆腐腦再不吃該涼了。」

  他沒說的是,重生帶來的那股子新鮮勁兒和年輕身體的亢奮還沒褪去,讓他想從現在就養成好習慣——再不能像前世那樣晝夜顛倒,得緊緊攥住這失而復得的每一天。

  段飛咕嚕咕嚕漱了口,直接用袖子抹了把嘴:「對了,前天大夫是不是說,你今兒該去換藥了?用我陪你不?」

  「不用,就一輛車,倆人去還得叫『板的』(人力三輪車),不值當。」

  江海潮掰開一根油條,泡進自己那碗沒放辣的豆腐腦里,「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老實看書吧,這兩天跟著瞎折騰,作業怕是落下一大截了。」

  「行吧。」段飛扒拉著茶葉蛋,灰綠色的鹵斑浸透了蛋清,咬一口咸香入味。

  他含糊道,「去醫院要是掛號排隊啥的有麻煩,直接去後面財務科找我老姨,她上午一準兒在。」


  江海潮瞅著段飛碗裡那紅油汪汪、香氣撲鼻的豆腐腦,心裡直痒痒——這現做現賣的老味道,比前世便利店那些塑料碗裝的速食強了百倍。

  可惜自己額頭纏著紗布,膝蓋的傷處還隱隱作痛,醫囑要忌辛辣生冷,只能眼巴巴看著,埋頭吃著自個兒碗裡那碗清湯寡水的白豆腐腦。

  味道雖少了點紅油的刺激,倒也豆香醇厚。「嗯呢。」他應了聲。

  回來這才幾天,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早丟盔卸甲,開口就是「嗯呢」「咋地」「整」,連段飛都笑他「真屯」。

  飯後,段飛收拾碗筷。江海潮回屋翻出他的軍綠色帆布挎包,把昨天謄抄好的詩稿《風雨之後》和《陽光總在風雨後》的分譜:吉他譜、鼓譜、鍵盤譜和總譜仔細折好塞進去。

  詩稿是用紅格子稿紙抄的,字跡工整有力;曲譜則特意用了五線譜和簡譜對照,一目了然。

  他又往包里塞了本磚頭厚的新華字典——昨天改歌詞時,「陰霾」的「霾」字總寫錯,想著沒事翻翻。

  從段飛家出來,往縣城正大街騎去。風裡的涼意似乎更重了,帶著點雨前的潮濕。路過農貿市場,早市的攤子還沒全撤。

  一個裹著頭巾的老太太正用老式的桿秤稱土豆,黃銅秤砣在秤桿尾端晃悠著,嘴裡念叨著「三斤高高的,您瞧好」。

  旁邊穿著粗布汗衫的大爺蹲在地上,面前堆著剛掰下來的青玉米棒子。他隨手剝開一個瞅了瞅飽滿的玉米粒,又小心地把葉子重新裹好。

  這場景,跟三十年後超市里碼得整整齊齊、裹著保鮮膜的精品蔬菜比,是粗糙了些,卻透著一股子未經修飾的、扎紮實實的生活氣息。

  晨露未晞的街道還飄著油條香,挎包里的紙頁微微發潮。

  江海潮捏了捏車把,風裹著雨意掠過耳邊,前路像被灰雲遮著的秤桿,分量藏在沒稱完的日子裡。

  灰雲壓得低了些。

  他蹬著自行車,車鏈「咔咔」輕響,像在為接下來的路打著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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