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商機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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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臣飯店那頓午飯,吃得人胃裡墜了鉛塊。酸菜湯那點暖和氣兒,早被街頭那場鬥毆澆了個透心涼。

  趙健蜷在地上,被黃毛那幫混混用「小白龍」水管抽打的畫面,還有鄭海臣炸雷般的怒吼,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江海潮腦子裡。

  回 303寢的路上,空氣沉悶得能擰出水來。五人悶聲不響爬上各自的硬板床。江海潮仰躺在上鋪,身下的涼蓆硌得慌,卻遠不及心裡翻騰的驚濤駭浪。

  混亂的畫面、趙健的痛苦、鄭海臣的挺身而出、羅曉輝在門衛室叼著煙說笑的囂張嘴臉……失控的幻燈片在他腦子裡瘋狂閃回。

  一會兒又跳到唱歌錄音的事,琢磨著陸陽他表哥那套設備靠不靠譜.

  一會兒又像溺水的人,被重生前那些破碎的記憶死死纏住:籃球場上揮灑的汗水與榮光、膝蓋撕裂那鑽心的劇痛與轟然倒塌的職業生涯、後世娛樂圈的紙醉金迷與沉淪、父母日漸蒼老卻殷切的眼神……

  從醫院醒來,就被一股無形的洪流裹挾著,被動地接受著「重生」這個荒誕的事實。兩世的靈魂還在激烈地碰撞、撕扯、試圖融合。

  窗外麻雀嘰嘰喳喳叫得人心煩,室友的呼吸漸漸均勻,他腦子裡那團亂麻卻像燒開的滾水,咕嘟咕嘟翻騰不休。

  沉重的疲憊感最終壓倒了紛亂的思緒,眼皮一沉,他昏睡過去。

  夢裡,他又走上了那條老路:玩命訓練、特招入學、然後……對抗中膝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轟然倒地,夢碎!

  接著是創業的艱辛,在娛樂圈邊緣掙扎,看盡白眼,沉溺在虛幻的笙歌里,身體垮掉,最終躺在醫院冰冷的病床上,一片死寂……

  畫面猛地一換,他又夢見自己重生開掛,在娛樂圈翻雲覆雨。金碧輝煌的會所,年輕靚麗的模特環繞,後世那些只能在屏幕上仰望的大明星,此刻簇擁著他,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潮哥!潮哥!」正沉醉在那虛幻的巔峰,急切的呼喚像根繩子,猛地把他拽回現實。阿東在床下使勁推他的胳膊。

  江海潮一個激靈坐起來,渾身汗津津的,心臟擂鼓般狂跳:「咋了,阿東?」

  「樓下宿管秦大爺喊你呢!說有人找,好像是你家親戚,讓你麻溜兒下去!」阿東指著門外。

  「哦,好!」江海潮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利索地翻身下床。汗濕的背心黏膩地貼在身上,難受得很。

  他飛快換了件乾淨的灰色短袖,衝到水房,擰開水龍頭,捧起冰涼的井水狠狠搓了把臉。刺骨的涼意激得他一哆嗦,腦子瞬間清亮了不少,胡亂抹了把臉就匆匆下樓。

  一樓門廳,秦大爺慢悠悠搖著蒲扇,朝樓外努了努嘴:「外頭候著呢,等半天了。」

  江海潮道了聲謝,推開了宿舍樓那扇吱呀作響的綠漆木門。

  門外高大的楊樹蔭下,站著一個時髦青年。頂著一頭時下最扎眼的羊毛卷,淺色條紋襯衫筆挺,深藍牛仔褲繃著腿,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棕色皮涼鞋,手裡拎著印有「商業大廈」字樣的塑膠袋。

  這身打扮,擱九十年代的小縣城,絕對算得上鶴立雞群。

  正是大表哥李建國。

  「大哥?你咋跑學校來了?」江海潮快步上前,有點意外。

  李建國第一眼就盯上了江海潮額頭上那塊顯眼的紗布,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語氣帶著關切,也透著一絲過來人的責備:「中秋!腦袋咋整的?跟人幹仗了?」——他叫的是江海潮的小名。

  「沒幹仗,」江海潮趕緊擺手,下意識摸了摸紗布,「打球不小心磕籃板上了。就蹭破點皮,小事兒。大哥,找我有事兒?」

  「我老姑,也就是你媽,打電話說你回學校了,不放心,非讓我抽空過來給你量量尺寸,好給你做兩身秋天穿的外套。」

  李建國說著,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喏,先給你帶了兩件現成的襯衫,純棉的,吸汗。試試合身不?回頭量了尺寸再做厚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海潮身上那件洗得發白、領口都有些松垮的運動短袖,嫌棄地撇撇嘴,「你這身打球行,平時穿……太埋汰了。」

  江海潮接過袋子。母親在娘家排行最小,所以表哥叫她老姑。李建國比他大十多歲,是大舅家的長子。

  出來後擺攤賣過瓜子花生,後來跟大姨學了幾年裁縫,腦子活絡,看個衣服樣子就能琢磨出怎麼打版。

  前幾年跑到海城西柳服裝批發市場倒騰布匹,攢了點辛苦錢,如今在縣裡最大的商業大廈租了個攤位,才算勉強站穩了腳跟。


  兩人走到宿舍樓側面樹蔭下的水泥台階坐下。「昨天剛回來,昨晚在縣醫院對付了一宿,本想著下周去你攤上看看。這大熱天的,厚外套也不急。」

  江海潮看了看袋子裡嶄新的襯衫,「你攤上忙得腳不沾地,還特意跑一趟。」

  「我老姑特意囑咐的,能不上心嗎?」李建國點上根煙,目光掃到他腳上那雙磨得底兒都快透了的舊回力球鞋,「你這破膠鞋,底兒薄得跟紙似的,打球腳底板不硌得慌?過兩天我得跑趟沈城五愛市場進布,順道給你捎身好點的運動服,再整雙真皮籃球鞋回來,省得你老穿這破玩意兒。」

  「去沈城?」江海潮心裡微微一動。

  「嗯,去西柳進布是正差,順道去五愛看看行情。那邊現在火得冒煙兒,我想再踅摸個精品櫃檯,賣點新潮的成衣皮鞋啥的,試試水。」李建國吐了個煙圈,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江海潮,「對了,你剛才想說啥來著?」

  「沒啥,」江海潮笑了笑,順勢把話頭接過去,「大哥,你去沈城的時候,幫我看看有沒有那種小的國產隨身聽?不用愛華索尼那麼貴的,就七八十塊那種雜牌子。要是有便宜的,幫我帶一個,再捎幾盤空白磁帶。錢回頭我讓我媽給你。」

  「小隨身聽?」李建國夾著煙的手指頓住了,眼中那點商人的精明瞬間亮了起來,「愛華的得七百多呢!國產的……七八十?」

  他敏銳的商人神經像被針扎了一下,「中秋,你們學校買這玩意兒的學生……多不多?你幫我打聽打聽行情!要是好賣,我多進點貨,到時候送你一個,不要錢!」他猛地拍了下大腿,仿佛看到一條閃著光的財路就在眼前。

  江海潮眼睛頓時亮了,沖李建國豎起大拇指:「大哥!你這腦子轉得真快!這就嗅到商機了?這買賣有搞頭!」

  他腦子裡立刻閃過汪海軍、陸陽那幾個兜里不差錢的主兒,還有中午在飯店看到的包月吃飯的高三學長,「沒問題!高三的都返校了,我這兩天就幫你摸底,消息保准!」

  「那行!就這麼說定了!」李建國把菸頭在台階上摁滅,「一會兒跟我去攤上坐坐?晚上讓你嫂子炒倆硬菜,咱哥倆整點?」

  「不了不了,」江海潮站起身,「一會兒真得去同學家,都說好了。等問完隨身聽的事兒,我直接去大廈找你。你攤上人多眼雜,亂鬨鬨的,我就不去添亂了。」

  「那成。」李建國也站起來,帶著點跑江湖的爽快勁兒拍胸脯,「你再幫我留留心,看看你們學生還稀罕啥新鮮玩意兒?電子表?遊戲機?或者其他啥稀罕物?我順道踅摸點回來,要是好賣,賺了錢,好處少不了你的!」

  江海潮一聽,心思像被點著的炮仗,猛地活絡開:「啟動資金!」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但現實的冷水緊跟著就潑了下來:「在學校里倒騰東西?讓老師逮著就是記過處分!再說,本錢呢?總不能啥都讓大哥墊著……」剛冒出芽兒的小財路,瞬間被現實的荊棘叢攔腰斬斷。

  「嘖……」他下意識地咂了下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算了!」語氣裡帶著點掩飾不住的失落。

  「啥算了?擱那兒嘀咕啥呢?」李建國疑惑地瞅著他。

  「沒啥,」江海潮連忙搖頭,擠出個笑容,「想起點別的事兒。對了大哥,我腦袋磕著這事兒,千萬千萬別跟我媽說,省得她瞎擔心,大老遠跑上來。」

  「知道知道,」李建國瞭然地點點頭,「我老姑那脾氣,知道了肯定得急眼。行了,我走了,有事兒去商業大廈我那『床子』——就是我的攤位,找我!」說完,轉身邁著大步,那個時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蔭道的拐角。

  回到寢室,江海潮拿出紙筆,唰唰寫下一張請假條,連同那份關鍵的病歷證明一起,鄭重地交給阿東:「阿東,明天體育隊集合,幫我把這個交給教練。就說醫生說了,得靜養,暫時參加不了訓練。拜託了!」

  他麻利地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和兩本翻卷了邊的課本,一股腦塞進軍綠色的帆布挎包——那包上印著的紅五星早已褪色。推起段飛那輛二八大槓往外走,手一摸車座,被正午的毒日頭曬得滾燙。

  「嘖,」他苦中作樂地咧咧嘴,「免費的痔瘡治療土方子啊!」

  頂著白花花的烈日,他蹬著車,朝著城邊的方向騎去。只想暫時甩開這半天的憋悶,讓腦子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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