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證、物證、旁證
馬塞爾介紹完之後，就一直小心地觀察著伯爵的反應。
果然，聽到「杜瓦爾」這個在巴黎法律界也算有些名號的名字時，科利尼伯爵緊抿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直線。
當馬塞爾刻意強調讓-呂克·杜邦這個名字，特別是他在《費加羅報》上發表過文章時，伯爵的臉色變得尤其難看。
「所以，大人」，馬塞爾硬著頭皮說道：「那筆麵包店的債，眼下看是真的很難收上來了。那娘們還跑到外省了，實在不好辦。」
他說完，低下了頭，姿態顯得恭敬又有些畏縮。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
科利尼伯爵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終於開口了，一開口便是抱怨：「真麻煩！」
將半截雪茄摁滅在了銀質菸灰缸里，他皺著眉頭問：「那這兩個人，我倒是有聽說過。」
馬塞爾立刻接話，「呂克就是那個在《費加羅報》上發了一篇叫《騎馬》的文章的人。至於說杜瓦爾，他是一個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
他還在不遺餘力地解釋著，努力將自己辦事不力的責任，轉嫁到杜邦和杜瓦爾身上。
科利尼伯爵從鼻腔深處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冷笑，「律師？哼——」
「一群法典里挑骨頭餬口的訟棍，自以為認得幾個字，知道兩個法條，就敢指點江山，把手伸到別人正大光明的生意里來了？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雪茄的煙霧尚未完全散去，絲絲縷縷地縈繞在他陰沉的面容前。
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市議員達爾吉拉爾先生適時地開口了。
他明顯從容了不少，好像這根本不是問題：「唉，雅克，我親愛的長兄。」
他身體在扶手椅里放鬆地往後靠了靠，姿態優雅閒適，「何必為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動肝火。」
他勸說道，語氣中滿是不在乎。
「不過是兩個窮酸讀書人罷了，鑽鑽法律的空子，在報紙上賣弄點小聰明搏個虛名。這些都是他們的生存之道罷了，不值一提。」
「這點小風浪，實在不值得你花費心思去煩惱」，達爾吉拉爾的言語輕飄飄的，仿佛那兩個名字不過是不小心掉落的一點菸灰，彈指間便可被清掃乾淨。
科利尼伯爵顯然也被說服了，點了點頭，這個話題便過了。
......
今天的巴黎，又是雨水連綿不絕。
小雨敲打著窗欞，在勒費與杜瓦爾聯合事務所的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街景。
窗內，壁爐里燃燒的木柴噼啪作響，而呂克則獨自伏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前忙碌著。
桌上堆積的，正是俱樂部那些朋友們，連日來辛苦搜集的成果。
一疊疊手寫的證詞、髒污的紙條、印有店鋪抬頭的帳頁，它們都被有序地堆疊在一起送了來。
信息搜集的工作已然完成，效率之高讓呂克感到驚喜。
工人、小販、教師們，憑著龐大的人脈網絡，短時間內就摸清了好幾個街區的債務受害者情況。
證詞觸目驚心，字裡行間浸滿了恐懼與血淚，非法囚禁，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
信息齊備了。
然而，將這些散亂的碎片，起草成一份可以啟動司法調查的「報案書」，就需要呂克和杜瓦爾自己動手了。
杜瓦爾律師作為資深合伙人，他的時間被無數待處理的案子割裂。
瀕臨破產貴族的繼承帳簿核對，商人客戶的土地糾紛案子，更別提還要周轉事務所的日常開銷，他的忙碌是肉眼可見的。
因此，整理資料、梳理線索、進而執筆起草報案書的工作，呂克責無旁貸地承擔了大部分。
他攤開昂貴的羊皮紙，執起鵝毛筆，筆尖蘸滿烏黑的墨水，在紙上頓了頓。
按照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初期的法定報案流程，撰寫書面報案書向當地治安官提交申請是第一步。
治安法官收到報案書後，會進行初步調查，核實報案內容。
只有當治安法官依據初步調查結果，認定指控方提供的證據「足以證明打手有輕罪嫌疑」，他才會將案件連同初步調查材料移交給當地有管轄權的輕罪法院。
至於為什麼是送去輕罪法庭，是因為當前對於重罪的判定是非常嚴苛的。
呂克看了現有的一些證據證詞，就發現這些打手們背後一定有高人指導，他們的行為卡在了定罪的邊緣，很難判定。
所以，他現在只能是爭取案件移交至輕罪法院，由預審法官深入司法調查後，能有機會被移交給重罪法院專屬預審法官。
只有當漫長的預審結束，且預審法官認為「證據充分、打手罪名成立」。
那麼，案件的「調查卷宗」才會被正式移交至檢察署，再由檢察署提起公訴，進入庭審階段，也就是最終定罪環節。
而這漫長法律戰爭的第一步，就是那份需要由受害者簽字確認的報案書。
報案書的內容已經公式化了，報案人信息、打手信息、作案詳情、證據清單等等。
還需要附件加上所有願意作證的證人的真實姓名和證詞，每件物證的存放或取得位置等。
這份報案書的末尾，必須由所有聯名控訴的受害者本人親筆簽名確認。
墨水在紙上艱難地流淌。
呂克試圖梳理脈絡，將俱樂部提供的證言分門別類，摘錄關鍵情節和時間點，為每個打手勾勒出儘可能清晰的輪廓。
然而，當他的目光移動到羊皮紙頂端那片空白的區域，即「報案人信息」及預留的簽名位置時，他遲遲無法下筆。
俱樂部搜集來的信息確實「齊全」：人證、物證、旁證都在眼前，但是...
一個冰冷的現實是，所有那些在私下裡咬牙切齒講述遭遇、提供線索的受害者中，沒有一個，願意站出來做這第一報案人。
恐懼，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地鎖住了他們。
呂克翻動著那些證詞。
在俱樂部成員轉述的口信中，那些受害者的哀嘆清晰可聞。
「先生，讓諾就是前車之鑑啊！」
「我這小攤子，實在經不起再折騰...」
「簽我的名字？那些人會殺了我的，他們知道我家在哪裡！」
果然，聽到「杜瓦爾」這個在巴黎法律界也算有些名號的名字時，科利尼伯爵緊抿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直線。
當馬塞爾刻意強調讓-呂克·杜邦這個名字，特別是他在《費加羅報》上發表過文章時，伯爵的臉色變得尤其難看。
「所以，大人」，馬塞爾硬著頭皮說道：「那筆麵包店的債，眼下看是真的很難收上來了。那娘們還跑到外省了，實在不好辦。」
他說完，低下了頭，姿態顯得恭敬又有些畏縮。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
科利尼伯爵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終於開口了，一開口便是抱怨：「真麻煩！」
將半截雪茄摁滅在了銀質菸灰缸里，他皺著眉頭問：「那這兩個人，我倒是有聽說過。」
馬塞爾立刻接話，「呂克就是那個在《費加羅報》上發了一篇叫《騎馬》的文章的人。至於說杜瓦爾，他是一個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
他還在不遺餘力地解釋著，努力將自己辦事不力的責任，轉嫁到杜邦和杜瓦爾身上。
科利尼伯爵從鼻腔深處發出一聲充滿不屑的冷笑，「律師？哼——」
「一群法典里挑骨頭餬口的訟棍，自以為認得幾個字，知道兩個法條，就敢指點江山，把手伸到別人正大光明的生意里來了？簡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雪茄的煙霧尚未完全散去，絲絲縷縷地縈繞在他陰沉的面容前。
這時，一直安靜旁觀的市議員達爾吉拉爾先生適時地開口了。
他明顯從容了不少，好像這根本不是問題：「唉，雅克，我親愛的長兄。」
他身體在扶手椅里放鬆地往後靠了靠，姿態優雅閒適，「何必為這種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動肝火。」
他勸說道，語氣中滿是不在乎。
「不過是兩個窮酸讀書人罷了，鑽鑽法律的空子，在報紙上賣弄點小聰明搏個虛名。這些都是他們的生存之道罷了，不值一提。」
「這點小風浪，實在不值得你花費心思去煩惱」，達爾吉拉爾的言語輕飄飄的，仿佛那兩個名字不過是不小心掉落的一點菸灰，彈指間便可被清掃乾淨。
科利尼伯爵顯然也被說服了，點了點頭，這個話題便過了。
......
今天的巴黎，又是雨水連綿不絕。
小雨敲打著窗欞，在勒費與杜瓦爾聯合事務所的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街景。
窗內，壁爐里燃燒的木柴噼啪作響，而呂克則獨自伏在寬大的橡木書桌前忙碌著。
桌上堆積的，正是俱樂部那些朋友們，連日來辛苦搜集的成果。
一疊疊手寫的證詞、髒污的紙條、印有店鋪抬頭的帳頁，它們都被有序地堆疊在一起送了來。
信息搜集的工作已然完成，效率之高讓呂克感到驚喜。
工人、小販、教師們，憑著龐大的人脈網絡，短時間內就摸清了好幾個街區的債務受害者情況。
證詞觸目驚心，字裡行間浸滿了恐懼與血淚，非法囚禁，拳打腳踢是家常便飯。
信息齊備了。
然而，將這些散亂的碎片，起草成一份可以啟動司法調查的「報案書」，就需要呂克和杜瓦爾自己動手了。
杜瓦爾律師作為資深合伙人，他的時間被無數待處理的案子割裂。
瀕臨破產貴族的繼承帳簿核對，商人客戶的土地糾紛案子，更別提還要周轉事務所的日常開銷，他的忙碌是肉眼可見的。
因此，整理資料、梳理線索、進而執筆起草報案書的工作，呂克責無旁貸地承擔了大部分。
他攤開昂貴的羊皮紙，執起鵝毛筆，筆尖蘸滿烏黑的墨水，在紙上頓了頓。
按照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初期的法定報案流程，撰寫書面報案書向當地治安官提交申請是第一步。
治安法官收到報案書後，會進行初步調查，核實報案內容。
只有當治安法官依據初步調查結果，認定指控方提供的證據「足以證明打手有輕罪嫌疑」，他才會將案件連同初步調查材料移交給當地有管轄權的輕罪法院。
至於為什麼是送去輕罪法庭，是因為當前對於重罪的判定是非常嚴苛的。
呂克看了現有的一些證據證詞，就發現這些打手們背後一定有高人指導，他們的行為卡在了定罪的邊緣，很難判定。
所以，他現在只能是爭取案件移交至輕罪法院，由預審法官深入司法調查後，能有機會被移交給重罪法院專屬預審法官。
只有當漫長的預審結束，且預審法官認為「證據充分、打手罪名成立」。
那麼，案件的「調查卷宗」才會被正式移交至檢察署，再由檢察署提起公訴，進入庭審階段，也就是最終定罪環節。
而這漫長法律戰爭的第一步，就是那份需要由受害者簽字確認的報案書。
報案書的內容已經公式化了，報案人信息、打手信息、作案詳情、證據清單等等。
還需要附件加上所有願意作證的證人的真實姓名和證詞，每件物證的存放或取得位置等。
這份報案書的末尾，必須由所有聯名控訴的受害者本人親筆簽名確認。
墨水在紙上艱難地流淌。
呂克試圖梳理脈絡，將俱樂部提供的證言分門別類，摘錄關鍵情節和時間點，為每個打手勾勒出儘可能清晰的輪廓。
然而，當他的目光移動到羊皮紙頂端那片空白的區域，即「報案人信息」及預留的簽名位置時，他遲遲無法下筆。
俱樂部搜集來的信息確實「齊全」：人證、物證、旁證都在眼前，但是...
一個冰冷的現實是，所有那些在私下裡咬牙切齒講述遭遇、提供線索的受害者中，沒有一個，願意站出來做這第一報案人。
恐懼，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地鎖住了他們。
呂克翻動著那些證詞。
在俱樂部成員轉述的口信中，那些受害者的哀嘆清晰可聞。
「先生，讓諾就是前車之鑑啊！」
「我這小攤子，實在經不起再折騰...」
「簽我的名字？那些人會殺了我的，他們知道我家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