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令人驚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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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不會有些打擾了?」

  呂克表現得遲疑。

  「怎麼會,我們可是老同學,坐吧杜邦」,拉烏爾又轉頭對侍者道:「給這位先生也來一杯吧。」

  呂克順水推舟地就坐下來了,他手上還端著自己點的那杯咖啡,「不用麻煩了,我點了咖啡。」

  拉烏爾愣了一下,旋即眼中閃過懊惱。

  他似乎才徹底意識到,眼前這位舊友境況之差,甚至連一杯真正的咖啡都點不起了。

  他幾乎是立刻恢復了平等交流的姿態:「也好,那我們就簡單聊聊,敘敘舊。」

  呂克點了點頭,兩人之間卻沉默著,只有咖啡杯與碟盤的輕微碰撞聲和鄰座的低聲談笑。

  「最近如何」,拉烏爾首先打破了沉默,詢問起了呂克的近狀。

  呂克嘴角扯起:「還好在適應,學業上生活上都是在盡力跟上,總要活下去的。」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了複課和課堂。

  兩人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從呂克關於《勒夏普利埃法》那番出彩的論述,到被禁選的勞工法課程,兩人一下子都放開了。

  「說到課堂,還記得上周西奧教授特別叫住你那次嗎?真是難得看到他那麼專注地和學生交談,他那個人,眼界可高得很。」

  拉烏爾端起咖啡杯,優雅地吹了吹熱氣說道。

  他終於,將話題導向了他真正關心的地方。

  放下了杯子,拉烏爾身體微微前傾,臉上掛著探究的微笑,「那天我正好也有問題問他,就在旁邊,似乎...你們是在討論什么小說手稿?」

  呂克心頭猛地一跳,魚兒終於咬餌了!

  但他面上不顯。

  「啊,你說那個啊!」

  呂克像是不願意提起,「那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就是我閒來無事,胡亂寫了點東西。沒想到被西奧教授在課上發現了,還耽擱了他時間...」

  他的這番話,反而撩撥到了拉烏爾本就灼熱的好奇心。

  一個落魄少爺閒來無事胡亂寫的東西,竟能讓西奧教授那個眼高於頂的人,課後單獨拉著討論?

  「胡亂寫的?」

  拉烏爾挑眉,「得了吧呂克,能讓西奧教授耽擱時間的,一定很有趣。你是不知道,他的眼光有多苛刻!」

  拉烏爾身體前傾的角度更大了些,他有些迫不及待了,「是什麼樣的故事,快說說!別藏著掖著了。」

  他記得那天西奧眼神中的光彩,那是一種發現珍寶般的專注,絕非對待普通學生習作的神情。

  看著拉烏爾好奇的眼神,呂克知道時機已經成熟了。

  他像是被對方的熱切推動著,有些被動地抬起頭,臉上帶著妥協:「唉,真是拗不過你,手稿沒有帶出來,既然你這麼想聽,我就簡單給你講講吧!」

  拉烏爾立刻坐直了身體,如同準備接受一場精彩演說的觀眾:「洗耳恭聽!」

  他眼神灼灼,完全忘記了桌上精緻的下午茶。

  呂克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講述:

  「本文主角埃克托爾先生,是一個小公務員...」

  呂克的描述並非華麗的辭藻堆砌,而是用平實的語言,勾勒出埃克托爾一家生活的拮据窘迫,和對體面近乎病態的渴望。

  「...那是一個激動人心的周日清晨,埃克托爾先生努力挺直腰板,模仿著貴族的幾個蹩腳姿勢,騎上他的戰馬...」

  呂克在敘述這部分時時,故意帶上了一點悲憫,預示著即將到來的災禍。

  咖啡館裡鄰座的喧囂似乎都淡去了。

  拉烏爾完全沉浸在呂克的講述中,他能「看到」埃克托爾努力裝出來的騎士風度之滑稽,也能感受到底層人物的虛榮。

  作為一個出版社老闆的兒子,他太熟悉巴黎瀰漫的那種虛榮攀比的社會心理了。

  這故事的真實感與尖銳性,像一顆投石,擊中了他。

  「災難發生得毫無預兆,像命運開的一個殘酷玩笑。」

  呂克的聲音陡然變得緊張而壓抑,「埃克托爾正享受著久違的路人投來的羨慕目光時,馬匹嘶鳴著掙脫韁繩的束縛,向路邊撞去...」


  拉烏爾也跟著他的描述,緊張了起來,「該不會是撞到了人吧!」

  「...一個可憐的老婦人,一連翻了三個跟頭,滾到十步以外,圍裙也被掀了起來...」

  拉烏爾「嘶」了一口氣,「果然如此,然後呢!」

  呂克精準地在了故事最具戲劇張力的節點上,停住了話語。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冰冷的菊苣根咖啡,喝了一口,潤一潤已經有些乾燥的喉嚨。

  拉烏爾已經完全忘記了呼吸,他捏著咖啡杯柄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到指節泛白。

  鄰桌那位戴珍珠項鍊的夫人,也正皺著眉看向呂克,眼中滿是對後面故事發展的好奇。

  「然後呢?」

  拉烏爾急切地追問,他迫切想知道結局,想知道那個可憐的老婦人死了沒有?埃克托爾一家的命運會怎樣?

  「她怎麼樣了,那個老婦人?埃克托爾呢,他們賠錢了嗎?」

  呂克放下杯子,看著周圍一圈人渴求的眼神,繼續講起了結局:「...那位老婦人沒有離開過她的扶手椅,她從早吃到晚,越長越胖,快活地和其他病友聊天。」

  「...至於說埃克托爾先生,辭退了女傭,還變得格外節省,那筆酬金早就全貼進去了。」

  他的聲音平淡地述說著最後的結局,故事結束,呂克端起早已冰涼的菊苣咖啡,又啜了一口。

  整個咖啡館的一角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鄰座戴珍珠項鍊的夫人,旁邊翻閱報紙的紳士,甚至端著托盤的侍應生,此刻都是無言,似乎還沉浸在那令人窒息的故事中。

  拉烏爾靠在柔軟的藤椅上,身體姿勢也已經不復初時的舒展。

  震驚。

  這個詞彙在他心底反覆撞擊,掀起巨浪。

  拉烏爾是出版商之子,從小耳濡目染,見慣了那些削尖腦袋想擠進文壇卻只能堆砌辭藻、無病呻吟的面孔。

  他也曾聽過破產前的呂克,這位有些天真又充滿莫名自信的同窗,在文學沙龍里朗讀那些詞句華麗卻空洞無物的詩篇。

  那時杜邦所謂的才華,在拉烏爾眼中,不過是富家公子的附庸風雅,是配不上父親出版社的排字架的。

  他印象中的呂克,就是那個家境優渥時愛寫些淺薄詩歌,破產後也會一蹶不振的失敗者。

  可眼前這個蒼白青年口述的,這個名為《騎馬》的故事,卻徹底顛覆了拉烏爾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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