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知人間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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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黎的深秋到了。

  凜冽的風帶著塞納河的水汽,透過車門縫隙,鑽進衣領里,讓呂克下意識哆嗦了一下。

  他正朝著瑪萊區深處駛去,目的地是亨利·德·蒙莫朗西先生的家。

  馬車夫熟稔地控著韁繩,在彎曲狹窄的貴族老宅區轉了幾個彎,最終停在一座有著繁複新古典主義門楣的石砌建築前。

  付過車資,呂克上前叩響了那扇擦得鋥亮的黃銅門環。

  幾乎是門環響起的瞬間,門便無聲地開了一道縫。

  一張毫無表情的臉探了出來。

  「是杜邦先生?」

  門房的聲音平板無波,「蒙莫朗西先生正在會客室等您,請跟我來。」

  說著大門打開,待呂克走進後又迅速關上。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腳下是厚實柔軟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走廊牆壁覆著深色的胡桃木護牆板,打磨得光可鑑人,上方懸掛著幾幅尺幅巨大、鑲著華麗金框的肖像油畫。

  一盞巨大的波西米亞水晶吊燈高懸在走廊深處,上面無數的切割棱面反射著光芒,柔和的光線讓一切都浸潤在一種典雅氛圍中。

  門房步履沉穩無聲,帶著呂克穿過走廊,來到了一處高大的雙開橡木門前。

  推開門,門房對著裡面說道:「先生,杜邦先生到了。」

  房間內部比外面的走廊更加令人屏息。

  壁爐里燃著熊熊火焰,將整個大客廳烘烤得暖意融融,空氣中飄散高級香水的清新後調。

  巨大的落地窗前掛著深紅色的天鵝絨帷幕,一直垂到紅木地板上,地上鋪著更為精美的東方地毯。

  精緻的洛可可風扶手椅散布在房間各處,正中央的沙發前,還放著一個小小的柚木茶几,上麵攤開著一份報紙。

  一個穿著考究的背影正對著壁爐。

  聽到通報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亨利·德·蒙莫朗西先生大約五十歲上下,頭髮精心梳理過,兩鬢染霜,面容保養得宜,手中還拿著一份《費加羅報》。

  「啊,杜邦先生!」

  蒙莫朗西先生的聲音洪亮還帶著舞台腔,與他本人矜持的氣質形成鮮明反差。

  「非常歡迎,勒布倫先生對您的推崇備至,再加上我在報紙上讀到的那篇《騎馬》,實在無法讓人不產生好奇,請坐。」

  說著,他指了指壁爐邊的天鵝絨扶手椅。

  呂克微微躬身致意:「蒙莫朗西先生,很榮幸能得到您的邀請。」

  接著,他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保持著上層社會的規矩儀態,這是早已融入原身身體的本能。

  蒙莫朗西先生伸出手,輕點著報紙的文學版位置,那裡赫然便是《騎馬》的標題。

  「杜邦先生,這篇小說...」

  蒙莫朗西的聲音里滿是興趣,「它確實與眾不同,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尤其是對底層生活的描繪方面。」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精確的表達,「那種被命運絞殺的絕望感,被您描述得如同真的一樣,真實到幾乎讓人感到不適。」

  他拿起報紙,緩步走到呂克對面的沙發坐下,目光依舊聚焦在報紙上,仿佛在重溫那些文字。

  「特別是結尾處那個轉折,那位看似可憐的老婦人,最後竟成了那個小人物一生的沉重枷鎖。」

  說到這兒,他抬起頭,眼睛閃爍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這真的...如此普遍嗎?」

  「在巴黎,在我們的法蘭西,真有人的日常生活是這般的,充滿了如此不堪的重負嗎?」

  他的問題問得極其認真,臉上沒有絲毫嘲弄,只有純粹的不解。

  但是,正是這份好奇如此真誠,以至於讓呂克一時語塞。

  他意識到,對於蒙莫朗西先生這樣的上層紳士來說,小公務員埃克托爾的悲劇,與其說是社會現實,不如說更像是一幅帶有強烈異域風情的風俗畫,充滿戲劇張力,卻缺乏真實的質感。

  呂克想起了西奧教授私下裡的評價,貴族後裔,上層社會的有錢人,是不能體會人間疾苦的。

  呂克摩挲著他手中盛著紅茶的瓷杯,思索著措辭。


  「蒙莫朗西先生」,他放下茶杯,認真解釋道:「小說中的情節固然有戲劇化處理的部分,以集中展現命運的無常和個體的無力。」

  「但毋庸置疑,它所揭示的那種社會現象,確實存在於眾多依靠微薄薪資,沒有任何保障的小雇員家庭之中。」

  他停頓了一下,開始思考起能夠用來佐證的例子。

  「您或許參觀過塞納河右岸,那些仍在使用的舊式織造廠房?」

  「它裡面的一個熟練紡工的月薪,通常是八十法郎,勉強維持一家最基本的食物,以及支付他們棲身角落的十幾個法郎租金。」

  呂克努力讓自己的描述顯得客觀,「這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問題,比如家主生病、工廠臨時停工減薪,或者僅僅是在塞納河邊不小心滑倒骨折...」

  「任何計劃外的花銷,都可能成為壓垮他們的那根稻草。」

  蒙莫朗西先生聽得很認真,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沙發的絲絨扶手。

  「一百法郎養活一家人,這比我想像的還要精打細算。」

  說到這兒,他語氣裡帶了嘆息,「不過,租馬對埃克托爾來說,生活負擔或許過重了。但如果只是想要體面出行的話,其實或許可以考慮購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再雇一個機靈點的鄉下孩子來做車夫!」

  他說這話時,眼神是坦蕩的,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提議本身有多麼脫離實際。

  呂克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一股強烈的荒謬感與苦澀感,瞬間湧上他的心頭。

  買一輛車,別說五法朗了,就是一百五十法郎那都打不住,然而蒙莫朗西先生卻理所應當的認為,這是更合算的買賣。

  呂克腦中閃過自己那間十五平米,每月房租十二法郎的單間。

  穿越過來這麼久,他頭一次好像有些理解了,為什麼大家這麼恨貴族,這麼恨保皇派的了,聽聽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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