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雨歇逢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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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郵局的綠色大門在身後合攏,江海潮蹬上自行車。

  剛騎過兩個路口,纏綿的雨絲終於歇了,天色依舊灰濛濛的,像一塊浸飽了水的舊棉布。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濺起的水花帶著涼意撲在小腿肚子上。

  車把上掛著的軍挎包空蕩蕩地晃悠,剛寄出去的兩封投稿信,像塊石頭落了地,卻又在心底沉甸甸地墜著——那是他熬了半宿,字斟句酌攢下的希望火種。

  縣醫院門診樓的紅磚牆被雨水澆得發暗,門口台階縫裡頑強地鑽出幾叢雜草。

  掛號處排著不長不短的隊,窗口裡,護士大姐手指翻飛地扒拉著算盤珠,「噼里啪啦」的脆響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江海潮沒去排隊,徑直走向外科換藥室,昨天大夫特意交代過,今天直接來就行。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碘酒味直衝鼻腔,嗆得人鼻子發酸。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大褂的年輕護士正低頭整理紗布,聽見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二十出頭,烏黑的辮子梳得溜光水滑,鬢角別著個鮮艷的紅塑料發卡。

  她笑了笑,聲音溫軟:「來了?」

  「嗯,昨天約好的。」江海潮把軍挎包放在靠牆的長椅上,依言坐下,像個聽話的學生。

  護士的動作很輕,解開他腿上的舊紗布,如同拈起一片羽毛。

  結痂的傷口呈現出暗紅色,邊緣翻卷著細小的皮屑,看著有點猙獰。「恢復得挺好,腿上的不用再包了。」

  她用鑷子夾起棉球,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記著別沾水,也別用手摳,等痂自然掉了就好看了。」

  輪到額頭的傷時,她的動作更加輕柔。這裡的傷口深一些,揭開紗布時帶著輕微的粘連,疼得江海潮忍不住齜了齜牙。

  「這處還得再包兩天。」護士麻利地換上乾淨的新紗布,醫用膠帶貼得平整服帖。

  「護士,這疤…以後能消不?」江海潮對著牆上的小方鏡照了照,看著那塊刺眼的白紗布,心裡有點犯怵。

  雖說大老爺們兒,可頂著道顯眼的疤,總歸影響形象,尤其以後還想混娛樂圈。

  護士忍不住抿嘴笑了,紅髮卡跟著輕輕一顫:「喲,小伙子還挺愛美。放心,只要結痂的時候別用手撓,讓它自己掉,長好了基本看不出來。」

  她手腳利落地收拾著換藥盤裡的東西,語氣溫和:「上回外科的吳主任親自送你過來,特意交代了,你這是運動傷,得好好養著——他可是我們院出了名的嚴脾氣,能讓他上心的病人,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江海潮「哦」了一聲,心裡那點小九九又活泛起來。怪不得這護士態度這麼好,八成是沾了吳主任的光。

  當然,也可能人家本性就熱心……不過他打小就不太信這年頭的人天生善良,總覺得多數時候,還是「看碟下菜」。

  換完藥,渾身都輕快了幾分。他嘴裡不成調地哼著《陽光總在風雨後》,腳步輕快地往外走。剛走到門診大廳門口,雨搭的陰影下,就傳來一聲帶著點不確定的呼喚:「中秋?江中秋!」

  這小名兒,除了家裡人和老街坊,沒幾個人知道。

  江海潮猛地回頭。雨搭底下站著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件漿洗得挺括的的確良白襯衫,袖口隨意地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黝黑的小臂——是許占軍!

  「許叔?!」江海潮眼睛一亮,臉上綻開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這是他爸的老戰友,以前在鄰鄉當文化站長,兩家走動得很勤。

  小時候跟著爸媽去他家串門,許嬸燉的排骨和紅燒肉,那香味能勾得人魂兒都沒了。

  至今還記得他家炕頭那台紅燈牌收音機,咿咿呀呀總放著鄧麗君的歌。

  「嘿,真是你這小子!」許占軍也樂了,蒲扇似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

  「你這腦袋瓜子咋整的?跟人幹仗掛彩了?」

  「哪能呢,許叔!」江海潮趕緊側身躲了躲,揉著發麻的肩膀笑道,「打球不小心,磕籃板上了。您咋在這兒?」

  「給你許嬸送點吃的。」許占軍晃了晃手裡拎著的網兜,裡面是個印著大紅牡丹的保溫桶。

  「她昨兒被緊急借調到這兒幫忙,熬了一宿,到現在還沒歇口氣呢。」

  兩人就站在醫院門口的雨搭下聊開了。

  剛停的雨把空氣洗得異常通透,帶著潮氣的風吹過來,掀起衣角,倒驅散了夏末的悶熱。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剛避過雨的行人步履匆匆,踩得地上的小水窪「啪啪」作響。

  一個穿著小雨靴的熊孩子故意往水深的地方蹦,被他媽在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哭哭啼啼地被拽走了。

  「你爸沒跟你提?我開春就調縣文化館了,副館長。」許占軍掏出煙盒,是軟包的「紅塔山」,這年頭算是好煙了。

  他抽出一根遞過來,見江海潮擺手拒絕,便自己叼上,摸出火柴盒,「嚓」地一聲劃著名火。跳躍的火苗映亮了他眼角的笑紋。

  「你嬸在市婦兒保健院當兒科大夫,以前天天騎個破自行車來回通勤,風吹日曬倆鐘頭,遭罪。我託了點關係,開春就把家搬縣城來了。」

  「哎喲,許叔!您這可是產房傳喜訊——高升(生)了啊!恭喜恭喜!」江海潮立刻笑著恭賀,心裡卻明白了,難怪老爸從沒提過。

  許占軍跟他爸是一個部隊滾出來的戰友,當年一塊兒退伍,又都進了鄉鎮宣傳隊,交情那是鐵的很。

  「升啥呀,」許占軍擺擺手,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翹,「在哪不是幹革命工作?都是為人民服務嘛!」話雖官方,那份得意卻藏不住。

  「你許嬸醫術好,名氣大。昨兒夜裡這邊有個產婦難產,是教委王主任家的閨女,家屬急得直跳腳,硬是把你嬸從婦兒從保健院裡『薅』過來支援了。」

  許占軍吐出一個圓圓的煙圈,煙圈在微風中打了個旋兒,很快消散。

  「熬了一宿還沒出來呢,我這不,送點小米粥和煮雞蛋,給她墊墊肚子,別把胃熬壞了。」

  「那可真夠辛苦的。」江海潮順著他的目光望向住院部的方向,心中忽然一動,一個念頭閃過。

  「許叔,您現在在文化館,主要管哪塊兒?」

  「咳,剛上手沒多久,啥都沾點邊兒。」許占軍彈了彈菸灰。

  「組織組織扭大秧歌比賽,管管下面鄉鎮的業餘劇團,再培訓培訓基層文藝骨幹……說好聽了是副館長,其實就是個打雜的大管家。」

  他話鋒一轉,帶著長輩的關切,「對了,你在一中念得咋樣?你爸可沒少跟我喝酒吹牛,誇你打球厲害,學習也不賴。」

  「嗨,就那樣唄,馬馬虎虎,混日子。」江海潮撓了撓剛拆了紗布的腿,狀似隨意地問:「叔,聽說你們館裡有個姓周的老師?架子鼓打得特別溜?」

  「周斌?」許占軍挑了挑濃眉,夾著菸捲的手指靈活地轉了個圈,「你問他幹啥?那可是個有故事的主兒。」

  「咳,我一同學,想跟他學鼓來著。」江海潮留了個心眼,沒提自己,「結果去了沒兩天就慫了,回來說周老師太嚴,罵人忒凶,不敢去了。」

  許占軍嘆了口氣,「那可是正兒八經上海音樂學院出來的高材生!年輕時候,唉,因為家裡成分不好,給下放到咱們這小縣城當中學音樂老師。」

  往旁邊挪了半步,避開一個匆匆走過的病人家屬,聲音又壓低了些:「本來想著熬幾年,政策鬆動了就能返城,結果呢?趕上政策變來變去,家裡頭又出了點糟心事兒,就這麼陰差陽錯地,在這兒紮下根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唏噓:「早些年心氣兒高著呢,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尤其一手鋼琴,彈得那叫一絕!」

  「後來啊,」許占軍接著說,語氣低沉了些,「稜角都給磨平了,看著冷冰冰的,生人勿近。不過,他對真正懂行、肯鑽研的人,其實挺熱乎。最煩的就是那種仗著家裡有幾個錢,或者爹媽有點權,跑來瞎混日子的,特別是領導家的孩子,學啥都吊兒郎當沒個正形,他瞅著就來氣,一點面子不給。」

  江海潮心裡「咯噔」一下——這不就是說的吳磊那小子麼?仗著家裡有人在體制內,學啥都是三分鐘熱度,被周老師訓得狗血淋頭,真是一點不冤。

  「我那同學……可能,是有點毛手毛腳,不夠踏實。」江海潮含糊道,語氣特意帶上了點晚輩的親近,「許叔,要是……要是我們真是想好好學,不是玩票兒,您看……能幫著遞個話,引薦引薦不?保證靜下心來學。」

  「「這有啥難的!」許占軍答應得很爽快,順手把菸蒂摁在旁邊垃圾桶頂上的菸灰槽里。

  「我跟老周喝過幾頓酒,還算投脾氣。」他接著說道,「他那套架子鼓,寶貝疙瘩似的,是前年托人從省城樂器行淘換來的二手貨,花了他小半年的工資,就放在文化館排練室里。」


  「為啥對學生那麼嚴?」許占軍語氣裡帶著理解,「就是怕被不懂珍惜的毛孩子給糟踐了!你們要是真能定下心來學,我跟他說一聲,保准沒問題!」

  他打量了江海潮兩眼,帶著點欣慰,「咋?這是繼承你爸媽的文藝細胞了?以後也想吃這碗飯?」

  「也不一定,先學著看唄。」江海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技多不壓身嘛!」

  「好小子!打小就知道上進,我看你行!」許占軍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正說著,醫院門口駛來一輛帶篷的人力三輪車。車簾一掀,下來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太。

  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架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身上是件洗得發白、卻熨燙得極為挺括的藏藍色襯衫,袖口處磨出了細小的毛邊——不是一中教務處那位令無數學生聞風喪膽的「活閻王」張煥琴主任,還能是誰?

  江海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許占軍身後縮了縮。這老太太在學校是出了名的鐵腕,查課比誰都勤快,學生見了她跟耗子見了貓似的。

  上回有個高二的男生在走廊里吹口哨,被她逮個正著,愣是罰站了一下午,最後還得請家長來學校「喝茶」。

  可今天的張主任,簡直像換了個人!她手裡拎著兩個用紅綢子扎得漂漂亮亮的禮盒,盒子上印著醒目的「麥乳精」和「人參蜂王漿」字樣。

  更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她臉上居然帶著笑!嘴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腳步輕快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拎著禮盒就往住院部里走,跟平時攥著牛皮紙記事本、板著臉訓人的形象判若兩人。

  「那是你們學校老師?」許占軍也瞧見了,納悶地問。

  「嗯,我們教務處的頭兒,張煥琴,張主任。」

  江海潮咋舌,壓低聲音,「學校里都叫她『法西斯老太婆』,凶得很!我念書這一年,就沒見她笑過!今兒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估計是來看親戚的吧。」許占軍不以為意,「醫院這地方,啥人遇不上?」

  兩人目送著張主任輕快的背影消失在婦產科方向的走廊里,都有些發愣。這架勢……是家裡有親戚生孩子了?

  江海潮忽然想起上次自己遲到,被張主任堵在教室門口時那刀子似的眼神。

  再對比眼前這拎著禮盒、滿面春風的老太太,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原來再厲害的「閻王爺」,也有沾著人間煙火氣兒的一面。

  「對了,中秋,」許占軍收回目光,又拍了拍江海潮的胳膊,「有空上家玩去!就在文化館家屬院,三單元一樓西戶。讓你嬸給你露一手,她做的紅燒肉,嘖嘖,比你媽做的還地道——這話可千萬甭跟你媽說啊!」他促狹地眨眨眼。

  「得嘞!過兩天一準兒去叨擾您和嬸子!」江海潮笑得真誠。

  許占軍看媳婦一時半會兒還出不來,便拎起保溫桶:「得,我先給你嬸送進去,估計她也該餓壞了。回見啊中秋!」

  「哎,許叔您忙!」

  兩人在醫院門口分了手。

  江海潮找到自己的自行車,用手抹掉車座上的雨水,長腿一跨,用力一蹬。

  太陽不知何時已從雲層後鑽了出來,金色的陽光照在積水上,亮晶晶的一片。

  車輪碾過水窪,濺起的水花再次打濕褲腿,帶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他嘴裡哼著的調子不知何時換成了《瀟灑走一回》,心裡頭敞亮得像這雨後的天空。

  周斌老師學鼓的事兒,有門兒了!

  許占軍這條線搭得太及時,比自己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強百倍!

  額角的傷口在紗布底下隱隱發癢,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血肉深處紮根、萌發,帶著一股子向上躥升的蓬勃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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