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弦動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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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行車顛簸著碾過城邊最後一段爛路,吱呀一聲,停在了熟悉的柵欄門前。小院的寧靜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江海潮推開虛掩的鐵門,故意扯開嗓子:「大飛!出來接客嘍!」喊完自己先樂了——這話味兒不對,透著一股子怪味兒。

  旁邊小菜園裡,一個戴著洗得發白的「前進帽」的老爺子直起身,臉上笑開了花:「是小江同學吧?小飛出去買東西了,一會兒就回來。快進屋涼快涼快。」

  老爺子說著,俯身麻利地摘了幾個紅得透亮的西紅柿、幾根頂花帶刺的嫩黃瓜。

  走到壓水井旁,他攥住手柄,「嘎吱嘎吱」幾下,清冽的井水嘩啦啦湧出,把瓜果沖得水靈靈的遞過來。

  「來,嘗嘗我這柿子,農科站的好籽兒!看跟你們那兒的味兒一樣不?」

  「謝謝張爺爺!」江海潮忙不迭接過,入手冰涼,水珠晶瑩。他拿起一個西紅柿,迫不及待就是一口。

  「噗嗤!」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嘴裡炸開,帶著陽光曬透的濃郁果香和泥土特有的清冽——這純正的味兒,三十年後大棚里那些塑料味兒番茄根本沒法比!

  「好吃!真甜!」他由衷地咂摸著嘴,仿佛一口咬回了童年。

  一邊啃著柿子,一邊跟段飛外公張殿忠閒聊。老爺子是退休的縣武裝部長,腰板筆直,精神頭十足,院子裡這一畦畦綠油油的菜都是他的寶貝疙瘩。

  聽說江海潮父母也是轉業軍人,老爺子眼睛更亮了,拉著他又問了不少部隊上的事兒。

  這小院收拾得利落,五間正房坐北朝南。

  東邊倉房旁,油氈棚子底下,過冬的劈柴碼得跟豆腐塊似的;西邊小菜園生機勃勃,處處透著軍人家庭的板正。緊挨著正房西牆根,還有一間存糧的下屋。

  正說著,院門口「噔噔噔」跑進來一個人影。

  段飛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熟食塑膠袋,手裡還攥著兩瓶冰得直冒「汗」的「大白梨」汽水,腦門上全是汗珠子。

  「你咋才磨蹭到呢?」段飛把東西往窗台上一墩,誇張地抹了把汗,「再晚點兒,我都琢磨好晚上給你對付點啥菜了!」

  「琢磨啥晚飯,」張殿忠老爺子笑道,「一會兒你和小江上樓,讓你大舅媽炒倆菜一塊兒吃。我這就去買點肉,小江這腦袋傷著了,得補補。」

  「別介了姥爺!」段飛趕緊擺手,還衝江海潮擠擠眼,「我這不是買了豬頭肉嘛!我大舅在家呢,一見他,跟審犯人似的刨根問底,海潮上去准不自在。我倆晚上自己整,海潮手藝,嘖嘖,比我媽強多了!您老一會兒過來嘗嘗?」他順嘴就把江海潮捧上了天。

  「行吧,你倆小鬼自己折騰。」老人笑著搖搖頭,也不勉強,拎著剛摘的菜,腰板挺得溜直,邁著穩健的步子出了小院。

  段飛把豬頭肉放到廚房陰涼地兒,又把汽水瓶浸到盛滿涼水的桶里「拔」著。

  他抬頭瞅瞅西邊那依舊火辣辣的日頭:「你中午在食堂吃的?正好,豬頭肉給你補補腦子……」

  「滾蛋!你才補腦子!豬頭肉補豬腦子啊?」江海潮笑罵著打斷,「這才幾點?中午那盆酸菜湯還在嗓子眼呢!晚點再說!」

  他擺擺手,目光急切地掃向屋裡,「趕緊的,把你那寶貝疙瘩請出來!我瞅瞅你這些天沒練,手是不是僵成雞爪子了?正好幫你調調音,省得彈出來全是殺豬叫,污染環境。」

  段飛嘿嘿一樂,轉身進屋,很快抱出一把落了層薄灰的紅棉牌木吉他。江海潮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木頭特有的溫潤。

  他隨手拂去琴身浮塵,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划,帶出一串喑啞的雜音。他調整了下坐姿,把吉他穩穩抱在懷裡,一種久違的、血脈相連般的熟悉感瞬間涌了上來。

  中午飯店裡那首《小芳》的調子還在腦子裡轉悠。他心念一動,憑著記憶,指尖開始在琴弦上生澀地摸索。

  除了大學玩樂隊那幾年瘋魔過,畢業後這老夥計就被打入了冷宮。放下這麼多年,手指早生了鏽,加上重生帶來的記憶還有點打架,找不准位置,彈出來的調子磕磕絆絆,跟鋸木頭似的。

  段飛在旁邊瞧著,聽著那不成調的動靜,非但不嫌棄,反而一臉羨慕加崇拜地小聲嘀咕:「牛逼啊……自己照著譜子都彈不利索,人家隨便一划拉就有調兒了,這耳朵真他媽靈……」

  他哪知道,前世大學時的江海潮為了組樂隊扒新歌,耳朵早練成精了。


  江海潮沒理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心神全沉到了指尖。慢慢地,那股子深藏的肌肉記憶開始甦醒,生澀感像退潮一樣緩緩散去。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換了撥弦的手法。不再是簡單粗暴的掃弦,而是嘗試用指腹更輕柔地撫過琴弦,試著分解和弦。

  他想在這把簡單的木吉他上,復刻出《陽光總在風雨後》原版里那種由鋼琴和弦樂交織出的、溫暖明亮的底色。

  他低聲哼著記憶里清晰的主旋律,控制著速度,讓音符像小溪一樣潺潺流淌。

  細膩的揉弦,恰到好處的推弦,這些技巧被他重新拾起,努力在尼龍弦上模擬出弦樂那種悠揚的質感,讓簡單的木吉他聲也透出層次。

  琴聲漸漸連貫、悅耳起來,如同涓涓細流終於匯成了小河,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溫和力量。這正是他想抓住的核心——希望與堅韌。這旋律婉轉悠揚,骨子裡唱的就是「風雨後見彩虹」。

  每次主旋律回來,他都試著往裡多灌一分飽滿的情緒,讓那份向上的勁兒在反覆中得到強化,直往人心裡鑽。他信這個,這樣的聲音才能真趕走陰霾。

  旋律流淌著,江海潮的心也跟著起伏跌宕。前世籃球夢碎的錐心之痛,病床上等死的窒息絕望,重生帶來的巨大衝擊和找不著北的迷茫,還有對那條金光閃閃又註定荊棘密布的星途的灼熱渴望……

  種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無聲地、洶湧地灌注進指尖,隨著每一次琴弦的震顫傾瀉而出。

  琴聲里裹著過往的憂傷底色,卻又不由自主地透出股向上頂的生命力,像穿破厚厚雲層的幾縷倔強陽光。

  旁邊的段飛徹底看傻了。他張著嘴,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江海潮——從開始的磕磕絆絆,到漸入佳境,再到此刻完全浸在音樂里,人琴合一。

  那專注得近乎神聖的神情,那在琴弦上仿佛有魔力的修長手指,還有那流淌出來、直往人骨頭縫裡鑽的調子,都讓他心頭髮燙,熱血直往腦門上涌。

  這哪是彈琴?這他媽是在造夢!是在給那些死板的音符賦予生命!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里,餘韻似乎還在小院溫熱的暮色中微微震顫。江海潮沒有絲毫停頓,立刻對段飛道:「快!拿筆記本和筆來!」

  段飛如夢初醒,像顆出膛的炮彈似的衝進屋裡,眨眼間就舉著一個硬殼筆記本和一支原子筆沖了回來。江海潮接過,唰地翻開空白頁,把吉他往腿上一擱。

  他再次撥動琴弦,彈一小段旋律,立刻在筆記本上飛快而準確地記下對應的簡譜數字和符號。彈一段,記一段,每記完一小節,就空一行等著填詞。

  53321 2・3 | 21611 -

  (空行)

  53321 2・3 | 21655 -

  (空行)

  ......

  他彈得專注,寫得飛快。指尖在琴弦與紙頁間跳躍,像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密碼破譯。

  段飛屏著呼吸在旁邊看,那些原本枯燥的數字和符號,在江海潮筆下好像活了過來,變成了一條條載著美妙旋律的小溪。

  約莫一刻鐘後,整首歌旋律的主幹,都用清晰工整的簡譜,牢牢地釘在了筆記本的紙頁上。

  江海潮放下吉他,拿起筆記本,從頭到尾小聲而流暢地把簡譜哼了一遍。絲滑順暢,分毫不差。

  他滿意地點點頭。歌詞他當然爛熟於心,但現在還不確定是否完全契合這心境和年頭,所以暫時沒唱出來,也沒落筆。

  反覆檢查確認無誤,他再次抱起吉他。這一次,不再是機械的復刻,而是帶著滾燙的理解和滿溢的情感去重新演繹。

  指尖的控制妙到毫巔。輕柔的撫弦帶出溫潤底色,精準的揉弦揉出情感的波紋,恰到好處的推弦則讓音符有了延展的生命力。

  木吉他特有的溫潤音色,在他手裡仿佛被賦予了弦樂般的韌性與光澤,努力朝著原版那種溫暖明亮的基調靠攏。

  他死死拿捏著節奏和速度,讓旋律舒緩而堅定地向前流淌。

  特別是那些反覆出現的、充滿力量的樂句,他通過力度的微妙起伏和情緒的層層堆疊,不斷捶打著那份「風雨後見彩虹」的硬核,仿佛要讓聽者清晰地摸到,希望如何在絕境裡一點點攥緊拳頭,破土而出。

  落日熔金,把小院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柴垛的影子被拽得老長,菜畦里的綠葉也鑲上了耀眼的金邊。

  兩個半大小子,一個完全陷在弦音的律動里,一個深深醉倒在流淌的樂聲中。悠揚的琴聲在暮色四合的小院裡裊裊飄散,帶著股說不清的魔力,把白天的血腥、喧囂和浮躁一點點碾碎、撫平。

  江海潮那紛亂激盪了一整天的心緒——重生的震撼、傷口的隱痛、未來的迷茫、街頭暴力的衝擊、音樂夢想的灼燒、商業萌芽的試探——在這弦動與夕陽的溫柔交纏里,竟奇異地沉澱下來,寧靜下來。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布滿了未知的坑窪。但至少在這一刻,希望的旋律在他靈動的指尖自由流淌,金色的夕陽慷慨地潑灑在他年輕的肩頭。

  一個全新的故事,一個屬於1994年、屬於重生者江海潮的故事,正在這個夏末寧靜而飽含希望的黃昏,伴著裊裊的吉他餘音,悄然拉開了它波瀾壯闊的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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