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展示
呂克知道最終的歷史走向。
這些此刻輕描淡寫地斥雨果為混亂、墮落的先生女士們，又如何能夠想像，幾十年後，這個名字將成為法蘭西精神的象徵。
而他們今天竭力推崇的忠誠與秩序的捍衛者們，終將被時間沖刷成模糊的印記。
他微微垂下眼瞼，遮住了眼裡的情緒波動，反駁是徒勞的，更是愚蠢的。
呂克不想摻和到任何一派中。
也許現在是保皇派風頭正盛，但是最終勝利的是共和派。
他這樣的小嘍囉，還是明哲保身為妙。
對雨果的含沙射影持續了好一會兒，像一場為符合主流賓客意識形態而必須舉行的批判儀式。
直到一位老先生重新將話題引回《阿達拉》中美妙的森林描寫時，普拉蒂埃夫人才再次敲響金鈴。
「第一階段的文學鑑賞暫時到此為止，接下來，是各位才情的展示時間了，相信今晚也一定能發掘出讓我們驚喜的寶物。」
她的笑容依舊完美，眼神像探照燈般掃過全場，尋找著下一個環節的主角。
現場的氣氛輕鬆了一些。
很快，一位年輕男子被同伴推搡著站起身來。
他顯然有些內向，蒼白的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
年輕男子緊張地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呃，我...我練習寫了一首小詩，是關於...窗外的秋葉的。」
他結結巴巴地開始朗讀。
小詩句子確實精緻，充滿了對落葉顏色擬人化的描述，「金色的小手掌告別枝頭」，「褐色的嘆息飄過窗欞」。
但是，情感卻空洞無比，聽下來只看到了對語言的錘鍊。
朗讀結束，短暫的靜默後，一片適度的掌聲響起。
「哦，多麼細膩的筆觸！」一位女士矜持地點評。
剛剛很激動的胖紳士微微頷首：「對生命流逝的短暫哀愁捕捉得非常到位。」
「充滿古典韻味...」另一個人總結道。
評價都保持著適當的分寸，不吝惜幾個好聽的詞句，卻也絕不更進一步。
接下來兩位登場者也大抵如此。
一位朗讀了一篇模仿莫里哀喜劇風格的微型獨白，諷刺一個吝嗇的鄰居，笑話老套，包袱刻意。
一位則拿出了自己臨摹的風景速寫，技法尚可，但對象是一處人人都知曉的貴族度假地景觀。
他們都收穫了相似的、禮貌的、既不冷場也不過分熱情的回應。
沙龍的氣氛維持在一種溫吞的暖意中，壁爐火光的暖色調、香檳的金色泡沫，混合成一種令人舒適卻又略感昏沉的暖意。
就在這股昏沉感幾乎就要主宰整個客廳時，拉烏爾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帶著自信，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演員，在最適合的時機登場。
他環視全場，臉上洋溢著熱切的光芒，那是一種為朋友的才華而產生的自豪，他的神情激昂，那是為即將到來的展示而亢奮。
「尊敬的夫人，先生們，女士們」，拉烏爾的聲音清朗，一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請原諒我的冒昧插言，剛才的品鑑如此精彩，讓我也忍不住想為大家引薦一位今晚不應被忽視的文壇新聲！」
他微微側身，目光精準地投向坐在陰影中的呂克，手臂也隨著他的話語指向呂克。
「坐在那裡的讓-呂克·杜邦先生，我的摯友。也許有些先生女士已經知道他的近況，但你們絕對不知道，在如此艱難的處境下，他完成了一部怎樣的傑作！」
呂克明顯感覺到數十道目光像探照燈般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相比起單純的善意，更多的目光是驚愕、懷疑、好奇和審視。
他能感知到普拉蒂埃夫人眉頭的蹙動，也能捕捉到拉羅什先生金絲眼鏡後驟然銳利起來的目光，先前朗讀詩歌的那位年輕人張了張嘴，似乎也想說些什麼。
拉烏爾還在繼續介紹著：「不是詩歌，不是隨筆，而是一篇小說，一篇將平凡生活鍛造成黃金的小說！它以最精煉的筆法，刻畫出一個令人窒息的悲劇，一場虛榮帶來的毀滅，一個用一生償付代價的短暫時刻！」
鋪墊已足。
拉烏爾轉向呂克，眼神熱切又帶著鼓勵：「呂克，我的朋友，把你的《騎馬》與我們分享吧，今晚正是它最好的舞台！」
眾人的視線再次牢牢釘在呂克身上。
有強烈的懷疑，也有高度的興趣，這樣一個落魄的、沉默的杜邦，他能寫出讓勒布倫少爺稱呼為傑作的東西？
拉烏爾臉上的熱情不像偽裝，這更增添了眾人心頭的問號。
普拉蒂埃夫人的目光在呂克和拉烏爾之間轉了一圈，「勒布倫少爺如此推崇，倒是讓人好奇了，杜邦先生？」
這是一個禮貌而保留的邀請，將決定權拋給了焦點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變成了無聲的催促。
呂克深吸了一口氣，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怯場只會帶來更大的難堪。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多言，從口袋裡拿出了摺疊整齊的手稿。
呂克走到壁爐邊特意空出的一小片空地中心，那裡光線充足。
他展開稿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專注地落在熟悉的字跡上：
這可憐的一家人就靠著丈夫那點微薄的收入勉強度日了...
這個故事敘事極其平實，沒有華麗的辭藻雕琢主人公的窘迫，只是客觀地描述。
起初，客廳的空氣是禮貌性的安靜，帶著倦怠。
幾個聽眾交換了一下眼神，這與他們想像中的開場相去甚遠。
尤其是幾位方才朗讀過作品的才子們，眼中還殘留著對呂克的不以為然，以及對一個描繪「卑賤生活」故事的固有偏見。
那位戴著祖母綠耳墜的貴婦甚至微微調整了坐姿，仿佛要遠離即將撲面而來的「俗氣」。
在他們看來，這個小公務員的虛榮與計劃是如此的微小、可笑，與沙龍里慣常的宏大敘事或精緻哀愁格格不入。
呂克還在繼續講述著這個故事。
那意外得來的三百法郎獎金，點燃了這個快要麻木的家庭，那前所未有的、奢侈的郊遊決定，以及主人公埃克托爾那份執念，租一匹馬。
這些此刻輕描淡寫地斥雨果為混亂、墮落的先生女士們，又如何能夠想像，幾十年後，這個名字將成為法蘭西精神的象徵。
而他們今天竭力推崇的忠誠與秩序的捍衛者們，終將被時間沖刷成模糊的印記。
他微微垂下眼瞼，遮住了眼裡的情緒波動，反駁是徒勞的，更是愚蠢的。
呂克不想摻和到任何一派中。
也許現在是保皇派風頭正盛，但是最終勝利的是共和派。
他這樣的小嘍囉，還是明哲保身為妙。
對雨果的含沙射影持續了好一會兒，像一場為符合主流賓客意識形態而必須舉行的批判儀式。
直到一位老先生重新將話題引回《阿達拉》中美妙的森林描寫時，普拉蒂埃夫人才再次敲響金鈴。
「第一階段的文學鑑賞暫時到此為止，接下來，是各位才情的展示時間了，相信今晚也一定能發掘出讓我們驚喜的寶物。」
她的笑容依舊完美，眼神像探照燈般掃過全場，尋找著下一個環節的主角。
現場的氣氛輕鬆了一些。
很快，一位年輕男子被同伴推搡著站起身來。
他顯然有些內向，蒼白的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紅暈。
年輕男子緊張地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呃，我...我練習寫了一首小詩，是關於...窗外的秋葉的。」
他結結巴巴地開始朗讀。
小詩句子確實精緻，充滿了對落葉顏色擬人化的描述，「金色的小手掌告別枝頭」，「褐色的嘆息飄過窗欞」。
但是，情感卻空洞無比，聽下來只看到了對語言的錘鍊。
朗讀結束，短暫的靜默後，一片適度的掌聲響起。
「哦，多麼細膩的筆觸！」一位女士矜持地點評。
剛剛很激動的胖紳士微微頷首：「對生命流逝的短暫哀愁捕捉得非常到位。」
「充滿古典韻味...」另一個人總結道。
評價都保持著適當的分寸，不吝惜幾個好聽的詞句，卻也絕不更進一步。
接下來兩位登場者也大抵如此。
一位朗讀了一篇模仿莫里哀喜劇風格的微型獨白，諷刺一個吝嗇的鄰居，笑話老套，包袱刻意。
一位則拿出了自己臨摹的風景速寫，技法尚可，但對象是一處人人都知曉的貴族度假地景觀。
他們都收穫了相似的、禮貌的、既不冷場也不過分熱情的回應。
沙龍的氣氛維持在一種溫吞的暖意中，壁爐火光的暖色調、香檳的金色泡沫，混合成一種令人舒適卻又略感昏沉的暖意。
就在這股昏沉感幾乎就要主宰整個客廳時，拉烏爾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帶著自信，像一位經驗豐富的演員，在最適合的時機登場。
他環視全場，臉上洋溢著熱切的光芒，那是一種為朋友的才華而產生的自豪，他的神情激昂，那是為即將到來的展示而亢奮。
「尊敬的夫人，先生們，女士們」，拉烏爾的聲音清朗，一瞬間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請原諒我的冒昧插言，剛才的品鑑如此精彩，讓我也忍不住想為大家引薦一位今晚不應被忽視的文壇新聲！」
他微微側身，目光精準地投向坐在陰影中的呂克，手臂也隨著他的話語指向呂克。
「坐在那裡的讓-呂克·杜邦先生，我的摯友。也許有些先生女士已經知道他的近況，但你們絕對不知道，在如此艱難的處境下，他完成了一部怎樣的傑作！」
呂克明顯感覺到數十道目光像探照燈般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相比起單純的善意，更多的目光是驚愕、懷疑、好奇和審視。
他能感知到普拉蒂埃夫人眉頭的蹙動，也能捕捉到拉羅什先生金絲眼鏡後驟然銳利起來的目光，先前朗讀詩歌的那位年輕人張了張嘴，似乎也想說些什麼。
拉烏爾還在繼續介紹著：「不是詩歌，不是隨筆，而是一篇小說，一篇將平凡生活鍛造成黃金的小說！它以最精煉的筆法，刻畫出一個令人窒息的悲劇，一場虛榮帶來的毀滅，一個用一生償付代價的短暫時刻！」
鋪墊已足。
拉烏爾轉向呂克，眼神熱切又帶著鼓勵：「呂克，我的朋友，把你的《騎馬》與我們分享吧，今晚正是它最好的舞台！」
眾人的視線再次牢牢釘在呂克身上。
有強烈的懷疑，也有高度的興趣，這樣一個落魄的、沉默的杜邦，他能寫出讓勒布倫少爺稱呼為傑作的東西？
拉烏爾臉上的熱情不像偽裝，這更增添了眾人心頭的問號。
普拉蒂埃夫人的目光在呂克和拉烏爾之間轉了一圈，「勒布倫少爺如此推崇，倒是讓人好奇了，杜邦先生？」
這是一個禮貌而保留的邀請，將決定權拋給了焦點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變成了無聲的催促。
呂克深吸了一口氣，前世的經驗告訴他，怯場只會帶來更大的難堪。
他緩緩站起身，沒有多言，從口袋裡拿出了摺疊整齊的手稿。
呂克走到壁爐邊特意空出的一小片空地中心，那裡光線充足。
他展開稿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專注地落在熟悉的字跡上：
這可憐的一家人就靠著丈夫那點微薄的收入勉強度日了...
這個故事敘事極其平實，沒有華麗的辭藻雕琢主人公的窘迫，只是客觀地描述。
起初，客廳的空氣是禮貌性的安靜，帶著倦怠。
幾個聽眾交換了一下眼神，這與他們想像中的開場相去甚遠。
尤其是幾位方才朗讀過作品的才子們，眼中還殘留著對呂克的不以為然，以及對一個描繪「卑賤生活」故事的固有偏見。
那位戴著祖母綠耳墜的貴婦甚至微微調整了坐姿，仿佛要遠離即將撲面而來的「俗氣」。
在他們看來，這個小公務員的虛榮與計劃是如此的微小、可笑，與沙龍里慣常的宏大敘事或精緻哀愁格格不入。
呂克還在繼續講述著這個故事。
那意外得來的三百法郎獎金，點燃了這個快要麻木的家庭，那前所未有的、奢侈的郊遊決定，以及主人公埃克托爾那份執念，租一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