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帝國改造豈是說笑？
夜，深了。
東宮，顯德殿內，慶功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響。
李世民沒有休息。
他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主位上，面前的長案上，那份來自兒子的遺表被他反覆觀看。
殿內的宦官宮女早已被他屏退，整個東宮的人員正在進行一場悄無聲息的大換血，秦王府的老人正逐步接管這裡的一切。
權力的交替，在這些細節中，無聲而又冷酷地進行著。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低聲默念著，這十個字，像十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白日裡的羞愧與自慚，此刻已沉澱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不安。
他將捲軸完全展開，目光卻凝固在了另一句話上。
「開商路，薄農負。」
李世民的眉頭，緩緩擰成了一個疙瘩。
前面那些宏大的理念，他懂，也為之震撼。但這句話，卻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固有的認知里。重農抑商，乃是國之根本。
自孝文皇帝起，歷代聖君無不以此為國策。
商賈逐利，與民爭食，如同附骨之疽，吸食著帝國的血肉。自古以來，何曾有過「開商路」能使「農不負」的道理？
這簡直是......荒謬！
他心中的震撼，瞬間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他覺得，承乾終究是少年心性，縱有驚世駭俗的武力與膽魄，但在治國之道上，還是走了岔路。這是動搖國本的妄言！
「來人！」他沉聲喝道，「傳世子！」
......
靜室內，李承乾剛剛換下一身素白長袍，端坐在書桌前。
「殿下，太子殿下召您去顯德殿。」門外傳來內侍恭敬的聲音。
李承乾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當李承乾走進顯德殿時，李世民正背對著他，凝視著牆壁上那副巨大的《山河社稷圖》。
那片由他親手打下的廣袤疆域，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危機四伏。
「你來了。」
「兒臣，見過父王。」
李承乾平靜地行禮，他的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有些單薄，不過身挺筆直。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世族於江山如蠹蟲狼狽，不可信之任之，百姓於江山如灌萬靈之河湖，不可棄之惡之。」
「這兩句，說得很好！有氣魄！不愧是孤的兒子！」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可這開商路，薄農負，是何道理？！你可知商賈是什麼人？他們是天下的吸血蟲！不事生產，只知囤積居奇，操控物價，賺取民脂民膏！
「你如今要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豈不是要將我大唐的根基，交到這群貪婪之輩手中？！」
「你這是要橫徵暴斂，與民爭利！」
最後八個字，李世民幾乎是吼出來的，顯然是動了真怒。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個錯誤的決策，更是對為生民立命這一宏願的背叛！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波瀾。
直到李世民的怒吼聲在大殿中迴蕩消散，他才緩緩開口。
「父王，您...可曾將捲軸看完？」
李世民一愣，怒氣上涌，「看與不看，有何分別？此等動搖國本之策，多看一眼，孤都怕污了自己的眼睛！」
李承乾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父王，您用兵如神，決勝千里，可知戰前必觀全局，詳查敵情。為何到了這治國之事上，卻只看了個開頭，便妄下定論？」
「你！」李世民被這句話噎得臉色漲紅，他沒想到兒子非但不認錯，竟敢反過來教訓自己。
「放肆！」他怒喝道，「孤在與你談論國之大計，你竟敢如此輕慢！」
「兒臣不敢。」李承乾微微躬身後，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兒臣只是覺得，父王您...太武斷了。」
父子二人，就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對峙著。一個怒火中燒，一個冷靜如冰。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殿外的內侍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殿下息怒！」
就在此時，房玄齡、杜如晦和長孫無忌三人急匆匆地趕來。他們顯然是聽到了風聲，臉上都帶著憂色。
「輔機，玄齡，克明，你們來得正好！」李世民見到心腹，像是找到了宣洩口，指著李承乾怒道，「你們都來聽聽！承乾他要開商路！他要把我李唐的天下，變成商賈的樂園！你們評評理，這是不是胡鬧！」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二人皆是人精，早已察覺到氣氛不對。
他們看過捲軸部分內容，自然知道其中奧妙，但此刻見太子盛怒，也不便直接反駁，只能躬身道，「殿下，世子殿下年少，或有思慮不周之處，還請殿下詳加教誨。」
長孫無忌卻未看過捲軸後面的內容，聞言也是眉頭緊鎖。但作為外戚之首，他的政治立場天然偏向穩妥。
「承乾，」他以舅父的口吻勸道，「你父王所言，乃是歷朝歷代總結的治國金科玉律。商賈之事，確需謹慎啊。」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三位大唐未來的頂樑柱，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他不再爭辯，只是平靜地走到案前，將那份被李世民砸下的捲軸，緩緩拾起。
「舅父，房相，杜相。」他環視三人，「你們，也不信我嗎？」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長孫無忌身上，淡淡道，「舅父既然來了，不妨就由您，將這捲軸的後半部分，展開給父王看看吧。」
長孫無忌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他還是依言走上前，接過了捲軸。
他帶著一絲好奇，將捲軸緩緩展開，越過前面那些文字......
下一刻，長孫無忌的表情，凝固了。握著捲軸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這...這是...？！」
李世民和房，杜二人見狀，連忙湊了上去。
只見捲軸的後半部分，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精細無比的圖樣和密密麻麻的標註。
有狀如寶塔，分層分級的稅制結構圖，清晰地標註著「商稅」，「關稅」，「奢侈品稅」等聞所未聞的名詞，並詳細闡述了如何用商稅反哺農業。
有橫貫南北，連接東西的巨大水路與陸路交通網絡圖，旁邊標註著「馳道」，「運河」，「驛站」的規劃，其規模之宏大，遠超前隋。
這哪裡是什麼治國方略？
這分明是一整個超越了這個時代數百年的，龐大而又精密的帝國改造計劃！
李世民呆愣住，看著那些圖樣，終於明白「開商路」只是表，「薄農負」才是里。兒子要做的，根本不是放縱商賈，而是要建立一個由朝廷絕對掌控的，遠比「重農抑商」強大百倍的全新經濟體系！
他，錯得何其離譜！
李承乾靜靜地看著父親和三位重臣臉上那般變幻的神情，心中輕輕一嘆。
他走上前，從已經呆若木雞的長孫無忌手中，取回了捲軸，小心翼翼地將其卷好。
「父王。」
他開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東宮的人，該換的，我已經讓下面人去辦了。皇爺爺那邊，想必過些時日也會下旨禪位。」
他將捲軸遞還給李世民。
「您以後，還是穩重些吧。」
說完，李承乾頭也不回的走出大殿。
東宮，顯德殿內，慶功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響。
李世民沒有休息。
他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主位上，面前的長案上，那份來自兒子的遺表被他反覆觀看。
殿內的宦官宮女早已被他屏退，整個東宮的人員正在進行一場悄無聲息的大換血，秦王府的老人正逐步接管這裡的一切。
權力的交替，在這些細節中，無聲而又冷酷地進行著。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低聲默念著，這十個字，像十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白日裡的羞愧與自慚，此刻已沉澱為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不安。
他將捲軸完全展開，目光卻凝固在了另一句話上。
「開商路，薄農負。」
李世民的眉頭，緩緩擰成了一個疙瘩。
前面那些宏大的理念，他懂，也為之震撼。但這句話，卻像一根刺，扎進了他固有的認知里。重農抑商，乃是國之根本。
自孝文皇帝起，歷代聖君無不以此為國策。
商賈逐利，與民爭食，如同附骨之疽，吸食著帝國的血肉。自古以來，何曾有過「開商路」能使「農不負」的道理？
這簡直是......荒謬！
他心中的震撼，瞬間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他覺得，承乾終究是少年心性，縱有驚世駭俗的武力與膽魄，但在治國之道上，還是走了岔路。這是動搖國本的妄言！
「來人！」他沉聲喝道，「傳世子！」
......
靜室內，李承乾剛剛換下一身素白長袍，端坐在書桌前。
「殿下，太子殿下召您去顯德殿。」門外傳來內侍恭敬的聲音。
李承乾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當李承乾走進顯德殿時，李世民正背對著他，凝視著牆壁上那副巨大的《山河社稷圖》。
那片由他親手打下的廣袤疆域，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危機四伏。
「你來了。」
「兒臣，見過父王。」
李承乾平靜地行禮，他的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有些單薄，不過身挺筆直。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世族於江山如蠹蟲狼狽，不可信之任之，百姓於江山如灌萬靈之河湖，不可棄之惡之。」
「這兩句，說得很好！有氣魄！不愧是孤的兒子！」
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可這開商路，薄農負，是何道理？！你可知商賈是什麼人？他們是天下的吸血蟲！不事生產，只知囤積居奇，操控物價，賺取民脂民膏！
「你如今要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豈不是要將我大唐的根基，交到這群貪婪之輩手中？！」
「你這是要橫徵暴斂，與民爭利！」
最後八個字，李世民幾乎是吼出來的，顯然是動了真怒。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個錯誤的決策，更是對為生民立命這一宏願的背叛！
李承乾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波瀾。
直到李世民的怒吼聲在大殿中迴蕩消散，他才緩緩開口。
「父王，您...可曾將捲軸看完？」
李世民一愣，怒氣上涌，「看與不看，有何分別？此等動搖國本之策，多看一眼，孤都怕污了自己的眼睛！」
李承乾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父王，您用兵如神，決勝千里，可知戰前必觀全局，詳查敵情。為何到了這治國之事上，卻只看了個開頭，便妄下定論？」
「你！」李世民被這句話噎得臉色漲紅，他沒想到兒子非但不認錯，竟敢反過來教訓自己。
「放肆！」他怒喝道，「孤在與你談論國之大計，你竟敢如此輕慢！」
「兒臣不敢。」李承乾微微躬身後，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兒臣只是覺得，父王您...太武斷了。」
父子二人，就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對峙著。一個怒火中燒，一個冷靜如冰。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殿外的內侍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殿下息怒！」
就在此時，房玄齡、杜如晦和長孫無忌三人急匆匆地趕來。他們顯然是聽到了風聲，臉上都帶著憂色。
「輔機，玄齡，克明，你們來得正好！」李世民見到心腹，像是找到了宣洩口，指著李承乾怒道，「你們都來聽聽！承乾他要開商路！他要把我李唐的天下，變成商賈的樂園！你們評評理，這是不是胡鬧！」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二人皆是人精，早已察覺到氣氛不對。
他們看過捲軸部分內容，自然知道其中奧妙，但此刻見太子盛怒，也不便直接反駁，只能躬身道，「殿下，世子殿下年少，或有思慮不周之處，還請殿下詳加教誨。」
長孫無忌卻未看過捲軸後面的內容，聞言也是眉頭緊鎖。但作為外戚之首，他的政治立場天然偏向穩妥。
「承乾，」他以舅父的口吻勸道，「你父王所言，乃是歷朝歷代總結的治國金科玉律。商賈之事，確需謹慎啊。」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三位大唐未來的頂樑柱，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他不再爭辯，只是平靜地走到案前，將那份被李世民砸下的捲軸，緩緩拾起。
「舅父，房相，杜相。」他環視三人，「你們，也不信我嗎？」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長孫無忌身上，淡淡道，「舅父既然來了，不妨就由您，將這捲軸的後半部分，展開給父王看看吧。」
長孫無忌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他還是依言走上前，接過了捲軸。
他帶著一絲好奇，將捲軸緩緩展開，越過前面那些文字......
下一刻，長孫無忌的表情，凝固了。握著捲軸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這...這...這是...？！」
李世民和房，杜二人見狀，連忙湊了上去。
只見捲軸的後半部分，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精細無比的圖樣和密密麻麻的標註。
有狀如寶塔，分層分級的稅制結構圖，清晰地標註著「商稅」，「關稅」，「奢侈品稅」等聞所未聞的名詞，並詳細闡述了如何用商稅反哺農業。
有橫貫南北，連接東西的巨大水路與陸路交通網絡圖，旁邊標註著「馳道」，「運河」，「驛站」的規劃，其規模之宏大，遠超前隋。
這哪裡是什麼治國方略？
這分明是一整個超越了這個時代數百年的，龐大而又精密的帝國改造計劃！
李世民呆愣住，看著那些圖樣，終於明白「開商路」只是表，「薄農負」才是里。兒子要做的，根本不是放縱商賈，而是要建立一個由朝廷絕對掌控的，遠比「重農抑商」強大百倍的全新經濟體系！
他，錯得何其離譜！
李承乾靜靜地看著父親和三位重臣臉上那般變幻的神情，心中輕輕一嘆。
他走上前，從已經呆若木雞的長孫無忌手中，取回了捲軸，小心翼翼地將其卷好。
「父王。」
他開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
「東宮的人，該換的，我已經讓下面人去辦了。皇爺爺那邊，想必過些時日也會下旨禪位。」
他將捲軸遞還給李世民。
「您以後，還是穩重些吧。」
說完，李承乾頭也不回的走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