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啟示與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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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音樂夢想的野心還在胸腔里灼灼燃燒,江海潮正沉浸在這具年輕身體帶來的澎湃活力與失而復得的慶幸中。

  然而,這短暫的、充滿食物香氣與憧憬的寧靜,卻被窗外驟然爆發的一聲高喊粗暴撕裂!

  「快看!那邊打起來了!」

  門口一桌的男生猛地站起來,脖子伸得老長,聲音里裹著看熱鬧的興奮,瞬間打破了飯店裡因音樂夢想而升騰的暖意。

  飯店裡「唰」地靜了,只剩電視裡還在膩膩歪歪唱著甜膩的情歌,此刻顯得無比突兀。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被牢牢吸在臨街那扇油膩模糊的窗戶上。

  距離飯店門口二十多米遠的十字街口,七八個半二十歲上下的小伙正在圍打一個年輕人。

  這幾個小伙子,從穿著打扮上看就是典型的街頭小混混。

  他們動作有些粗魯,不斷有人上前推推搡搡。

  還有人手裡拿著木棍和白色塑料「小白龍」,掄起來帶著風聲。

  陣陣喝罵聲,隔著玻璃隱隱傳來。

  「被圍著的那人是誰啊,看著有點眼熟?」

  「好像是趙健?也經常在這裡吃飯的。」

  「對!剛才比咱們早走沒幾分鐘!」

  議論聲在安靜的飯堂內嗡嗡響起,帶著震驚和擔憂,更多的是怕惹上麻煩的緊張。

  不少人擠到門口,或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神情凝重。

  可沒一個人敢上前一步——那伙人看著就挺凶的,普通學生誰敢輕易靠近?

  江海潮五人也擠到窗邊。

  隔著模糊的玻璃,能看清地上蜷縮的人正是趙健。白色校服襯衫滾滿了塵土,後背肩胛骨的位置,衣服上洇開幾片深色的濕痕。

  一個染著黃毛、穿花襯衫的小子格外兇悍,手裡的「小白龍」揮舞著,嘴裡不停地高聲叫嚷著。

  「嘩啦!」

  後廚那油膩的藍布帘子猛地被掀開!飯店老闆鄭海臣繫著沾滿油漬的圍裙,手裡還攥著炒勺就沖了出來。他個頭不高但敦實,平時笑呵呵的圓臉此刻鐵青。

  「幹什麼!都給我住手!」鄭海臣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過街頭的嘈雜!他幾步躥到門口,一把推開門,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

  「黃毛!還有你們幾個!無法無天了?!敢在我店門口打學生?!」鄭海臣的聲音帶著本地人特有的剽悍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一邊吼,一邊用身體蠻橫地擋在趙健前面,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推,把一個還想掄棍子的小子推得踉蹌後退,差點摔倒。

  說來也怪,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幾個小混混,見了鄭海臣,動作立馬蔫了,臉上的戾氣收斂不少,眼神里甚至閃過一絲明顯的忌憚。

  那個叫「黃毛」的花襯衫小子悻悻收了手,棍子垂下來,嘟囔道:「海臣叔......這不關你事兒,這小子欠教訓......」

  「教訓個啥!滾蛋!都給我滾遠點!」鄭海臣眼睛一瞪,氣勢更盛,指著黃毛的鼻子喝道,「再在這兒鬧事,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人叫老疤瘌過來跟你們說道說道?!」

  「老疤瘌」這名號顯然極具威懾力。幾個小混混互相瞅了瞅,眼神交流間全是懼意。

  黃毛不甘心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惡狠狠地瞪著地上蜷縮的趙健:「哼,算你走運!趙健,你給我聽好了,這事兒沒完!欠的錢抓緊還!下次再碰上,可沒海臣叔護著你了!走!」

  他撂下狠話,帶著一幫人罵咧咧地鑽進旁邊幽深的小巷,眨眼間沒了影。

  鄭海臣這才鬆了口氣,趕緊彎腰,把地上抖成一團的趙健攙扶起來。

  趙健臉上沾滿了塵土和污跡,鼻子破了,眼睛眯成一條縫,衣服髒亂不堪,渾身發抖。

  鄭海臣把這個年輕人扶回了充滿菜香卻氣氛凝重的飯店。

  「這幫混帳,下手沒輕沒重!」店裡有人低聲咒罵。

  鄭海臣把趙健扶到一張空椅子上坐下,麻利地從櫃檯下拿出碘酒、棉簽和皺巴巴的創可貼,一邊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臉上的傷口,一邊壓低聲音問:「小趙,咋回事?咋惹上那幫人了?」

  趙健臉上髒污一片,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聲音帶著哭腔:「海臣叔,謝謝謝您!」

  「羅曉輝以前因為點兒別的事兒跟我不對付,剛才在校門口小賣店買東西碰上了「


  「他說話難聽,擠兌我……我也沒忍住回了幾句。就帶了那幫人圍我,說我裝腔作勢,要給我點教訓,還想趁機要點好處。」

  他說到最後,聲音細如蚊蚋,滿是屈辱和後怕,身體還在劇烈地哆嗦。

  江海潮五人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眼前這令人心顫的一幕。

  胃裡酸菜湯的溫熱飽足感還沒散去,桌上油餅的香氣依舊誘人,可這猝不及防的現實衝擊,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兜頭澆下。

  將剛才因音樂夢想而升騰的興奮火苗瞬間撲滅,只留下徹骨的寒意和瀰漫的硝煙味。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江海潮的脊椎縫「嗖嗖」往上爬。他不是沒見過衝突摩擦。

  前世在小縣城長大,後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街頭糾紛、校園裡的磕碰,他見識過,甚至年輕氣盛時也摻和過。

  但此刻,以一個重生者的靈魂,帶著三十年後相對成熟也相對疏離的視角,回看1994年盛夏街頭這赤裸裸的一幕,感受卻像被尖銳的針狠狠扎透了心。

  那沾滿塵土與污漬的校服,蜷縮顫抖如風中落葉的身體,揮舞起來帶著刺耳風聲的「小白龍」塑料管,混混囂張跋扈的叫嚷。

  圍觀者既害怕又忍不住窺視的複雜眼神,還有趙健那句「拿點錢...」里赤裸裸的恃強凌弱......

  這一切,像一把生鏽卻異常沉重的鑰匙,猛地捅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裝滿時代影像的匣子。

  《古惑仔》里意氣風發卻最終慘死街頭的少年?

  《艋舺》中幫派傾軋下無處可逃、被碾碎的殘酷青春?還是後來那些深刻反映東北下崗潮後社會陣痛、青少年迷失在混亂與困頓中的影視劇和小說?

  《鋼的琴》背景下的沉重壓抑與無聲吶喊?

  《白日焰火》里冷冽刺骨的絕望?

  甚至......《黑道風雲二十年》那種撲面而來、帶著市井氣息和粗糲質感的真實?

  無數畫面、情節碎片、人物形象在他腦海中瘋狂碰撞、交織、重組!他對這些作品的靈魂和時代背景早已爛熟於心。

  那種九十年代特有的躁動、無序、野性氣息,小人物在時代夾縫和生存重壓下艱難求存的掙扎。

  青春被現實重壓無情碾碎的無力感,無比清晰地烙印在他這個重生者的靈魂里,此刻被眼前這觸目驚心的一幕徹底激活!

  窺一斑而見全豹。眼前這場1994年通肯市街頭、由幾句口角引發的圍堵衝突,不正是一幅濃縮到極致的時代切片嗎?

  它如此真實,如此普遍,卻又如此……充滿原始的戲劇張力,像一塊沾著塵土的粗糲礦石。

  江海潮的心臟再次收緊,然而,這次牽引他的,不再是音樂夢想的金光大道,而是一種更沉重、更本質的創作衝動在胸中激盪升騰——它源於此刻的所見所感,正迫切地召喚他去揭示時代的深層圖景!

  他的金手指,絕不僅僅是未來三十年的經典歌曲庫!更是未來三十年無數頂尖文藝作品對時代脈搏深刻洞察和藝術提煉所沉澱的寶貴財富!

  他能「創作」的,遠不止經典歌曲!還有能穿透時代迷霧、映照人性深處的故事!

  「這幫混蛋,下手也太狠了!」老蓋看著趙健的慘狀,低聲罵了一句,拳頭捏得咯咯響,指節發白,眼裡滿是怒火。

  「羅曉輝?不就仗著他哥在街面上有點所謂的名頭嗎?狐假虎威的東西!」陸陽語氣里滿是鄙夷和不忿。

  「唉,惹不起啊......」汪海軍搖搖頭,眼神複雜,既有對趙健的同情,也有一絲慶幸自己沒惹上麻煩的疏離,「黃毛那幫人,是真敢亂來,聽說都不是善茬......沾上就甩不掉了。」他現實地分析著利害。

  阿東沒說話,只是默默看著江海潮。

  他敏銳地發現江海潮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剛才談論音樂時那種帶著野心的灼熱,也不是受傷後的迷茫,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冷冽審視意味的專注,像鷹隼鎖定了獵物。

  江海潮正死死盯著桌上那隻空了的、還殘留著油漬和一點餅渣的搪瓷湯碗,眼神卻像穿透了粗糙的碗壁,看到了更遙遠、更洶湧的時代洪流和深藏其中的人性暗礁。

  鄭海臣給趙健簡單處理完傷口,又倒了杯熱水塞到他顫抖冰涼的手裡,低聲安慰著。

  店裡其他食客唏噓感嘆一陣,也陸續回了座位,可氣氛沉悶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電視裡還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甜膩情歌,那矯揉造作的旋律與剛剛發生的激烈衝突形成了荒誕到極致的對比,格外刺耳。

  陽光總在風雨後?

  這現實的世界,哪來那麼多理所當然的彩虹?

  江海潮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緩慢而沉重——嗒...嗒...嗒...仿佛在為一個尚未成型、註定充滿掙扎與吶喊、困頓與希望的故事,打著深沉而堅定的節拍。

  娛樂時代的大門,似乎不僅僅通向音樂的金光大道。

  還有一條荊棘密布、通向時代幽深之處的路,在召喚著他用筆鋒去穿透這午後的迷霧,去挖掘那深埋於粗糲現實之下的礦藏。

  他牢牢記住了「趙健」這個名字,記住了「黃毛」和「羅曉輝」這兩張模糊卻充滿戾氣的臉。

  記住了那根能輕易傷人的「小白龍」,更記住了鄭海臣老闆那聲帶著本地背景和市井豪氣、能喝退群魔的怒吼!

  這些名字,這些畫面,這些刺鼻的氣息和屈辱的眼淚......都將成為他靈魂曲庫之外,另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素材礦藏。

  屬於這個狂躁、陣痛、迷惘又充滿原始活力的九十年代的,粗糲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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