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債務糾紛案
這一天，巴黎下起了冷雨。
雨水劈里啪啦地敲打著地面，也敲打著呂克圓頂禮帽。
冒著雨，他匆匆拐進聖米歇爾橋畔，一棟四層石砌建築里。
這裡是「勒費與杜瓦爾聯合律師事務所」，也就是西奧教授給他介紹的案頭助理工作的地方。
敲開門，呂克走進了位於建築二層的事務所。
事務所內部擺放著整齊的長桌，每張桌上都是堆積如山的檔案，僅剩幾處巴掌大的地方放置著墨水瓶。
天花板上垂下的煤氣燈嘶嘶作響，黃白色的光焰，勉強照亮桌面上的卷宗。
「早上好，杜邦先生。」
呂克才走進來，就聽見了從辦公室深處傳來的聲音，順著聲音向里走，他見到了西奧教授口中的杜瓦爾先生。
杜瓦爾正站在高背椅後，眺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塞納河，他手裡還拿著一份《時報》。
「早上好，杜瓦爾先生」，呂克脫帽致意。
杜瓦爾頷首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我簡單給你介紹一下你今天的工作。」
聽到這話，呂克著實有些震驚，沒想到這位律師居然上來，就直接談起了工作，沒有一點過渡。
但是，他還是依言坐下了。
一份薄薄的卷宗立馬遞到了呂克面前：「這是我剛接手的一個案件，你幫忙整理一下這個案件，歸納出關鍵事實，並引用相關法律條文。」
等呂克接過卷宗，他又隨手指了一處空桌，「就先在那裡坐吧！」
抱著卷宗，呂克恍惚地走到了工位上，整個人還有些懵。
就打了一聲招呼，就開始幹活了，居然連寒暄也沒有，真沒想到西奧教授的這位朋友，居然是個如此實幹的實幹家！
但是很快，呂克就調整好了狀態，翻開了卷宗。
不遠處，看著已經翻起卷宗的呂克，杜瓦爾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在昨天晚上的活動結束之後，俱樂部的其他人就給他和西奧交代了一個任務，把這位叫讓-呂克·杜邦的年輕人拉入俱樂部。
杜瓦爾也正有此意，現在保皇派在方方面面都占據上風，他們只有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才能撐到最後，迎來反擊時刻。
所以，他欣然接下了這個任務。
根據西奧的描述，杜瓦爾大致勾勒出了這個年輕人的形象，不卑不亢，不會因為強硬態度屈服，但是也不會因為說好話就被打動。
所以，杜瓦爾放棄了語言說服呂克的可能，他選擇直接將最血淋淋的社會真相放在呂克面前，從而讓他心甘情願的選擇這條路。
於是，今天一大早，沒有任何廢話，他就直接甩出了一卷卷宗給了呂克。
工位上，呂克解開卷宗袋的細繩，幾頁公文紙滑出，最上面一份是蒙魯日法庭的判決書副本。
快速掃讀了一遍，呂克大概知道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案子。
被告是個紡織工人，為支付母親的重症醫療費用，找原告借款一百八十法郎，約定月息百分之二十，於上個月二十號到期。
很明顯，這位紡織工借的是高利貸，最後無力償還了。
被告在債務到期後，未能償還本金及到期利息共計二百一十二法郎四十生丁。
原告多次討要未果後，就訴至法庭。
經審理，法庭認定被告有意逃避債務履行，構成對債權人權益的蓄意破壞，依律判處三個月監禁。
最後就是證人證詞和一份借據的藍底圖，藍底圖上面有借款人歪歪扭扭的簽名和一個十字指印。
就在呂克讀完的時候，他頭頂突然傳來了杜瓦爾先生的聲音。
「被告現在就在福爾斯監獄裡，他的案子，上訴期只剩下五天了。如果我們不能找到足夠推翻原判的理由，提出有力抗辯，他就得在牢里過完這個冬天了。」
「現在，你根據我們現行的所有法律，以及司法部關於債務執行的通令，再結合現有的證據鏈，告訴我，判決合理嗎？我們能否在現存的法律框架下，找到足以反駁法官的理由？」
有了一個時間期限，呂克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好的，我立刻開始分析，先生。」
「很好，閱覽室那裡資料齊全，你可以隨時去查閱。」
聞言，呂克索性把卷宗帶到了事務所內部的閱覽室。
這裡的書架塞滿了年份久遠的《判例彙編》、各種版本的《法律評論年鑑》，以及各種的法典合訂本。
在煤氣壁燈柔和的光線下，呂克迅速沉浸其中。
他首先反覆研讀判詞和法條。
「...經審理，法庭認定被告有意逃避債務履行，構成對債權人權益的蓄意破壞，依律判處...」
呂克的筆尖把「有意逃避」和「蓄意破壞」都給重點圈了出來。
被告月薪約七十法郎，扣除基本生存開銷後，所剩無幾。
他沒有任何記錄在案的財產轉移或隱匿行為。
家中唯一值錢的是一台老式手搖紡機，在當鋪估價不足二十法郎，且早已在原告起訴前被查封。
而控方唯一的證人，債權人的管家，只證明被告兩次承諾會還錢但最終未能兌現。
雖然借據清晰，拖欠屬實，但是這也與判詞中的「有意逃避」和「蓄意破壞」相距甚遠。
呂克又仔細查閱了近年與底層勞工債務有關的判例，發現司法實踐高度一致。
只要債務存在，除非債務人能拿出極其明確的外部不可抗力證據或窮盡一切努力證明無法償還，否則拖欠就有可能被解讀為「蓄意逃避」。
而這就是在債務糾紛案件中，極大地加重債務人的舉證責任，這是將「拖欠行為」與「主觀惡意」進行強關聯。
窗外，天色開始變得灰白，雨勢漸大。
呂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手還在翻動著《判例彙編》，但是希望還是在一點點湮滅。
法律條文是冰冷的，周嚴的，所謂「反駁法官的理由」，幾乎不存在。
法官的判決，可以說是嚴格地「合法」。
當呂克合上厚實的法典，將那薄薄的卷宗整理好後，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壓著他。
他起身，閱覽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雨水劈里啪啦地敲打著地面，也敲打著呂克圓頂禮帽。
冒著雨，他匆匆拐進聖米歇爾橋畔，一棟四層石砌建築里。
這裡是「勒費與杜瓦爾聯合律師事務所」，也就是西奧教授給他介紹的案頭助理工作的地方。
敲開門，呂克走進了位於建築二層的事務所。
事務所內部擺放著整齊的長桌，每張桌上都是堆積如山的檔案，僅剩幾處巴掌大的地方放置著墨水瓶。
天花板上垂下的煤氣燈嘶嘶作響，黃白色的光焰，勉強照亮桌面上的卷宗。
「早上好，杜邦先生。」
呂克才走進來，就聽見了從辦公室深處傳來的聲音，順著聲音向里走，他見到了西奧教授口中的杜瓦爾先生。
杜瓦爾正站在高背椅後，眺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塞納河，他手裡還拿著一份《時報》。
「早上好，杜瓦爾先生」，呂克脫帽致意。
杜瓦爾頷首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我簡單給你介紹一下你今天的工作。」
聽到這話，呂克著實有些震驚，沒想到這位律師居然上來，就直接談起了工作，沒有一點過渡。
但是，他還是依言坐下了。
一份薄薄的卷宗立馬遞到了呂克面前：「這是我剛接手的一個案件，你幫忙整理一下這個案件，歸納出關鍵事實，並引用相關法律條文。」
等呂克接過卷宗，他又隨手指了一處空桌，「就先在那裡坐吧！」
抱著卷宗，呂克恍惚地走到了工位上，整個人還有些懵。
就打了一聲招呼，就開始幹活了，居然連寒暄也沒有，真沒想到西奧教授的這位朋友，居然是個如此實幹的實幹家！
但是很快，呂克就調整好了狀態，翻開了卷宗。
不遠處，看著已經翻起卷宗的呂克，杜瓦爾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在昨天晚上的活動結束之後，俱樂部的其他人就給他和西奧交代了一個任務，把這位叫讓-呂克·杜邦的年輕人拉入俱樂部。
杜瓦爾也正有此意，現在保皇派在方方面面都占據上風，他們只有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才能撐到最後，迎來反擊時刻。
所以，他欣然接下了這個任務。
根據西奧的描述，杜瓦爾大致勾勒出了這個年輕人的形象，不卑不亢，不會因為強硬態度屈服，但是也不會因為說好話就被打動。
所以，杜瓦爾放棄了語言說服呂克的可能，他選擇直接將最血淋淋的社會真相放在呂克面前，從而讓他心甘情願的選擇這條路。
於是，今天一大早，沒有任何廢話，他就直接甩出了一卷卷宗給了呂克。
工位上，呂克解開卷宗袋的細繩，幾頁公文紙滑出，最上面一份是蒙魯日法庭的判決書副本。
快速掃讀了一遍，呂克大概知道了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案子。
被告是個紡織工人，為支付母親的重症醫療費用，找原告借款一百八十法郎，約定月息百分之二十，於上個月二十號到期。
很明顯，這位紡織工借的是高利貸，最後無力償還了。
被告在債務到期後，未能償還本金及到期利息共計二百一十二法郎四十生丁。
原告多次討要未果後，就訴至法庭。
經審理，法庭認定被告有意逃避債務履行，構成對債權人權益的蓄意破壞，依律判處三個月監禁。
最後就是證人證詞和一份借據的藍底圖，藍底圖上面有借款人歪歪扭扭的簽名和一個十字指印。
就在呂克讀完的時候，他頭頂突然傳來了杜瓦爾先生的聲音。
「被告現在就在福爾斯監獄裡，他的案子，上訴期只剩下五天了。如果我們不能找到足夠推翻原判的理由，提出有力抗辯，他就得在牢里過完這個冬天了。」
「現在，你根據我們現行的所有法律，以及司法部關於債務執行的通令，再結合現有的證據鏈，告訴我，判決合理嗎？我們能否在現存的法律框架下，找到足以反駁法官的理由？」
有了一個時間期限，呂克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好的，我立刻開始分析，先生。」
「很好，閱覽室那裡資料齊全，你可以隨時去查閱。」
聞言，呂克索性把卷宗帶到了事務所內部的閱覽室。
這裡的書架塞滿了年份久遠的《判例彙編》、各種版本的《法律評論年鑑》，以及各種的法典合訂本。
在煤氣壁燈柔和的光線下，呂克迅速沉浸其中。
他首先反覆研讀判詞和法條。
「...經審理，法庭認定被告有意逃避債務履行，構成對債權人權益的蓄意破壞，依律判處...」
呂克的筆尖把「有意逃避」和「蓄意破壞」都給重點圈了出來。
被告月薪約七十法郎，扣除基本生存開銷後，所剩無幾。
他沒有任何記錄在案的財產轉移或隱匿行為。
家中唯一值錢的是一台老式手搖紡機，在當鋪估價不足二十法郎，且早已在原告起訴前被查封。
而控方唯一的證人，債權人的管家，只證明被告兩次承諾會還錢但最終未能兌現。
雖然借據清晰，拖欠屬實，但是這也與判詞中的「有意逃避」和「蓄意破壞」相距甚遠。
呂克又仔細查閱了近年與底層勞工債務有關的判例，發現司法實踐高度一致。
只要債務存在，除非債務人能拿出極其明確的外部不可抗力證據或窮盡一切努力證明無法償還，否則拖欠就有可能被解讀為「蓄意逃避」。
而這就是在債務糾紛案件中，極大地加重債務人的舉證責任，這是將「拖欠行為」與「主觀惡意」進行強關聯。
窗外，天色開始變得灰白，雨勢漸大。
呂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手還在翻動著《判例彙編》，但是希望還是在一點點湮滅。
法律條文是冰冷的，周嚴的，所謂「反駁法官的理由」，幾乎不存在。
法官的判決，可以說是嚴格地「合法」。
當呂克合上厚實的法典，將那薄薄的卷宗整理好後，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壓著他。
他起身，閱覽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