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埃德蒙·德·龔古爾
「親愛的杜邦先生。」
呂克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驚聞您不久前在處理阿妮絲夫人案件，在面對預審法官夏爾的瀆職與公然偏袒時，勇敢地援引程序條款，當庭提出迴避申請一事。」
左拉在信中直接提到了前一兩天發聲的事情，這讓呂克很是驚訝，沒想到這位大師的消息這麼靈通。
法官夏爾的濫用職權、「匿名繼承」的荒唐辯解，以及呂克有條不紊引經據典、當眾戳穿其謊言的過程，都未能逃過他的關注。
他用飽含激情的字眼盛讚呂克的勇氣，「杜邦先生，您對夏爾法官的指控，絕不僅僅是訴諸法律條文的技術性辯護，這更是對造成悲劇的『幕後真兇』的直接反擊！」
呂克的胸口一陣發熱，目光在「反擊」這個詞上久久停留。
這正是他內心隱秘的期望。
有人能把目光從那可鄙的法官身上，投向更後面的科利尼伯爵、達爾吉拉爾議員這些釀造悲劇的人身上。
呂克感覺自己被大師一陣見血的指出了內心想法。
他繼續看了下去。
「了解了您為阿妮絲夫人案件所作的努力，我不禁聯想到我正在嘗試剖析和描繪的躲在悲劇表象之後的，巨大而無形的力量。」
「它藏在了華麗的貴族府邸、莊重的議會廳堂與看似公正的法庭帷幕之後。它製造了如同您筆下《騎馬》中那個小職員一樣的社會性悲劇，同樣也製造了像阿妮絲夫人這樣被碾碎的個體的不幸。您的行動，正是對這種無形力量壓迫的直接挑戰。您的果敢，正是對我們文學領域試圖揭示的那種社會悲劇的一次實踐！」
看到《騎馬》被如此提及，呂克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信的筆鋒一轉，褪去了激昂的戰鬥色彩，語氣變得真摯而直接。
「因此，我衷心讚賞您的洞察與行動。它令人振奮，亦啟發了我作為一名記錄者和觀察者的思考。」
隨後，左拉正式發出了邀請：
「巴提約爾咖啡館，每兩周一次的晚間沙龍。屆時會有多位同道中人參與討論時事、藝術以及各種社會議題。我誠摯邀請您能撥冗參加，非常期待能與您再次相見，就更多的社會現實與藝術表達進行深入交流。」
落款是，「您真誠的，埃米爾·左拉」。
信的末尾，還提供了一個巴提約爾咖啡館的詳細地址和具體時間。
信讀完了。
呂克放下信紙，怔怔地望著杯中漸漸冷卻的咖啡，卻始終沒有任何動作。
左拉來信中，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欣賞，讓他感覺受寵若驚。
他會去的。
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摺疊好後，他珍重地將信放回信封，再仔細地將信封收進那個公文包的最內層。
......
巴提約爾咖啡館比別處來得更暖些，也更喧騰些。
厚重的玻璃窗隔絕了巴黎冬夜的凜冽寒氣和濕冷的霧靄，窗面上因室內的暖氣與人氣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將外面的燈光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金黃。
室內，濃烈的咖啡香、陳年雪茄的辛辣氣息、以及菸草的煙霧混合在一起。
壁爐里木柴噼啪作響，竄起的火焰舔舐著爐膛，煤氣燈懸在天花板上，散發明亮而穩定的光芒。
此刻，在咖啡館深處一個的角落，一張鋪著紅白格紋桌布的大理石圓桌上，兩個男人正在激烈地爭辯著。
一個敦實壯碩，穿著深色粗呢外套，捲曲濃密的頭髮下，濃眉如戟，眼神銳利如鑿子，這是埃米爾·左拉。
另一個則顯得有些瘦削矜持，蓄著精心打理的花白鬍鬚，整個人裹在一件剪裁考究的深栗色天鵝絨外套里，渾身散發著長期優渥生活養成的優雅。
就在這時，咖啡館入口處的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
一個年輕的身影推開門，帶進一股室外冰冷的氣息和幾片粘在肩頭的雪花，他面容清秀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穩重。
來人正是讓-呂克·杜邦。
呂克摘下頭上的禮帽，在門邊跺了跺腳上的雪泥，目光習慣性地掃視人聲鼎沸的咖啡館，尋找熟悉的面孔。
他的視線掠過談笑的記者、沉思的畫家、慷慨陳詞的政論家，最終定格在角落那張桌子上。
左拉那極具辨識度的身影瞬間躍入眼帘。
但更讓呂克心頭微微一震的，是坐在左拉對面的那個優雅矜持的身影。
前世閱讀印記的直覺瞬間接通，那個名字呼之欲出——埃德蒙·德·龔古爾！
另一位文學革命的巨擘！
左拉的目光也恰在這時捕捉到了入口處的呂克。
這位剛剛還在為藝術的社會使命與人爭得面紅耳赤的鬥士，臉上的激憤瞬間被熱情取代。
「杜邦！這裡，快過來！」
左拉站起身，聲音洪亮地招呼著，瞬間打破了與龔古爾爭論形成的緊張氛圍。
他熱情地招手，甚至帶倒了旁邊的銅質糖罐，糖塊灑了一桌也毫不在意。
呂克立刻壓下心中的驚異，快步穿過幾張桌子，臉上努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但微微加重的呼吸還是泄露了一絲緊張。
走到近前，左拉已大步迎上來，不由分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力道傳遞著親近感。
「正好！正好你來了，呂克！」
左拉側過身，幾乎是半拽著呂克的手臂將他引到桌前，對著龔古爾，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埃德蒙，我來給你介紹一位年輕人，一位真正的天才，讓-呂克·杜邦先生！一名法學院的學生，但他在文學上的敏銳，遠超許多浸淫此道多年的人！」
呂克連忙恭敬地欠身，「初次見面，龔古爾先生，非常榮幸，我是讓-呂克·杜邦。」
龔古爾笑著點了點頭，唇邊浮起標準的貴族式微笑，「哦？法學院？倒是個特別的組合，杜邦先生，幸會。」
他的聲音溫和，但帶著距離感。
左拉顯然無意理會龔古爾態度里的微妙保留，他拉開一把空椅子，示意呂克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他臉上興奮未褪，迫不及待地切入了主題，仿佛剛才那場與龔古爾火藥味十足的爭論只是餐前開胃酒。
他直接對呂克說：「剛才我們還在討論你那篇短篇小說，《騎馬》！」
呂克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驚聞您不久前在處理阿妮絲夫人案件，在面對預審法官夏爾的瀆職與公然偏袒時，勇敢地援引程序條款，當庭提出迴避申請一事。」
左拉在信中直接提到了前一兩天發聲的事情，這讓呂克很是驚訝，沒想到這位大師的消息這麼靈通。
法官夏爾的濫用職權、「匿名繼承」的荒唐辯解，以及呂克有條不紊引經據典、當眾戳穿其謊言的過程，都未能逃過他的關注。
他用飽含激情的字眼盛讚呂克的勇氣，「杜邦先生，您對夏爾法官的指控，絕不僅僅是訴諸法律條文的技術性辯護，這更是對造成悲劇的『幕後真兇』的直接反擊！」
呂克的胸口一陣發熱，目光在「反擊」這個詞上久久停留。
這正是他內心隱秘的期望。
有人能把目光從那可鄙的法官身上，投向更後面的科利尼伯爵、達爾吉拉爾議員這些釀造悲劇的人身上。
呂克感覺自己被大師一陣見血的指出了內心想法。
他繼續看了下去。
「了解了您為阿妮絲夫人案件所作的努力，我不禁聯想到我正在嘗試剖析和描繪的躲在悲劇表象之後的，巨大而無形的力量。」
「它藏在了華麗的貴族府邸、莊重的議會廳堂與看似公正的法庭帷幕之後。它製造了如同您筆下《騎馬》中那個小職員一樣的社會性悲劇，同樣也製造了像阿妮絲夫人這樣被碾碎的個體的不幸。您的行動，正是對這種無形力量壓迫的直接挑戰。您的果敢，正是對我們文學領域試圖揭示的那種社會悲劇的一次實踐！」
看到《騎馬》被如此提及，呂克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
信的筆鋒一轉，褪去了激昂的戰鬥色彩，語氣變得真摯而直接。
「因此，我衷心讚賞您的洞察與行動。它令人振奮，亦啟發了我作為一名記錄者和觀察者的思考。」
隨後，左拉正式發出了邀請：
「巴提約爾咖啡館，每兩周一次的晚間沙龍。屆時會有多位同道中人參與討論時事、藝術以及各種社會議題。我誠摯邀請您能撥冗參加，非常期待能與您再次相見，就更多的社會現實與藝術表達進行深入交流。」
落款是，「您真誠的，埃米爾·左拉」。
信的末尾，還提供了一個巴提約爾咖啡館的詳細地址和具體時間。
信讀完了。
呂克放下信紙，怔怔地望著杯中漸漸冷卻的咖啡，卻始終沒有任何動作。
左拉來信中，字裡行間流露出的欣賞，讓他感覺受寵若驚。
他會去的。
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摺疊好後，他珍重地將信放回信封，再仔細地將信封收進那個公文包的最內層。
......
巴提約爾咖啡館比別處來得更暖些，也更喧騰些。
厚重的玻璃窗隔絕了巴黎冬夜的凜冽寒氣和濕冷的霧靄，窗面上因室內的暖氣與人氣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將外面的燈光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金黃。
室內，濃烈的咖啡香、陳年雪茄的辛辣氣息、以及菸草的煙霧混合在一起。
壁爐里木柴噼啪作響，竄起的火焰舔舐著爐膛，煤氣燈懸在天花板上，散發明亮而穩定的光芒。
此刻，在咖啡館深處一個的角落，一張鋪著紅白格紋桌布的大理石圓桌上，兩個男人正在激烈地爭辯著。
一個敦實壯碩，穿著深色粗呢外套，捲曲濃密的頭髮下，濃眉如戟，眼神銳利如鑿子，這是埃米爾·左拉。
另一個則顯得有些瘦削矜持，蓄著精心打理的花白鬍鬚，整個人裹在一件剪裁考究的深栗色天鵝絨外套里，渾身散發著長期優渥生活養成的優雅。
就在這時，咖啡館入口處的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
一個年輕的身影推開門，帶進一股室外冰冷的氣息和幾片粘在肩頭的雪花，他面容清秀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穩重。
來人正是讓-呂克·杜邦。
呂克摘下頭上的禮帽，在門邊跺了跺腳上的雪泥，目光習慣性地掃視人聲鼎沸的咖啡館，尋找熟悉的面孔。
他的視線掠過談笑的記者、沉思的畫家、慷慨陳詞的政論家，最終定格在角落那張桌子上。
左拉那極具辨識度的身影瞬間躍入眼帘。
但更讓呂克心頭微微一震的，是坐在左拉對面的那個優雅矜持的身影。
前世閱讀印記的直覺瞬間接通，那個名字呼之欲出——埃德蒙·德·龔古爾！
另一位文學革命的巨擘！
左拉的目光也恰在這時捕捉到了入口處的呂克。
這位剛剛還在為藝術的社會使命與人爭得面紅耳赤的鬥士，臉上的激憤瞬間被熱情取代。
「杜邦！這裡，快過來！」
左拉站起身，聲音洪亮地招呼著，瞬間打破了與龔古爾爭論形成的緊張氛圍。
他熱情地招手，甚至帶倒了旁邊的銅質糖罐，糖塊灑了一桌也毫不在意。
呂克立刻壓下心中的驚異，快步穿過幾張桌子，臉上努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但微微加重的呼吸還是泄露了一絲緊張。
走到近前，左拉已大步迎上來，不由分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力道傳遞著親近感。
「正好！正好你來了，呂克！」
左拉側過身，幾乎是半拽著呂克的手臂將他引到桌前，對著龔古爾，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埃德蒙，我來給你介紹一位年輕人，一位真正的天才，讓-呂克·杜邦先生！一名法學院的學生，但他在文學上的敏銳，遠超許多浸淫此道多年的人！」
呂克連忙恭敬地欠身，「初次見面，龔古爾先生，非常榮幸，我是讓-呂克·杜邦。」
龔古爾笑著點了點頭，唇邊浮起標準的貴族式微笑，「哦？法學院？倒是個特別的組合，杜邦先生，幸會。」
他的聲音溫和，但帶著距離感。
左拉顯然無意理會龔古爾態度里的微妙保留，他拉開一把空椅子，示意呂克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他臉上興奮未褪，迫不及待地切入了主題，仿佛剛才那場與龔古爾火藥味十足的爭論只是餐前開胃酒。
他直接對呂克說：「剛才我們還在討論你那篇短篇小說，《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