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上門追討
第二天的時候，呂克和杜瓦爾就來讓諾家弔唁了。
「老讓諾死得倒乾淨！」
「喪事宴客的蠟燭油錢都買得起，還不出老子的利息！」
「讓諾那蠢貨敢往河裡一跳，帳可沒跳乾淨！」
還沒進門，就聽見屋內的罵聲和女人的慘叫。
他倆一進屋，正撞見三個討債的打手將拳頭砸在阿妮絲夫人臉上。
為首的疤臉漢接著又揪起女人頭髮往牆上撞，「三百法郎的利息，不還就有你好看！」
杜瓦爾趕緊拽著呂克疾步沖入屋內。
只見屋內麵粉袋被粗暴捅破，白霧騰起處，一個棕發婦人蜷縮在牆角。
她臉上青紫交錯的血痕格外刺眼，嘴角已豁了個口子，正往外滲著血。
為首的疤臉男人又揚起手，揪住阿妮絲的頭髮，眼看又要往塌了半邊的櫥窗上撞去——
「住手！」
呂克腦子嗡地一響，身體先於意識撲了過去。
那打手的手停在了空中，回頭眯著眼看。
他算是有點見識的人，眼前這兩個人，穿得都算是體面，身上的料子那可是上等貨。
「你們什麼人？」
疤臉身後的跟班梗著脖子問道，他目光掃過呂克抱在懷中印著「好麵包」字樣的油紙包。
「讓-呂克·杜邦」，呂克挺直脊背，努力壓下喉頭髮緊的顫音，眼睛直直盯住對方，「這位女士的朋友。」
「杜瓦爾律師」，杜瓦爾的手杖在地面敲出一聲脆響，「『勒費與杜瓦爾聯合事務所』合伙人。」
空氣凝滯了幾秒。
作坊隔間窄小，只有雨水沿屋檐滴答落下的聲音。
那人終於鬆開阿妮絲頭髮，女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跌坐在地，抽噎聲被強壓在喉嚨深處，肩膀微微顫抖。
「哼，律師啊。」
疤臉咧開嘴，露出一顆豁牙，「行，懂規矩的最好！」
他從油污的皮夾克里摸出一紙文件，啪地按在櫃檯上，「讓諾生前借的本金三百法郎，月息兩成五，白紙黑字！拖了三個月，利滾利就是三百八十法郎零二十五生丁！人死了，債還在！」
說著，他手指戳向縮在角落的阿妮絲。
杜瓦爾上前一步，冷聲道：「讓諾生前簽署債務契約，錢款用於店鋪擴充，此債務屬於夫妻共同債務範疇。依照程序，阿妮絲夫人需以其夫妻共同財產償還，也就是這間鋪面、內部設備及店內存貨。」
阿妮絲猛地抬頭，臉上血淚模糊：「鋪面...鋪面和設備是租的，店裡只剩這點麵粉了，家裡的錢都給了...」
她指著狼藉的地面，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
疤臉臉色驟然陰鶩：「那就拿她本人的來填，她那在軍營里吃公餉的崽子來填！」
「注意你的措辭！」
呂克突然厲聲打斷，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依據法典，她的個人收入，是可以不用於共同債務的償還的，更不要說你們這還算是高利貸！」
杜瓦爾微微頷首，灰眸冷冷掃過那紙借據：「至於債務繼承，除非雷蒙明確表示繼承其父親任何遺產，否則他無需承擔讓諾生前的債務。」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先生，你現在的行為，包括暴力威脅、企圖侵吞非指定償債財產，已經構成了敲詐勒索了，要不要我立刻派人去請本區警長德穆蘭先生？」
「警長？」
旁邊一個瘦矮漢子聽到這話下意識退後，撞翻了地上的糖漬櫻桃。
疤臉腮幫肌肉抽動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毒蛇般依次刮過杜瓦爾、呂克和阿妮絲青紫的臉頰。
「行！」
他猛地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律師先生嘴皮子厲害！」
他用粗黑的手指惡狠狠點了點阿妮絲，「賤人聽著，這筆帳，沒完！三天，不給錢，有你好看的！」
目光最後刮過杜瓦爾和呂克的臉，他獰笑一聲：「兩位先生，夜裡過橋走路，可得把眼睛睜大咯！」
三人罵罵咧咧踹開垮掉的半扇門板，撞進外頭灰沉沉的雨幕里。
逼仄的隔間陡然安靜下來，只有冷風從破門洞嗖嗖灌入。
阿妮絲癱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淚痕洗開臉上凝固的血污，露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暗紅印記。
杜瓦爾彎下腰，從散落一地的狼藉中拾起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浸了涼水的布遞給了阿妮絲。
「按著傷口，先止血。」
阿妮絲還愣神，呂克索性接過濕布，用濕布壓著她的口子。
「夫人節哀」，呂克想起自己懷裡那個被壓癟的油紙包。
麵包已被雨水洇濕得有些塌軟，讓諾麵包店的味道，本該是暖香的。
「您就是那個作家？」
阿妮絲突然反手一把攥緊呂克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渾濁的淚從腫起的眼縫裡滾落，「他總說您心善，他跳河前一天晚上還說，有您的書，這世道多少還有一點點道理...」
她喉頭劇烈滾動一下，發出痛苦的哽咽，「您...您是講理的讀書人，我已經還了三百多法朗了，實在沒錢了，您...您說說他欠下的，就該用命還嗎？」
轟隆！
遠處教堂的鐘聲撞破雨幕。
呂克蹲在狼藉之中，沉默不語。
一旁，杜瓦爾靜靜掏出一塊乾癟的煙餅，擦了幾次磷火柴都被穿堂的冷風卷滅。
終於，「嗤啦」一聲，火苗亮起，他慢慢將火湊近煙餅，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胸肺間打個轉，再緩緩吐出來，似乎要藉此驅散胸中的鬱結。
他踱到阿妮絲面前，變得冷靜：「阿妮絲夫人，按著傷處，聽我說。」
他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她，「那幾個人渣提到的三天，無非是恫嚇之言。依照現行的法律，債權人若想強迫你拿出本不屬於共同債務承擔範圍的財物，須得拿著法院出具的債務令狀，並請庭吏到場執行。」
「今天這種私闖施暴、口頭勒索的行為，明面上也是站不住腳的。方才我提警長的名字，他們退了，證明他們至少不願立刻被公權糾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狼藉的店鋪：「據我所知，你把存的錢都拿出來了，還不夠。但是店裡剩下的這點麵粉存貨，杯水車薪不夠償還的。」
呂克也是趕緊補充：「我覺得，讓諾的選擇，應該是希望你們能好好活下去，再說了那債務利息本就高得離譜，你本金還上了，還已經還了不少的利息...」
阿妮絲渾濁的淚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懼淹沒：「可是，他們...那些人不會罷休的！」
「老讓諾死得倒乾淨！」
「喪事宴客的蠟燭油錢都買得起，還不出老子的利息！」
「讓諾那蠢貨敢往河裡一跳，帳可沒跳乾淨！」
還沒進門，就聽見屋內的罵聲和女人的慘叫。
他倆一進屋，正撞見三個討債的打手將拳頭砸在阿妮絲夫人臉上。
為首的疤臉漢接著又揪起女人頭髮往牆上撞，「三百法郎的利息，不還就有你好看！」
杜瓦爾趕緊拽著呂克疾步沖入屋內。
只見屋內麵粉袋被粗暴捅破，白霧騰起處，一個棕發婦人蜷縮在牆角。
她臉上青紫交錯的血痕格外刺眼，嘴角已豁了個口子，正往外滲著血。
為首的疤臉男人又揚起手，揪住阿妮絲的頭髮，眼看又要往塌了半邊的櫥窗上撞去——
「住手！」
呂克腦子嗡地一響，身體先於意識撲了過去。
那打手的手停在了空中，回頭眯著眼看。
他算是有點見識的人，眼前這兩個人，穿得都算是體面，身上的料子那可是上等貨。
「你們什麼人？」
疤臉身後的跟班梗著脖子問道，他目光掃過呂克抱在懷中印著「好麵包」字樣的油紙包。
「讓-呂克·杜邦」，呂克挺直脊背，努力壓下喉頭髮緊的顫音，眼睛直直盯住對方，「這位女士的朋友。」
「杜瓦爾律師」，杜瓦爾的手杖在地面敲出一聲脆響，「『勒費與杜瓦爾聯合事務所』合伙人。」
空氣凝滯了幾秒。
作坊隔間窄小，只有雨水沿屋檐滴答落下的聲音。
那人終於鬆開阿妮絲頭髮，女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跌坐在地，抽噎聲被強壓在喉嚨深處，肩膀微微顫抖。
「哼，律師啊。」
疤臉咧開嘴，露出一顆豁牙，「行，懂規矩的最好！」
他從油污的皮夾克里摸出一紙文件，啪地按在櫃檯上，「讓諾生前借的本金三百法郎，月息兩成五，白紙黑字！拖了三個月，利滾利就是三百八十法郎零二十五生丁！人死了，債還在！」
說著，他手指戳向縮在角落的阿妮絲。
杜瓦爾上前一步，冷聲道：「讓諾生前簽署債務契約，錢款用於店鋪擴充，此債務屬於夫妻共同債務範疇。依照程序，阿妮絲夫人需以其夫妻共同財產償還，也就是這間鋪面、內部設備及店內存貨。」
阿妮絲猛地抬頭，臉上血淚模糊：「鋪面...鋪面和設備是租的，店裡只剩這點麵粉了，家裡的錢都給了...」
她指著狼藉的地面，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
疤臉臉色驟然陰鶩：「那就拿她本人的來填，她那在軍營里吃公餉的崽子來填！」
「注意你的措辭！」
呂克突然厲聲打斷，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依據法典，她的個人收入，是可以不用於共同債務的償還的，更不要說你們這還算是高利貸！」
杜瓦爾微微頷首，灰眸冷冷掃過那紙借據：「至於債務繼承，除非雷蒙明確表示繼承其父親任何遺產，否則他無需承擔讓諾生前的債務。」
他又向前逼近一步，「先生，你現在的行為，包括暴力威脅、企圖侵吞非指定償債財產，已經構成了敲詐勒索了，要不要我立刻派人去請本區警長德穆蘭先生？」
「警長？」
旁邊一個瘦矮漢子聽到這話下意識退後，撞翻了地上的糖漬櫻桃。
疤臉腮幫肌肉抽動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毒蛇般依次刮過杜瓦爾、呂克和阿妮絲青紫的臉頰。
「行！」
他猛地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律師先生嘴皮子厲害！」
他用粗黑的手指惡狠狠點了點阿妮絲，「賤人聽著，這筆帳，沒完！三天，不給錢，有你好看的！」
目光最後刮過杜瓦爾和呂克的臉，他獰笑一聲：「兩位先生，夜裡過橋走路，可得把眼睛睜大咯！」
三人罵罵咧咧踹開垮掉的半扇門板，撞進外頭灰沉沉的雨幕里。
逼仄的隔間陡然安靜下來，只有冷風從破門洞嗖嗖灌入。
阿妮絲癱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淚痕洗開臉上凝固的血污，露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暗紅印記。
杜瓦爾彎下腰，從散落一地的狼藉中拾起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浸了涼水的布遞給了阿妮絲。
「按著傷口，先止血。」
阿妮絲還愣神，呂克索性接過濕布，用濕布壓著她的口子。
「夫人節哀」，呂克想起自己懷裡那個被壓癟的油紙包。
麵包已被雨水洇濕得有些塌軟，讓諾麵包店的味道，本該是暖香的。
「您就是那個作家？」
阿妮絲突然反手一把攥緊呂克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渾濁的淚從腫起的眼縫裡滾落，「他總說您心善，他跳河前一天晚上還說，有您的書，這世道多少還有一點點道理...」
她喉頭劇烈滾動一下，發出痛苦的哽咽，「您...您是講理的讀書人，我已經還了三百多法朗了，實在沒錢了，您...您說說他欠下的，就該用命還嗎？」
轟隆！
遠處教堂的鐘聲撞破雨幕。
呂克蹲在狼藉之中，沉默不語。
一旁，杜瓦爾靜靜掏出一塊乾癟的煙餅，擦了幾次磷火柴都被穿堂的冷風卷滅。
終於，「嗤啦」一聲，火苗亮起，他慢慢將火湊近煙餅，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胸肺間打個轉，再緩緩吐出來，似乎要藉此驅散胸中的鬱結。
他踱到阿妮絲面前，變得冷靜：「阿妮絲夫人，按著傷處，聽我說。」
他灰藍色的眼睛直視著她，「那幾個人渣提到的三天，無非是恫嚇之言。依照現行的法律，債權人若想強迫你拿出本不屬於共同債務承擔範圍的財物，須得拿著法院出具的債務令狀，並請庭吏到場執行。」
「今天這種私闖施暴、口頭勒索的行為，明面上也是站不住腳的。方才我提警長的名字，他們退了，證明他們至少不願立刻被公權糾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狼藉的店鋪：「據我所知，你把存的錢都拿出來了，還不夠。但是店裡剩下的這點麵粉存貨，杯水車薪不夠償還的。」
呂克也是趕緊補充：「我覺得，讓諾的選擇，應該是希望你們能好好活下去，再說了那債務利息本就高得離譜，你本金還上了，還已經還了不少的利息...」
阿妮絲渾濁的淚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恐懼淹沒：「可是，他們...那些人不會罷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