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重返巴黎的阿妮絲
這些人，如同驚弓之鳥。
隨時可能出現的暴力威脅，警方的漠然，以及背後的權勢陰影，都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深知那伙人睚眥必報，並且不擇手段。
簽下自己的名字，就等於將自己的脖子主動送到刀口上。
他們對警方和法院的保護能力，早已喪失信心，對他們而言，隱忍和躲避，是唯一能夠活下去的策略。
哪怕心中充滿仇恨，他們也不敢冒著失去一切的風險去簽名。
呂克疲憊地將鵝毛筆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用力按壓著酸脹的眉心。
資料如山，證據鏈條在理論層面上已經完備，足以支撐起一份詳盡的報案書。
然而，這最核心的一步，啟動法律程序的簽名，卻成了一道好似無法逾越的界限。
杜瓦爾律師中午匆匆回來了一趟，腋下夾著一疊法庭文件。
他看到桌上堆滿的材料和呂克凝重的表情，眼中瞭然，只匆匆問了一句：「有突破嗎？」
呂克無聲地搖了搖頭，指向了那羊皮紙頂端的空白。
杜瓦爾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呂克的肩膀，又匆匆趕往下個會面地點。
......
幾天來，當呂克嘗試詢問那些受害者，是否願意成為「第一報案人」時，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窗外巴黎的天空是灰濛濛的。
勒費與杜瓦爾聯合律師事務所內，呂克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桌上放著羊皮紙報案書，「第一報案人」簽名處，依舊是一片的空白。
呂克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視線有些模糊。
尖銳口哨聲騷擾還是每個半夜連續不斷，他覺得再響個一陣子，說不定他就能伴著口哨聲入眠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之時，事務所大門傳來規律的叩擊聲。
一個小郵差推門探進頭來。
他顯然熟門熟路，對著看向他的呂克說道：「杜邦先生？有一封給您和杜瓦爾先生的信。」
說著，他遞過來一個毫不起眼的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最普通的膠水粘著，字跡歪歪扭扭。
呂克心頭微感詫異。
他付了一蘇的郵費，小郵差接過錢，在記錄本上劃了一下，便迅速消失在門口。
呂克坐回工位，用裁信刀小心地劃開封口。
抽出的信紙粗糙廉價，上面的字跡再次讓他一怔。
這字跡，他見過！
是在讓諾家那破敗麵包店的隔間裡，在阿妮絲夫人被毆打後，協助她簡單包紮收拾時，他留意過她為記帳寫的幾行數字和簡單備註。
眼前信紙上的字跡，與那帳單上的字跡並無二致。
「先生們，我是阿妮絲，我在佩魯日安頓下來了。這地方小，安靜，雷蒙軍營離得不遠。我找到了活兒，給洗衣作坊熨燙襯衫，活兒不算輕快，但一個月有十二法郎，夠過日子，謝謝你們。我聽說你們在找願意在告發那些魔鬼的紙上簽名字的人，但是你們好像一直沒有找到。先生們，我請求讓我來簽，我已經到巴黎了。」
短短几行字，內容直白得毫無修飾，呂克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逃離巴黎，居然又回來了，居然是為了在那一紙文書上，當第一報案人。
呂克攥著信紙的手指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拿起報案書和阿妮絲的信，幾步就衝進了杜瓦爾律師的辦公室。
杜瓦爾正伏案疾書，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抬頭皺眉，臉上有被打斷思路的不悅。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呂克臉上那複雜的表情時，眉峰一挑：「呂克，發生什麼事了？」
「您看看這個！」
呂克聲音有些微顫，他直接將那信推到了杜瓦爾眼前，「阿妮絲夫人，她要回來，當這個第一報案人！」
杜瓦爾快速地讀了一遍，又極其仔細地重新看了一遍信的開頭和署名。
幾乎在短短几秒內，他被震驚、欽佩和巨大不安的情緒不斷衝擊著。
「上帝...」
杜瓦爾下意識地低喃一聲，然後立馬站了起來，「她是瘋了嗎？」
「她好不容易離開這個鬼地方！她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要簽下她的名字，他們就會立刻盯死她！畢竟，在那些人眼中，她可是有『前科』的，她的處境比別人都要糟糕。」
杜瓦爾急切地在辦公室里踱步，公文案卷絆到他的腳後跟，他煩躁地踢開一點。
「她說她已經到了巴黎了，今天是...該死！」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眼睛重新盯著呂克，「我們必須攔住她，呂克，去她家看看。不，她不可能回去。我們去找郵差問問寄信的地址，一定要攔住她，絕不能讓她簽這個名，無論如何要說服她立刻回去！」
杜瓦爾的語氣斬釘截鐵：「這個頭不能由她來出，太危險了！我們另想辦法...」
……
按照郵差提供的地址，呂克和杜瓦爾來到了巴黎聖拉扎爾車站旁的一家小旅館。
兩人剛準備進去詢問一番，呂克突然低呵了一聲：「在那！」
他拉了杜瓦爾一下，快步向前走去。
阿妮絲夫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們。
她的臉色比上次分別時紅潤了一些，看到疾步走來的兩人，她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笑了出來，快步迎了上來。
「杜邦先生，杜瓦爾先生，你們怎麼在這兒？」
阿妮絲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並不顯得虛弱，「我正要去找你們，信上說了，我是為了簽...」
後面的話她還沒說完，杜瓦爾就抬手打斷了。
「阿妮絲夫人，您為什麼一定要回來！」
他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有焦慮和不解。
「您現在在佩魯日呆著很安全，您有正經活計，雷蒙也能照應您。您知不知道，一旦在報案書上簽了您的名字，您就是明晃晃擺在那些人面前了，是第一個待報復的靶子！」
阿妮絲抬頭看著眼前這位苦口婆心的律師，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神卻沒有絲毫動搖：「我知道，先生。我知道簽了名，就是把自己送到了他們眼皮底下。」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可是杜瓦爾先生，杜邦先生，你們是不是也在幹著一樣危險的事情？你們肯定比我更先知道，那些人後面站著科利尼伯爵和一個市議員，但是你們不也一樣義無反顧地幹了嗎？」
「這不一樣」，呂克想要解釋。
但是，阿妮絲卻反問道：「哪裡不一樣？」
隨時可能出現的暴力威脅，警方的漠然，以及背後的權勢陰影，都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深知那伙人睚眥必報，並且不擇手段。
簽下自己的名字，就等於將自己的脖子主動送到刀口上。
他們對警方和法院的保護能力，早已喪失信心，對他們而言，隱忍和躲避，是唯一能夠活下去的策略。
哪怕心中充滿仇恨，他們也不敢冒著失去一切的風險去簽名。
呂克疲憊地將鵝毛筆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他用力按壓著酸脹的眉心。
資料如山，證據鏈條在理論層面上已經完備，足以支撐起一份詳盡的報案書。
然而，這最核心的一步，啟動法律程序的簽名，卻成了一道好似無法逾越的界限。
杜瓦爾律師中午匆匆回來了一趟，腋下夾著一疊法庭文件。
他看到桌上堆滿的材料和呂克凝重的表情，眼中瞭然，只匆匆問了一句：「有突破嗎？」
呂克無聲地搖了搖頭，指向了那羊皮紙頂端的空白。
杜瓦爾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呂克的肩膀，又匆匆趕往下個會面地點。
......
幾天來，當呂克嘗試詢問那些受害者，是否願意成為「第一報案人」時，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窗外巴黎的天空是灰濛濛的。
勒費與杜瓦爾聯合律師事務所內，呂克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桌上放著羊皮紙報案書，「第一報案人」簽名處，依舊是一片的空白。
呂克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視線有些模糊。
尖銳口哨聲騷擾還是每個半夜連續不斷，他覺得再響個一陣子，說不定他就能伴著口哨聲入眠了。
就在他昏昏沉沉之時，事務所大門傳來規律的叩擊聲。
一個小郵差推門探進頭來。
他顯然熟門熟路，對著看向他的呂克說道：「杜邦先生？有一封給您和杜瓦爾先生的信。」
說著，他遞過來一個毫不起眼的牛皮紙信封，封口用最普通的膠水粘著，字跡歪歪扭扭。
呂克心頭微感詫異。
他付了一蘇的郵費，小郵差接過錢，在記錄本上劃了一下，便迅速消失在門口。
呂克坐回工位，用裁信刀小心地劃開封口。
抽出的信紙粗糙廉價，上面的字跡再次讓他一怔。
這字跡，他見過！
是在讓諾家那破敗麵包店的隔間裡，在阿妮絲夫人被毆打後，協助她簡單包紮收拾時，他留意過她為記帳寫的幾行數字和簡單備註。
眼前信紙上的字跡，與那帳單上的字跡並無二致。
「先生們，我是阿妮絲，我在佩魯日安頓下來了。這地方小，安靜，雷蒙軍營離得不遠。我找到了活兒，給洗衣作坊熨燙襯衫，活兒不算輕快，但一個月有十二法郎，夠過日子，謝謝你們。我聽說你們在找願意在告發那些魔鬼的紙上簽名字的人，但是你們好像一直沒有找到。先生們，我請求讓我來簽，我已經到巴黎了。」
短短几行字，內容直白得毫無修飾，呂克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逃離巴黎，居然又回來了，居然是為了在那一紙文書上，當第一報案人。
呂克攥著信紙的手指都有些微微發抖。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拿起報案書和阿妮絲的信，幾步就衝進了杜瓦爾律師的辦公室。
杜瓦爾正伏案疾書，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抬頭皺眉，臉上有被打斷思路的不悅。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呂克臉上那複雜的表情時，眉峰一挑：「呂克，發生什麼事了？」
「您看看這個！」
呂克聲音有些微顫，他直接將那信推到了杜瓦爾眼前，「阿妮絲夫人，她要回來，當這個第一報案人！」
杜瓦爾快速地讀了一遍，又極其仔細地重新看了一遍信的開頭和署名。
幾乎在短短几秒內，他被震驚、欽佩和巨大不安的情緒不斷衝擊著。
「上帝...」
杜瓦爾下意識地低喃一聲，然後立馬站了起來，「她是瘋了嗎？」
「她好不容易離開這個鬼地方！她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要簽下她的名字，他們就會立刻盯死她！畢竟，在那些人眼中，她可是有『前科』的，她的處境比別人都要糟糕。」
杜瓦爾急切地在辦公室里踱步，公文案卷絆到他的腳後跟，他煩躁地踢開一點。
「她說她已經到了巴黎了，今天是...該死！」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眼睛重新盯著呂克，「我們必須攔住她，呂克，去她家看看。不，她不可能回去。我們去找郵差問問寄信的地址，一定要攔住她，絕不能讓她簽這個名，無論如何要說服她立刻回去！」
杜瓦爾的語氣斬釘截鐵：「這個頭不能由她來出，太危險了！我們另想辦法...」
……
按照郵差提供的地址，呂克和杜瓦爾來到了巴黎聖拉扎爾車站旁的一家小旅館。
兩人剛準備進去詢問一番，呂克突然低呵了一聲：「在那！」
他拉了杜瓦爾一下，快步向前走去。
阿妮絲夫人顯然也看到了他們。
她的臉色比上次分別時紅潤了一些，看到疾步走來的兩人，她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笑了出來，快步迎了上來。
「杜邦先生，杜瓦爾先生，你們怎麼在這兒？」
阿妮絲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並不顯得虛弱，「我正要去找你們，信上說了，我是為了簽...」
後面的話她還沒說完，杜瓦爾就抬手打斷了。
「阿妮絲夫人，您為什麼一定要回來！」
他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中有焦慮和不解。
「您現在在佩魯日呆著很安全，您有正經活計，雷蒙也能照應您。您知不知道，一旦在報案書上簽了您的名字，您就是明晃晃擺在那些人面前了，是第一個待報復的靶子！」
阿妮絲抬頭看著眼前這位苦口婆心的律師，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眼神卻沒有絲毫動搖：「我知道，先生。我知道簽了名，就是把自己送到了他們眼皮底下。」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可是杜瓦爾先生，杜邦先生，你們是不是也在幹著一樣危險的事情？你們肯定比我更先知道，那些人後面站著科利尼伯爵和一個市議員，但是你們不也一樣義無反顧地幹了嗎？」
「這不一樣」，呂克想要解釋。
但是，阿妮絲卻反問道：「哪裡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