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課桌子上的手稿
敲門進去，辦公室陳設簡單。
莫羅先生年紀約五十多歲，頭髮稀疏，帶著夾鼻眼鏡，看到呂克進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他看出了呂克的窘迫。
「杜邦？還能見到你回來，不容易」，莫羅的語氣不算熱情，只是公事公辦。
他接過呂克的黃卡和學生手冊看了看，「第一階段基礎尚可，打算選哪幾門？」
「先生，我想選《學說彙纂》和那個普魯士占領區判例研討課，如果可以的話...」
呂克謹慎地說道，儘量避開敏感字眼。
莫羅用紅筆在選課單上簽了字，再蓋上私章，「嗯，判例研討實用，好了。」
他把簽好的單子和黃卡還給呂克。
所有官方程序終於完成了，此刻呂克終於能去找拉烏爾了。
他根據記憶和貼在走廊公告欄的課程時間表，走向二樓的那個大階梯教室。
上午有節大課，在入口處出示了他的黃卡，呂克才被憲兵放行。
推開階梯教室的橡木門，一股屬於體面階層特有的香水味道撲面而來。
講座似乎還沒開始，大家或在低聲交談，或在翻閱手中的書冊，直到教室門響起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
呂克的出現，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談話聲出現了停滯。
大家的眼神各異，或好奇、或驚愕、或審視。
顯然蘭斯杜邦家徹底玩完的消息，早已在他們的小圈子裡不脛而走了。
「哦，老天...是杜邦？」
「他居然還回來了？」
「他們家不是已經破產了嗎？」
這些議論並未刻意壓低到呂克聽不見的程度，沒有人跟他寒暄，只保持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疏遠。
呂克第一次強烈感受到，身份上的落差。
在原身的記憶中，即使家裡有錢時，他在這個圈子裡也不過是邊緣人物，那些法律條文他背誦得磕磕絆絆，寫的詩被沙龍里的人私下笑稱為「富家子的無聊呻吟」。
原身唯一的資本是繼承人的身份和錢包的厚度，而現在連這兩個也沒了。
無視這些目光，呂克找了一個空位坐了下來。
大家見他沉默，也就轉過頭去，不再關注這個已經從他們階級滑落的人了。
呂克也樂得這些目光移走，他抬起頭，開始在教室中尋找起了拉烏爾的身影。
在原身的記憶中，拉烏爾對於法律的學習還是很上心的，經常都是坐在前排。
果然，呂克把目光投向前排的時候，看見了坐在第二排的拉烏爾，他正在認真的翻看著手上的律法書籍，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一個人進了教室。
儘管找到了拉烏爾的位置，呂克也沒想著直接就上前，找拉烏爾幫忙。
根據他對拉烏爾的了解，要是他今天直接找上拉烏爾說有個手稿想請他看看，不但手稿送不出去，就是兩人之間的微小羈絆也將徹底消失。
拉烏爾是典型的十九世紀法國上層精英，在這個社交圈中的交際潛規則，便是價值對等的體面交換。
曾經作為紡織廠主之子的呂克，擁有家族財富背書，和拉烏爾擁有共同揮霍的資本，而破產後原身身上這些最大的價值，徹底清零。
沒有了財富的加持，現在的呂克去找拉烏爾，就像是一個乞丐伸著手，想扒拉上貴族的馬車，一個無價值者妄圖用過去的交情綁架有價值的人，求他們施捨機會。
這種行為，會被視為不懂規矩，這種交際是不體面的，也是拉烏爾忌諱的。
就在呂克還在盤算著要怎麼絲滑地找上拉烏爾的時候，教室後門再次被打開，負責這節課的老師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還算年輕的老師，走進教室後，他居然沒有走上前面的講台，而是就在呂克後面一排站下了。
「各位先生們，我是西奧，安東尼教授身體不適，以後就由我來和大家一起研讀《學說彙纂》。」
說著他翻開了那本厚重的書籍，「我們今天研讀的《學說彙纂》中關於社團和集會的法條。」
教室內，所有人都翻開了教材，除了一臉懵的呂克。
今天早上出門太急了，光顧著來找拉烏爾了，他怎麼都沒想到，今天會坐到教室里上課。
全身翻遍，除了幾個銅幣之外，就只有內層口袋裡的手稿了。
因著上一世二十多年學生經歷，桌子上不放點東西，呂克上不下去課。
於是硬著頭皮，他最後把手稿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假裝是用來記錄課堂知識的筆記本。
好在，西奧先生好像沒有看見他的小動作，只專注於他的教學：「先生們，我們研習羅馬法絕不僅僅是簡單的了解律法歷史，我們必須思考古老的法理在現世語境下的適用性、矛盾性和邊界...」
「...1791年通過的《勒夏普利埃法》，是一部舊制時期的嚴厲法律，它其中關於…僱主和工人之間的任何協定或集會，只要其目的涉及聯合決定勞動條件，就被視為對行業自由的破壞，屬於違法結社。」
呂克聽得有些昏昏欲睡。
於是，他索性放空，讓自己休息一會兒。
沒曾想，才剛一神遊，就聽到了西奧老師點他的名。
「這位先生，在當下以《勒夏普利埃法》為基礎，禁止勞工為改善自身境遇而組織起來，這種禁令在現代法律精神層面，是否仍然站得住腳？立法權的邊界又應當劃在哪裡？」
看到看向自己的西奧先生，呂克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他攥著鋼筆的手心一下子出了一手的汗，套著筆套的鋼筆不停地在手稿上劃拉。
西奧先生看著紅了臉的呂克，笑著走近，看向了他的手稿：「見你做了滿滿一張紙的筆記，相信你對於這個問題，一定有獨到的見解！」
一瞬間，呂克感覺腦子裡開始重複三個大字，完蛋了！
西奧先生看著呆愣住的呂克，更是好奇地看向手稿。
原本他以為上面是記的筆記，沒曾想居然是寫下的小說，讀了兩行，西奧先生忍不住開始看了下去，甚至到了後面，居然伸手準備翻看下一頁。
直到手指觸到紙張的那一瞬間，西奧才像是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他一下子又恢復了正經：「呂克先生，從你所撰寫的東西可以看出，你對於社會的洞察極其敏銳，你的劇情設計也極為精巧，非常引人入深，下課後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對這個故事進行探討。」
「但是」，西奧先生話鋒一轉，繼續道：「但是這似乎跟我剛剛問你的問題沒什麼關係，不如呂克先生請你來口述一下，你對於剛剛那個問題的見解吧！」
莫羅先生年紀約五十多歲，頭髮稀疏，帶著夾鼻眼鏡，看到呂克進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他看出了呂克的窘迫。
「杜邦？還能見到你回來，不容易」，莫羅的語氣不算熱情，只是公事公辦。
他接過呂克的黃卡和學生手冊看了看，「第一階段基礎尚可，打算選哪幾門？」
「先生，我想選《學說彙纂》和那個普魯士占領區判例研討課，如果可以的話...」
呂克謹慎地說道，儘量避開敏感字眼。
莫羅用紅筆在選課單上簽了字，再蓋上私章，「嗯，判例研討實用，好了。」
他把簽好的單子和黃卡還給呂克。
所有官方程序終於完成了，此刻呂克終於能去找拉烏爾了。
他根據記憶和貼在走廊公告欄的課程時間表，走向二樓的那個大階梯教室。
上午有節大課，在入口處出示了他的黃卡，呂克才被憲兵放行。
推開階梯教室的橡木門，一股屬於體面階層特有的香水味道撲面而來。
講座似乎還沒開始，大家或在低聲交談，或在翻閱手中的書冊，直到教室門響起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
呂克的出現，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談話聲出現了停滯。
大家的眼神各異，或好奇、或驚愕、或審視。
顯然蘭斯杜邦家徹底玩完的消息，早已在他們的小圈子裡不脛而走了。
「哦，老天...是杜邦？」
「他居然還回來了？」
「他們家不是已經破產了嗎？」
這些議論並未刻意壓低到呂克聽不見的程度，沒有人跟他寒暄，只保持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疏遠。
呂克第一次強烈感受到，身份上的落差。
在原身的記憶中，即使家裡有錢時，他在這個圈子裡也不過是邊緣人物，那些法律條文他背誦得磕磕絆絆，寫的詩被沙龍里的人私下笑稱為「富家子的無聊呻吟」。
原身唯一的資本是繼承人的身份和錢包的厚度，而現在連這兩個也沒了。
無視這些目光，呂克找了一個空位坐了下來。
大家見他沉默，也就轉過頭去，不再關注這個已經從他們階級滑落的人了。
呂克也樂得這些目光移走，他抬起頭，開始在教室中尋找起了拉烏爾的身影。
在原身的記憶中，拉烏爾對於法律的學習還是很上心的，經常都是坐在前排。
果然，呂克把目光投向前排的時候，看見了坐在第二排的拉烏爾，他正在認真的翻看著手上的律法書籍，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一個人進了教室。
儘管找到了拉烏爾的位置，呂克也沒想著直接就上前，找拉烏爾幫忙。
根據他對拉烏爾的了解，要是他今天直接找上拉烏爾說有個手稿想請他看看，不但手稿送不出去，就是兩人之間的微小羈絆也將徹底消失。
拉烏爾是典型的十九世紀法國上層精英，在這個社交圈中的交際潛規則，便是價值對等的體面交換。
曾經作為紡織廠主之子的呂克，擁有家族財富背書，和拉烏爾擁有共同揮霍的資本，而破產後原身身上這些最大的價值，徹底清零。
沒有了財富的加持，現在的呂克去找拉烏爾，就像是一個乞丐伸著手，想扒拉上貴族的馬車，一個無價值者妄圖用過去的交情綁架有價值的人，求他們施捨機會。
這種行為，會被視為不懂規矩，這種交際是不體面的，也是拉烏爾忌諱的。
就在呂克還在盤算著要怎麼絲滑地找上拉烏爾的時候，教室後門再次被打開，負責這節課的老師走了進來。
這是一個還算年輕的老師，走進教室後，他居然沒有走上前面的講台，而是就在呂克後面一排站下了。
「各位先生們，我是西奧，安東尼教授身體不適，以後就由我來和大家一起研讀《學說彙纂》。」
說著他翻開了那本厚重的書籍，「我們今天研讀的《學說彙纂》中關於社團和集會的法條。」
教室內，所有人都翻開了教材，除了一臉懵的呂克。
今天早上出門太急了，光顧著來找拉烏爾了，他怎麼都沒想到，今天會坐到教室里上課。
全身翻遍，除了幾個銅幣之外，就只有內層口袋裡的手稿了。
因著上一世二十多年學生經歷，桌子上不放點東西，呂克上不下去課。
於是硬著頭皮，他最後把手稿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假裝是用來記錄課堂知識的筆記本。
好在，西奧先生好像沒有看見他的小動作，只專注於他的教學：「先生們，我們研習羅馬法絕不僅僅是簡單的了解律法歷史，我們必須思考古老的法理在現世語境下的適用性、矛盾性和邊界...」
「...1791年通過的《勒夏普利埃法》，是一部舊制時期的嚴厲法律，它其中關於…僱主和工人之間的任何協定或集會，只要其目的涉及聯合決定勞動條件，就被視為對行業自由的破壞，屬於違法結社。」
呂克聽得有些昏昏欲睡。
於是，他索性放空，讓自己休息一會兒。
沒曾想，才剛一神遊，就聽到了西奧老師點他的名。
「這位先生，在當下以《勒夏普利埃法》為基礎，禁止勞工為改善自身境遇而組織起來，這種禁令在現代法律精神層面，是否仍然站得住腳？立法權的邊界又應當劃在哪裡？」
看到看向自己的西奧先生，呂克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他攥著鋼筆的手心一下子出了一手的汗，套著筆套的鋼筆不停地在手稿上劃拉。
西奧先生看著紅了臉的呂克，笑著走近，看向了他的手稿：「見你做了滿滿一張紙的筆記，相信你對於這個問題，一定有獨到的見解！」
一瞬間，呂克感覺腦子裡開始重複三個大字，完蛋了！
西奧先生看著呆愣住的呂克，更是好奇地看向手稿。
原本他以為上面是記的筆記，沒曾想居然是寫下的小說，讀了兩行，西奧先生忍不住開始看了下去，甚至到了後面，居然伸手準備翻看下一頁。
直到手指觸到紙張的那一瞬間，西奧才像是反應過來，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他一下子又恢復了正經：「呂克先生，從你所撰寫的東西可以看出，你對於社會的洞察極其敏銳，你的劇情設計也極為精巧，非常引人入深，下課後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對這個故事進行探討。」
「但是」，西奧先生話鋒一轉，繼續道：「但是這似乎跟我剛剛問你的問題沒什麼關係，不如呂克先生請你來口述一下，你對於剛剛那個問題的見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