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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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會結束,百官緩緩退出太極殿。

  秦王府的舊臣們個個容光煥發,勾肩搭背,大聲說笑,仿佛打了一場大勝仗。而世家的官員們則垂頭喪氣,腳步沉重,如同鬥敗的公雞。

  李承乾與李泰並肩走在前面。王銘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剛走到殿門口,就被李承乾叫住了。

  「王大人,請留步。」太子的聲音依舊溫和。

  王銘身體一僵,艱難地轉過身,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殿下有何吩咐?」

  李承乾走到他面前,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充滿了鼓勵,「王大人,不必如此沮喪。父皇的調令很快就會下達,命你隨軍出征,孤這邊也會儘快點齊東宮兵馬。到時候,你我君臣二人,正好在戰場之上,並肩作戰,與那些突厥蠻子,決一死戰!」

  王銘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嘴唇顫抖著說,「殿下...臣,臣已是有近十年未曾上過戰場了,怕是...怕是會拖累殿下。」

  「哎...」李承乾故作驚訝地提高了聲調,引得周圍還未散去的官員都看了過來,「王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謂寶刀未老,雄風不減!王大人十年未曾仗劍殺敵,也敢直面那些突厥蠻子,此等勇氣,真不愧是太原王氏,名門之後!承乾佩服!佩服之至啊!」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竊笑聲。王銘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知道,太子這是在羞辱他,更是徹底斷了他稱病推辭的念頭。

  「殿下...謬讚了。」王銘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落荒而逃。

  看著王銘狼狽的背影,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泰終於忍不住了,他拉了拉李承乾的衣袖,滿臉困惑地問,「皇兄,你真的要上戰場和突厥廝殺嗎?那...那不是很危險?」

  李承乾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自己的弟弟,神情嚴肅了許多。

  「青雀,你要記住。我等生於皇家,享受著天下萬民的供養,自然也要承擔起常人無法承擔的責任。」他指了指身後的太極殿,又指了指廣闊的天空,「我們的父皇,更是赫赫有名的天策上將,親手締造了大唐的江山。我等身為皇子皇孫,血管里流淌著李家的血,若是連上陣殺敵的勇氣都沒有,豈不是墮了我皇室名聲,讓天下人恥笑?」

  李泰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皇兄的話,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李承乾摸了摸他的頭,語氣放緩了一些,「今日朝堂之事,你看懂了多少?」

  李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兒臣看懂了一些,又好像很多都沒看懂。兒臣只知道,皇兄你用一首詩,就讓王侍郎他們......」

  「那不是一首詩。」李承干打斷了他,「那是皇權的力量。青雀,你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今天,只是第一課。」

  兄弟二人走在長長的官道上,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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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臨,長安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然而,與白日的喧囂相比,崔民師的府邸內,氣氛卻是更加的壓抑和凝重。

  一間密室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陰沉的臉。

  清河崔氏的崔民師,博陵崔氏的一位族老,范陽盧氏的家主,滎陽鄭氏的代表......五姓七望在京城的核心人物,幾乎齊聚於此。

  白日裡在朝堂上所受的奇恥大辱,讓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世家領袖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危機。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范陽盧氏的家主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噹做響,「他李家欺人太甚!那黃口小兒李承乾,手段如此毒辣,哪裡像個儲君!」

  「崔兄,今日這事,我等難道真的只能被這皇家牽著鼻子走?」另一人滿臉不甘地看向崔民師,「立碑傳世,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那幫秦王府的鄉野村夫,本就沒什麼家業,開口就是獻出全部家產,他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難道還要我范陽盧氏,也把我祖宗數百年積攢的家業,全都拿出來不成?」

  「哼!想都別想!」崔民師冷哼一聲,臉色鐵青,「我清河崔氏的財富,是祖祖輩輩苦心經營而來,憑什麼要為他李家的江山買單?他李世民得位不正,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如今還想敲骨吸髓,榨乾我等世家,去填他那戰爭的無底洞?門都沒有!」

  「可是,不捐又能如何?」滎陽鄭氏的代表憂心忡忡地說,「那石碑就立在朱雀門外,天下人都看著。我等若是一毛不拔,恐怕立刻就會被扣上國賊的帽子,到時候,他李世民正好有了藉口,可以名正言順地向我等開刀啊!」


  一番話,讓室內的氣氛更加沉重。他們陷入了一個兩難的死局。這就是陽謀的可怕之處,明知是陷阱,你卻不得不跳。

  「諸位稍安勿躁。」一直沉默的博陵崔氏族老緩緩開口,他年紀最長,也最為沉穩,「今日之事,我等確實是棋差一招,小看了那位太子。但事情還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渾濁的雙眼掃過眾人,「捐,肯定是要捐的。但是如何捐,捐多少,卻有講究。我們可以聯合起來,定一個數目,各家都出一些,既保全了名聲,又不至於傷筋動骨。至於王銘那邊......」

  提到王銘,眾人又是一陣沉默。

  「王銘是保不住了。」崔民師嘆了口氣,「他已經被太子和皇帝架在了火上,必須去北境。太原王氏這次,只能自認倒霉。不過,這也給我們提了個醒。李家皇室,遠比我們想像的要難對付。他們不僅有武力,更有智謀。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各自為政,必須真正地聯合起來,擰成一股繩!」

  「聯合起來,然後呢?」范陽盧氏的家主問道,「難不成,我們還能造反不成?」

  此話一出,大家沉默不語。

  「慎言!」崔民師厲聲喝止。

  就在這時,密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管家引著一個身影走了進來。那人身披斗篷,遮住了面容,但從其身形和步態來看,顯然也是一位身居高位之人。

  「諸位,深夜還在為國事操勞,真是辛苦了。」來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張蒼老而又充滿了智慧的臉。

  看清來人,崔民師等人皆是大吃一驚,連忙起身行禮。

  「裴公?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前朝重臣裴寂。

  裴寂,曾是李淵最信任的臣子,也是一手促成太原起兵的元勛。然而,在李世民登基後,他便被迅速邊緣化,雖說也站在朝堂之上。但也是第一個在與李世民的政治鬥爭中,徹底敗下陣來的前輩。

  他的出現,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裴寂沒有理會眾人的驚訝,自顧自地找了個位置坐下,端起一杯涼茶,輕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說,「諸位今日在朝堂之上,吃了大虧?」

  崔民師等人面面相覷,臉上火辣辣的,這無異於被人當面揭開了傷疤。

  「裴公,您就別取笑我等了。」崔民師苦笑道,「我等今日,確實是......唉,一言難盡。」

  裴寂放下茶杯,渾濁的眼中透出一絲憐憫,又或者說是嘲諷,「我早就說過,你們太小看當今陛下了。你們以為他只是個能征善戰的武夫?錯了。玄武門的血,不僅僅染紅了宮牆,也讓他從一個秦王,徹底蛻變成了一個皇帝。一個真正的皇帝,是懂得如何運用權術,去平衡,去打壓,去掌控一切的。」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們這些世家大族,傳承百年,自以為根深蒂固,無人可以撼動。但在皇權面前,再粗壯的大樹,也可能被連根拔起。老夫,就是前車之鑑。」

  這番話,讓在場眾人心頭一凜。他們從裴寂的身上,看到了一絲自己未來的影子。

  「那依裴公之見,我等如今該當如何?」范陽盧氏的家主虛心請教。

  裴寂搖了搖頭,「老夫已經是個局外人,給不了你們什麼建議。我今天來,只是想提醒你們一句。」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幽幽地說道。

  「當今陛下是一個可以再造乾坤的英主,秦王府的那些武將謀臣,也各個並非善類,他們是一個緊密無比的利益集團。如今,太子殿下也已展露鋒芒,其心智手段,比他父親當年,恐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你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皇權。」

  「和他們斗,你們要做好賭上一切的準備。因為他們,是真的敢賭上一切的。」

  說完,他轉過身,神色肅然,又透露著幾分無力和彷徨。

  「不過,你們也不必太過絕望。」

  他走到門口,披上斗篷,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因為,在這長安城裡,有人比你們更希望,你們能成功......」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只留下滿室的疑惑。

  崔民師等人愣在原地,反覆咀嚼著裴寂最後那句話。

  有人比他們更希望他們成功?

  是誰?

  是那些被清洗的建成,元吉餘黨?還是......皇室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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