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歌聲里的野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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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門口那點被袁教練訓出來的小鬱悶,早讓少年們的嬉鬧沖得沒影兒。可這點輕鬆勁兒,剛踏進「海臣飯店」的門檻,立馬就被更猛的人間煙火給吞了——飯菜的濃香、鼎沸的人聲、油膩膩的桌椅味兒混在一塊兒,撲面而來。

  午高峰剛過,店裡空出幾張桌子。哥幾個熟門熟路,擠到靠里一張八仙桌旁。

  汪海軍扯著嗓子就朝油膩的櫃檯喊:「老闆,五人!一人一套酸菜湯油餅!」喊完才像剛想起來,扭頭問:「都吃油餅吧?」見眾人點頭,阿東起身去隔壁桌拿辣椒油罐子和蒜瓣碟子,經過江海潮時,故意把那紅油罐子在他鼻子底下一晃悠:「嘖,某位傷員,忌口,吃不了辣吧?」

  「知道還問?皮癢了找抽是吧?」江海潮笑罵著回敬。

  很快,五碗熱氣騰騰、酸香勾魂的酸菜湯,配著五張金黃酥脆、油光鋥亮的大油餅就端了上來。

  江海潮舀起一勺滾燙的湯,吹了吹,混著肉香的汁水滑下喉嚨,空落落的胃瞬間就舒坦了。再咬一口吸飽了湯汁的油餅,酥脆的外皮在齒間「嚓嚓」碎裂。

  那股重生帶來的虛飄勁兒,還有餓得心慌的感覺,都被這實在的吃食壓了下去,心裡頭才真正踏實了。

  「哎,海潮,」汪海軍用筷子「噠噠」敲了敲碗沿,像是隨口一提,眼神里卻閃著精明的光,「剛才袁老師提那196的大個兒,他媽真是教委的?你打哪兒聽來的?有門路?」這幾乎是他刻進骨子裡的天賦,日後在金融圈攪風攪雨的本錢。

  江海潮咽下嘴裡的食物,含糊道:「嗯…聽人提過那麼一嘴。」總不能說上輩子當過隊友。

  「要真能來,咱校隊今年可算硬氣起來了!」老蓋興奮地搓著手,仿佛獎盃已經在閃光,「內線杵著根高杆子,海潮你外線能突能投,我負責搶板攪和!嘖嘖,這畫面,想想都帶勁!」他完全沒留意旁邊陸陽眼神瞬間暗了一下。

  陸陽擠出點笑,附和:「就是!干翻鐵人和實驗中學,看他們還敢不敢嘚瑟跟咱搶人!」

  一直悶頭吃的阿東,忽然抬起頭,目光在江海潮臉上停了幾秒,帶著探究:「潮哥,剛才…在長廊那邊,你眼神有點飄,看著心不在焉的。真沒事兒?頭還暈得厲害?」

  江海潮心裡「咯噔」一下。阿東話不多,心思卻細得像針尖,眼毒得很。他連忙扯出個笑,指了指額角紗布:「磕那麼一下,能不懵嗎?現在好多了,就是這湯太香,光顧著吃了。」為了掩飾,他特意夾起一塊燉得油亮軟爛、肥而不膩的壇肉,滿足地「唔」了一聲,「海臣叔這壇肉,絕了!貴是貴點,比旁邊那家強百倍!」

  「可不咋的!」陸陽趕緊接話,想活絡氣氛,「他家菜量實在,味兒正!要不咋總有高三的包月在這兒吃呢?」他朝斜對面努努嘴,那邊坐著三個穿著整潔、氣質沉穩的男生,正慢條斯理分食一盤熘肉段,一看就是高三老鳥。

  就在這時,牆角那台14寸熊貓牌黑白電視機「滋啦」一響,屏幕亮了,「東方時空金曲榜」的字幕閃過,緊接著響起一段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前奏。

  是《小芳》。

  電視裡,李春波抱著吉他坐在田埂上,身後是綠油油的莊稼地。他對著鏡頭,用帶著濃濃時代味兒的質樸嗓子唱:「村裡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

  歌聲混著電視機喇叭特有的「滋啦」電流聲,瞬間灌滿了這間飄著油煙飯菜香的小店。陸陽跟著輕輕哼,老蓋用鋁勺「噹噹」敲著桌面打拍子,連一向精明的汪海軍也忍不住晃起了腦袋。

  這歌,江海潮太熟了。熟到能背下它未來幾十年在KTV、懷舊晚會、街頭巷尾被反覆播放的軌跡。但此刻,在1994年夏天這小縣城的油膩小飯店裡,它正新鮮滾燙,火得一塌糊塗——連他那個教小學音樂的老媽,教案本上都工工整整抄著它的簡譜。

  一股強烈的時空錯位感又狠狠攥住了他。像個時間的偷渡客,既沉浸在這鮮活的「當下」,感受著歌曲原始的生命力;又無比清晰地預知著它未來漫長歲月里被符號化的宿命。這感覺,比宿醉還讓人暈乎。

  「嘖,這歌現在真是火得沒邊兒了。」老蓋咂咂嘴,有點無奈,「我妹在家天天哼,魔音灌耳,煩死個人。」

  「是好聽啊!」汪海軍客觀評價,眼睛卻亮了亮,「調子簡單,詞兒好記,聽一遍就能哼。」

  「哎,海潮,」他話鋒一轉,又精準地指向目標,「你上午從水房回寢室那會兒,嘴裡哼的那調調,跟《小芳》完全不是一個味兒,但聽著也特順耳,抓心撓肝的!就那句『陽光總在風雨後』!當時就想問你了——那到底啥歌?你當時還說自個兒瞎琢磨的?」


  陸陽也跟著猛點頭:「對對對!我也聽見了!那旋律聽著比《小芳》更有勁兒,感覺……嗯,更開闊點?像能飛起來似的!」

  阿東在一旁默默補充:「嗯,我也聽見了,是好聽。」語氣很篤定。

  江海潮心頭猛地一跳。原來他們都記住了!他面上不動聲色,笑了笑,故意用隨意的口吻說:「咳,就是瞎哼哼,腦子裡蹦出來的調兒,想試著湊成首歌,還沒弄利索呢。」

  「自己寫歌了?!」老蓋眼珠子瞪得溜圓,嗓門拔高了八度,「真能整啊你!啥時候能把詞兒填全乎了?到時候找個錄音機錄下來,說不定比《小芳》還傳得廣呢!」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拍著桌子,震得碗碟輕響,仿佛已經看到自家兄弟揚名立萬的光景。

  「錄下來?」汪海軍比老蓋現實得多,皺起眉,「哪那麼容易?得有好點的錄音機吧?雙卡的?還得找個絕對安靜的地兒,不然錄進去全是雜音,嗡嗡的,根本沒法聽。那玩意兒,講究著呢!」

  「錄下來?」

  汪海軍嘴裡吐出的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嗤啦」一聲燙在江海潮心尖上!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瘋狂擂動,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幾乎要破膛而出!

  這個在汪海軍他們看來困難重重、近乎天方夜譚的念頭,卻像一顆滾燙的火種,瞬間引爆了他腦海中那個蟄伏已久、等待破土的瘋狂念頭!

  信息差!這就是他重生回來最大的金礦!

  他腦子裡裝著什麼?是未來三十年整個華語樂壇的寶藏!

  那些被市場千錘百鍊、能引爆全民共鳴的金曲旋律和歌詞,此刻就像沉在無人知曉海底的黃金,安安靜靜躺在他「記憶硬碟」里!

  《陽光總在風雨後》?不過是冰山冒了個尖!那些尚未誕生的民謠經典、搖滾吶喊、纏綿情歌、甚至現象級的網絡神曲……

  隨便拎一首出來,丟在1994年這個原創相對貧瘠、傳播渠道單一的年代,簡直是降維打擊!

  不只是情歌!還有那些能唱透時代脈搏、吼出青年心聲、讓人一聽就頭皮發麻、能成為一代人集體記憶的時代強音!

  一股近乎狂熱的興奮和野望在血液里奔涌,燒得他指尖發麻。

  膝蓋的傷?籃球夢可能的終結?前世的憋屈和不甘?這些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推到了角落。

  一條金光閃閃、充滿無限可能的嶄新大道——娛樂造星之路,在他眼前轟然洞開,清晰得如同掌紋!

  娛樂時代!

  這四個字,在重生之初就埋下的種子,此刻才在他靈魂深處轟然破土,野蠻生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這才是他重生歸來,最大的底牌和……無可推卸的使命!

  「海潮?海潮!」老蓋蒲扇般的大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想啥呢?魂兒真讓昨天那一下磕飛了?湯都涼透了!」

  江海潮猛地回神,眼底那抹灼熱還沒完全褪去,像藏著兩簇跳動的火苗。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又舀了一大勺溫吞的酸菜湯灌下去,含糊道:「沒事兒,就是突然想到……這歌要是真寫完了,說不定……真能試試錄下來?」

  「你看!我就說吧!」老蓋立馬來勁了,雖然他自己沒親耳聽過那調調,但汪海軍和陸陽剛才誇得神乎其神。

  他得意地一拍大腿,嗓門洪亮,「海軍都說『抓心撓肝』了,那肯定牛逼!寫!趕緊寫利索!錄下來,保准比《小芳》還帶勁!」他半是力挺兄弟,半是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和期待,拍得桌子又是一陣響。

  陸陽也跟著興奮起來:「要是真錄,我表哥在縣廣播局搞技術,修機器的!他們那兒肯定有好設備!回頭我問問他,看能不能借出來用用?或者找個他們不忙的時候,偷偷溜進去錄?」他眼睛發亮,帶著能為兄弟出力的熱切。

  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熱枕頭!江海潮強忍著內心狂潮,用力點點頭,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行!那可太謝謝你了陸陽!等我把東西弄利索了,少不了麻煩你!」

  「咱兄弟,說啥麻煩不麻煩的!能幫上忙就行!」陸陽豪爽地一揮手,臉上寫滿了參與感和義氣。

  電視裡,《小芳》的歌聲接近尾聲,李春波在田埂上揮手告別。畫面切到了下一首歌的預告。

  海臣飯店裡依舊熱氣騰騰,食物的香氣混著少年們對一首歌、一個未知夢想的憧憬,暫時把窗外的燥熱與現實的粗糲擋在了外面。

  桌上的酸菜湯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映著幾張年輕而充滿無限可能的鮮活面孔。

  江海潮端起面前那碗溫吞的酸菜湯,咕咚咕咚灌下去。

  胃裡暖融融的飽足感還沒散盡,一股失而復得的踏實勁兒充盈著這具年輕、強悍、仿佛有使不完力氣的身體——消化力驚人,精力像永不枯竭的泉眼。

  再想到前世被菸酒應酬掏空的中年軀殼,一股難以言喻的慶幸感涌了上來。他放下碗,剛想摸摸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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