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共和派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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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呂克敘述馬匹失控的時候。

  香檳杯清脆的碰撞聲消失,客廳里所有的低語輕笑,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扼斷。

  「天啊!」

  不知是哪位女士終於抑制不住,低聲地驚呼出聲。

  這聲驚呼仿佛打開了眾人喉嚨的枷鎖,一時間,原本寂靜的客廳里出現了輕微的動靜。

  那位一直保持完美儀態的普拉蒂埃夫人,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一滴香檳順著杯壁滑落。

  佩戴皇家騎士玫瑰勳章的胖紳士,臉上的傲慢譏誚,此刻被驚愕取代。

  他捻著雪茄的手指僵在半空,雪茄灰燼悄然灑落在昂貴的絲絨褲子上。

  而那位年輕的詩人面色發白,嘴巴微張,眼中全無之前的輕蔑,只剩下純粹的震驚。

  大家的表情,讓呂克很滿意,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將故事推向最終結局。

  老婦人因傷訛詐,需要終身贍養,那筆意外之財帶來了沉重的債務枷鎖,埃克托爾一家沉入絕望的深淵,甚至比之前更加困窘。

  當呂克念出最後一個句子後,整個沙龍陷入了寂靜,壁爐木柴的噼啪聲顯得異常響亮。

  這是被強烈情緒碾壓過後的失語。

  這陣壓抑的沉默持續了足足十幾秒,直到拉烏爾按捺不住。

  他霍然站起,激動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他的動作像一個導火索,瞬間引爆了整個客廳。

  「太可怕了...那老婦人...」

  「簡直...簡直是命運的惡作劇,荒謬得讓人窒息!」

  眾人議論起開,各抒己見。

  拉羅什先生摘下了他的金絲眼鏡,用指尖反覆擦拭著鏡片,以此克制自己的衝動。

  直接平靜下來,他才看向呂克,「杜邦先生,真是令人驚嘆的筆法!」

  「請告訴我,是什麼驅使您選擇了這樣一個,如此精妙,又如此殘酷的轉折點?這簡直是對命運無常最形象的詮釋!」

  他的語氣里滿是興奮。

  那位佩戴玫瑰勳章的胖紳士,從震驚中勉強回過神來了。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並試圖重新掌控某種論述高度,「咳...拉羅什先生說得有道理,這技藝的確有可觀之處。」

  「但是」,他語氣加重,「這樣直白地描繪底層人的不堪與狡詐,是否...是否顯得有些,刻意為之的殘忍?」

  胖紳士試圖拉踩,但明顯底氣不足,甚至不敢直視呂克的眼睛。

  之前朗讀窗邊秋葉詩的年輕男子,卻是立馬為呂克發聲:「不,勒梅特爾先生!正是這份徹底的悲劇性才如此打動人心,這根本不是殘忍,這是真實!」

  普拉蒂埃夫人沒有急於表態,她優雅地品了一口香檳,目光在激辯的眾人和沉靜的呂克之間來回逡巡。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沙龍的氣氛已經完全被這個年輕人掌控了。

  她最初的懷疑與好奇已經消失,她甚至沒有察覺到,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接納了這位年輕人。

  討論漸趨白熱化。

  眾人圍繞著「文學該不該描繪殘酷真實」、「小說結局是消沉還是深刻」等問題爭執不下。

  拉羅什先生卻沒有加入這些,他走到呂克身旁,「杜邦先生,這場爭論本身就證明了您這部作品無與倫比的力量和價值!作為《費加羅報》文學版的編輯,我必須承認,我在這裡見證了一部傑作的誕生。」

  他停頓了一下,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精緻的名片,以近乎恭敬的姿態,遞向呂克。

  「請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騎馬》這部如此重要的作品,是否有幸由《費加羅報》將它呈現給巴黎更廣大的讀者?這將是報紙的榮幸!我個人極其懇切地,希望能儘快拜讀原稿,商討發表事宜,您意下如何?」

  呂克還未作反應,拉烏爾已經站了起來。

  他激動地用力拍了一下呂克的肩膀,「呂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的臉上寫滿了驕傲和狂喜,引薦成功,此刻帶來了難以形容的成就感。

  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下,呂克感到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目光迎向拉羅什那熾熱而誠懇的眼神,鄭重地點了點頭。

  「拉羅什先生,非常感謝您的賞識,能被《費加羅報》看中,是我的榮幸,我非常樂意就此事與您詳談。」

  就在呂克回答落下的瞬間,普拉蒂埃夫人輕輕地搖動了她手中那隻小巧的金鈴。

  鈴聲清脆,宣告了沙龍這一項活動正式結束。

  ......

  巴黎的夜幕降臨,塞納河倒映著沿岸稀疏的燈火,光暈在水波中扭曲破碎。

  在緊鄰舊城牆的幽暗小巷深處,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後,正進行著一場與外面浮華世界格格不入的聚會。

  這裡是「勒南思想者」共和派俱樂部的據點。

  空氣渾濁,劣質菸草與久未通風的霉味交織,幾支插在空酒瓶里的蠟燭搖曳著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圍坐在幾張老舊橡木桌旁的人影。

  牆上殘留著斑駁的舊海報,顏色早已褪盡,像在訴說著往日的激情與現在的困頓。

  西奧·杜普萊西教授,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舊扶手椅里。

  他穿著那件常穿的深色粗呢外套,夾鼻眼鏡後的眼神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讓他比平日裡在法學院講台上,顯得蒼老了些。

  他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苦艾酒加水,琥珀色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昏沉的光澤,就像房間裡的氣氛一樣低沉。

  「...所以,馬拉斯特先生還是沒能撐過這個月。」

  一個聲音感慨道,說話的是坐在西奧對面的老印刷工。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粗礪的砂紙反覆摩擦著粗糙的桌面,「他是最後幾個從四八年街壘時代活下來的老夥計了。」

  「上帝啊,那時在勃艮第街街壘上,他高唱著《馬賽曲》,嗓子高得能把整個巴黎的屋頂都掀起來!可誰能想到,最後的幾年,他在貢比涅那個濕冷的鄉下小屋裡,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走了。」

  他拿起桌上粗劣的燒酒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喉嚨里的梗塞感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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