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探監債務案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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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冬日的晨光穿透窗戶,在書桌上投下光影,照著呂克昨晚新寫的手稿。

  起床後,呂克看了看手稿,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寫完就急投稿。

  主要是他還沒有想好到底要投給哪家報紙去連載。

  《費加羅報》?

  呂克微微蹙眉,《費加羅報》的內容以政治評論和嚴肅文學為主。

  而他現在想連載的這本《苦兒流浪記》,因為是以兒童視角展現的社會問題,所以會被認為是兒童文學。

  現在的兒童文學被視為「次要題材」,是難以進入主流報刊版面的。

  儘管他現在跟拉羅什編輯已熟悉,但是若貿然把這個手稿送過去送去,更大的可能是被編輯客氣地退回。

  呂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思索著更適宜的連載期刊。

  很快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份報紙的名字,《時報》。

  這份是由自由主義者奧古斯特·內夫策於十年前創辦的日報,在巴黎的知識分子和中產階級讀者群中很是流行。

  它以「中立、理性」為辦報理念,內容涵蓋廣泛,既有嚴肅的時政分析,也有紮實的文學評論和對社會問題的探討,態度相對包容,對社會不公與弱勢階層的生存狀態並不迴避。

  這份兼具思想深度和現實關懷的報紙,似乎更能包容下這個夾雜著些許成人化議題的兒童故事。

  「或許,《時報》才是它應該去的地方。」

  呂克低聲自語,隨後他便將手稿收進了抽屜中。

  他決定斟酌一下再投稿,或許可以打聽一下《時報》文藝副刊編輯的偏好再做決定。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

  法學院課堂里,講師們照本宣科的聲音單調而冗長,咖啡館的討論聲依舊圍繞著議會爭鬥和藝術新潮。

  很快,又到了周末。

  看著低壓的雲層,呂克把已經穿上的新西裝又給換成了舊衣服。

  看這天,估計要下雨,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新衣服被雨淋到。

  戴上圓頂禮帽,呂克出門,第二次去勒費與杜瓦爾聯合律師事務所。

  這份工作他很是看重,因為不僅僅能帶來十法郎的周薪,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難得接觸真實律法運作和法律實踐的窗口。

  距離事務所那棟建築還有十幾步遠時,呂克的目光便被樓下佇立著的一道身影吸引住了。

  事務所的合伙人之一,杜瓦爾先生,竟比他先一步等在樓下。

  杜瓦爾一身行頭一絲不苟,深色雙排扣羊毛大衣筆挺,硬挺的高領襯衣扣得嚴絲合縫,戴著黑山羊皮手套,手中還握著一柄手杖。

  他臉上全無平日的鬆弛,取而代之的是嚴肅。

  「杜邦先生,早。」

  杜瓦爾開門見山,沒有寒暄:「跟我去趟福爾斯監獄,上次那個紡織工的債務糾紛案,得去通知被告結果。」

  「通知結果?」

  呂克心頭一緊,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上周他耗了整整一下午在事務所的閱覽室,對那份卷宗進行分析,最終得出的結論令人絕望。

  在現行法律下,那個被高利貸和母親病痛壓垮的工人被判罰是合法的,找不到翻案的辦法。

  杜瓦爾的眼神幽深,仿佛能看穿呂克的猶豫。

  「判決已定」,他的語氣有些沉重:「法官駁回了我們所有關於主觀惡意認定過重的抗辯理由,維持原判,三個月監禁。我們作為被告的代理人,需要將判決告知他,他有權利知道結果。」

  呂克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這實在有些殘忍。

  他幾乎能想像出對方聽到這個消息時那絕望的眼神。

  呂克喉結滾動了一下,沉默地跟著杜瓦爾走向了停在路邊的一輛出租馬車上。

  「福爾斯監獄,夏特萊方向,謝謝。」

  一枚硬幣落入了車夫手心,車夫一聲吆喝,輕輕抖動韁繩,馬匹邁步,匯入巴黎清晨稀疏的車流中。

  杜瓦爾坐在呂克的對面,他沒有看呂克,目光似乎穿透了車廂壁,投向遠方。

  然而,他眼睛的餘光,從未離開過這個年輕的學生。


  呂克低著頭,沉默地坐在對面,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但是整個人看著很失落。

  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在杜瓦爾緊抿的嘴角隱現,隨即又消失無蹤。

  這個學生,聰明,有才華,剛剛嶄露頭角,還帶著尚未被世故磨平的稜角和良知。

  更難得的是,他經歷過從富足到落魄,切膚體會過制度的冷酷。

  這樣的年輕人,就如同一塊尚未雕琢的璞玉,只要引導得當...

  杜瓦爾的心底,那個他和西奧以及「勒南思想者」俱樂部成員們多次討論過的計劃,變得愈加清晰。

  是的,今天這一步,又走對了。

  讓這個年輕人,去直面這社會最血淋淋的悲慘現實,讓他被真實的人間苦難灼傷。

  一次,兩次...

  加入他們就是遲早的事了,只有認清現實,才能為改變現實而戰。

  杜瓦爾深信不疑,當呂克真正理解了他們為之奮鬥的目標後,他會是他們最有力的新銳力量,會讓共和的聲音,穿透更多壁壘。

  ......

  福爾斯監獄的高牆矗立在城市一隅。

  守衛塔樓上,憲兵警惕地俯視著整個監獄。

  1871年的巴黎,剛剛經歷戰火與內亂,監獄的管理比以前更為森嚴。

  馬車停在監獄大門外的警戒區。

  呂克跟隨杜瓦爾下車,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撲面而來。

  探監的流程繁瑣。

  他們首先被守衛攔下,要求出示證件,並在一份登記簿上詳細寫下姓名、職業、住址,與探視囚犯的關係,以及探視目的。

  「探視巴蒂斯特·馬爾羅,債務案被告人」,杜瓦爾說道。

  一個穿著深藍色軍裝,神情冷漠的守衛,拿著登記簿確認著犯人的編號和監區信息。

  「F區二室,等著。」

  說著守衛拿了一個掛在鐵絲上的小木牌遞給杜瓦爾,「探視時間半小時,非衣物、食品類物品不得帶入,完畢後立刻離開,禁止滯留。」

  接著,是令人焦躁的等待。

  他們被要求在一旁等候,直到完成對他們身份的二次核實。

  這期間,又有兩撥人前來探視,表情或麻木或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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