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為萬世開太平！
玄武門之變後第三日。
秦王府，不，如今應該稱作是東宮了。
但府內的牌匾還未更換，下人們也依舊稱呼著「王爺」和「世子殿下」。
這份微妙的滯後，恰如長安城此刻的氣氛，平靜之下，依舊是暗流涌動。
冊封皇太子的儀式草草結束，李世民終於名正言順地入主東宮，成為了大唐的儲君。
他坐在主位上，接受著麾下文武的道賀，三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笑意。
整個正廳，都充斥著功臣們粗獷的笑聲和觥籌交錯的聲響，仿佛那日的血腥與殺戮，只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夢。
長孫無忌喝得滿面紅光，拉著尉遲恭的手，笑得合不攏嘴，那張平日裡精於算計的臉上，表情幾乎失控。「敬德啊！想當初，咱們勸殿下動手，那真是......九死一生！來來來，再飲一杯！」
「輔機兄，別說了！都在酒里！」尉遲恭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著胸膛，唾沫橫飛，「他娘的，那天在玄武門，俺老黑一箭射過去，那李元吉的戰馬...」
張公瑾在旁和弟兄們喝著酒，一聽這話立馬轉過頭來，懷疑道，「你還射了一箭？？」
「我咋沒看到啊。」
尉遲恭面色不改，一把將他推了回去，卻瞥見一旁的程咬金，話頭一轉，嘿嘿笑道，「當然，知節雖未親臨，但留守王府，穩定後方，亦是大功一件！若無知節，我等豈能安心在外廝殺！」
程咬金正埋頭啃著羊腿，聞言抬起油光鋥亮的臉，瓮聲瓮氣道，「那是自然！俺老程的斧子，早就饑渴難耐了！可惜那日斧子沒飲上血。」
李世民看著這群與自己生死與共的兄弟，心中豪情萬丈。
江山，終究是握在了自己手中！
與這番熱鬧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後院的一處靜室。
李承乾身著一襲素白長袍，未束髮冠，墨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
他憑窗而立，看著院中那棵被自己棍風掃斷枝丫的老槐樹，不知在想些什麼。
三日的休整，並未讓他身上的血腥氣散去分毫，反而沉澱成一種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的氣質。
「兄長。」
李泰一臉崇拜，如同書童般侍立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父王...不，阿耶他已被冊封為太子，兄長為何...不高興？」
李承乾沒有回頭。
「高興？」他輕輕重複著這個詞，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青雀，你覺得，應該高興嗎？」
李泰一愣，「難道不是嗎？」他看著兄長清冷的側臉，心中滿是崇拜與不解。
在他看來，兄長神威天降，父王登臨儲位，這已經是天大的勝利了。
李承乾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弟弟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那雙漆黑的眸子，看得讓李泰一陣心慌。
「阿耶的太子之位，是踩著大伯和四叔的屍骨坐上去的。這座江山，現在搖搖欲墜。」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動作輕柔。
「這個時候，需要借一些不知死活的人的首級來用用，才能把它...穩住。」
「借...人頭？」李泰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李承乾閉上了眼。
父王必須有仁德之名，但他不行。
那些髒活，那些惡名，他根本不在乎，索性不如由他來背。
大廳內。
「殿下！」
房玄齡和杜如晦二人聯袂而至，他們臉上不見半點喜色，反而是一片凝重與憂慮，瞬間讓正廳內喧鬧的氣氛冷卻下來。
李世民看到二人的臉色，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皺眉道，「玄齡，克明，何事如此驚慌？」
房玄齡上前一步，對著李世民深揖一禮，沉聲道，「殿下，臣與克明以為，我等雖僥倖功成，但朝堂之危，並未解除。如今，尚有三股勢力，如芒在背，不得不防！」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臉上的笑意都僵住了，還有勢力？
杜如晦接口道，「其一，以裴寂為首的太上皇舊臣。這些人盤根錯節，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如今太上皇雖退，但餘威尚在，他們絕不會甘心殿下您順利掌權。」
「其二，東宮與齊王府雖倒，但其殘餘勢力遍布朝野，更有舊部手握兵權在外。譬如那廬江王李瑗，乃是建成死黨，手握重兵鎮守幽州。這些人懷恨在心，一旦有人登高一呼，恐生大亂！」
房玄齡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更加低沉，「其三，也是最兇險的，便是那些作壁上觀的世家門閥。如今殿下以雷霆手段上位，已是壞了規矩。他們表面恭順，實則必然心懷忌憚。一旦我等露出半分破綻，他們便會如餓狼般撲上，將我等撕成碎片！」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將廳內所有人的狂喜澆得一乾二淨。
尉遲恭放下了酒杯，程咬金停下了啃食的動作，長孫無忌臉上的紅光也沒那麼紅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突然發現自己...得意忘形了。
完全沉浸在手足相殘後的解脫與登上儲位的喜悅中，現在仔細想來，這三股勢力，任何一股爆發，都足以讓他這剛剛到手的太子之位，乃至整個秦王府，萬劫不復。
就在他後怕不已之時，房玄齡卻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了一副捲軸，雙手呈上。
「不過，殿下亦不必過分憂慮。」房玄齡的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臣以為，只要用好此物，莫說區區三股勢力，便是再造乾坤，亦非難事！」
又再造乾坤？聽到這話，李世民疑惑地接過捲軸，緩緩展開。質地是上好的絲絹，筆跡稚嫩卻透著鋒銳。
「這是...」
「是世子殿下留給青雀殿下的遺表。」杜如晦聲音都在顫抖，「臣與玄齡有幸拜讀，方知我等之謀，不過是螢火之光，而世子殿下心中所藏，乃是皓月之輝！」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那熟悉的筆跡上。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低聲念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這簡單十六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他征戰半生，所思所想，皆是攻城略地，開疆拓土，何曾從如此的高度，去思考君與民的關係？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當最後那幾行字映入眼帘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為...萬世...開太平......」
李世民反覆咀嚼著這二十二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與...羞愧，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驕傲與得意。
他贏了，他成了太子，他即將成為這天下的主人。
可他滿腦子想的，是如何封賞功臣，如何安撫宗室，如何坐穩自己的位置。
這些，與捲軸上的宏願相比，何其渺小！何其...鄙陋！
而他的承乾，剛剛在玄武門外殺得屍山血海的承乾，心中所想的，竟然是......為萬世開太平！
這一刻，李世民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承乾隔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原來，真正坐井觀天的，不是承乾。
是自己。
他緩緩捲起那份沉重無比的捲軸，緊緊地握在手中。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望向後院靜室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秦王府，不，如今應該稱作是東宮了。
但府內的牌匾還未更換，下人們也依舊稱呼著「王爺」和「世子殿下」。
這份微妙的滯後，恰如長安城此刻的氣氛，平靜之下，依舊是暗流涌動。
冊封皇太子的儀式草草結束，李世民終於名正言順地入主東宮，成為了大唐的儲君。
他坐在主位上，接受著麾下文武的道賀，三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笑意。
整個正廳，都充斥著功臣們粗獷的笑聲和觥籌交錯的聲響，仿佛那日的血腥與殺戮，只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夢。
長孫無忌喝得滿面紅光，拉著尉遲恭的手，笑得合不攏嘴，那張平日裡精於算計的臉上，表情幾乎失控。「敬德啊！想當初，咱們勸殿下動手，那真是......九死一生！來來來，再飲一杯！」
「輔機兄，別說了！都在酒里！」尉遲恭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著胸膛，唾沫橫飛，「他娘的，那天在玄武門，俺老黑一箭射過去，那李元吉的戰馬...」
張公瑾在旁和弟兄們喝著酒，一聽這話立馬轉過頭來，懷疑道，「你還射了一箭？？」
「我咋沒看到啊。」
尉遲恭面色不改，一把將他推了回去，卻瞥見一旁的程咬金，話頭一轉，嘿嘿笑道，「當然，知節雖未親臨，但留守王府，穩定後方，亦是大功一件！若無知節，我等豈能安心在外廝殺！」
程咬金正埋頭啃著羊腿，聞言抬起油光鋥亮的臉，瓮聲瓮氣道，「那是自然！俺老程的斧子，早就饑渴難耐了！可惜那日斧子沒飲上血。」
李世民看著這群與自己生死與共的兄弟，心中豪情萬丈。
江山，終究是握在了自己手中！
與這番熱鬧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後院的一處靜室。
李承乾身著一襲素白長袍，未束髮冠，墨色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
他憑窗而立，看著院中那棵被自己棍風掃斷枝丫的老槐樹，不知在想些什麼。
三日的休整，並未讓他身上的血腥氣散去分毫，反而沉澱成一種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的氣質。
「兄長。」
李泰一臉崇拜，如同書童般侍立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父王...不，阿耶他已被冊封為太子，兄長為何...不高興？」
李承乾沒有回頭。
「高興？」他輕輕重複著這個詞，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青雀，你覺得，應該高興嗎？」
李泰一愣，「難道不是嗎？」他看著兄長清冷的側臉，心中滿是崇拜與不解。
在他看來，兄長神威天降，父王登臨儲位，這已經是天大的勝利了。
李承乾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弟弟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那雙漆黑的眸子，看得讓李泰一陣心慌。
「阿耶的太子之位，是踩著大伯和四叔的屍骨坐上去的。這座江山，現在搖搖欲墜。」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泰的肩膀，動作輕柔。
「這個時候，需要借一些不知死活的人的首級來用用，才能把它...穩住。」
「借...人頭？」李泰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李承乾閉上了眼。
父王必須有仁德之名，但他不行。
那些髒活，那些惡名，他根本不在乎，索性不如由他來背。
大廳內。
「殿下！」
房玄齡和杜如晦二人聯袂而至，他們臉上不見半點喜色，反而是一片凝重與憂慮，瞬間讓正廳內喧鬧的氣氛冷卻下來。
李世民看到二人的臉色，酒意瞬間醒了大半，皺眉道，「玄齡，克明，何事如此驚慌？」
房玄齡上前一步，對著李世民深揖一禮，沉聲道，「殿下，臣與克明以為，我等雖僥倖功成，但朝堂之危，並未解除。如今，尚有三股勢力，如芒在背，不得不防！」
此言一出，廳內眾人臉上的笑意都僵住了，還有勢力？
杜如晦接口道，「其一，以裴寂為首的太上皇舊臣。這些人盤根錯節，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如今太上皇雖退，但餘威尚在，他們絕不會甘心殿下您順利掌權。」
「其二，東宮與齊王府雖倒，但其殘餘勢力遍布朝野，更有舊部手握兵權在外。譬如那廬江王李瑗，乃是建成死黨，手握重兵鎮守幽州。這些人懷恨在心，一旦有人登高一呼，恐生大亂！」
房玄齡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更加低沉，「其三，也是最兇險的，便是那些作壁上觀的世家門閥。如今殿下以雷霆手段上位，已是壞了規矩。他們表面恭順，實則必然心懷忌憚。一旦我等露出半分破綻，他們便會如餓狼般撲上，將我等撕成碎片！」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將廳內所有人的狂喜澆得一乾二淨。
尉遲恭放下了酒杯，程咬金停下了啃食的動作，長孫無忌臉上的紅光也沒那麼紅了。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突然發現自己...得意忘形了。
完全沉浸在手足相殘後的解脫與登上儲位的喜悅中，現在仔細想來，這三股勢力，任何一股爆發，都足以讓他這剛剛到手的太子之位，乃至整個秦王府，萬劫不復。
就在他後怕不已之時，房玄齡卻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了一副捲軸，雙手呈上。
「不過，殿下亦不必過分憂慮。」房玄齡的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臣以為，只要用好此物，莫說區區三股勢力，便是再造乾坤，亦非難事！」
又再造乾坤？聽到這話，李世民疑惑地接過捲軸，緩緩展開。質地是上好的絲絹，筆跡稚嫩卻透著鋒銳。
「這是...」
「是世子殿下留給青雀殿下的遺表。」杜如晦聲音都在顫抖，「臣與玄齡有幸拜讀，方知我等之謀，不過是螢火之光，而世子殿下心中所藏，乃是皓月之輝！」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那熟悉的筆跡上。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低聲念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這簡單十六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迷霧。他征戰半生，所思所想，皆是攻城略地，開疆拓土，何曾從如此的高度，去思考君與民的關係？
他的目光繼續下移，當最後那幾行字映入眼帘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為...萬世...開太平......」
李世民反覆咀嚼著這二十二個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與...羞愧，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驕傲與得意。
他贏了，他成了太子，他即將成為這天下的主人。
可他滿腦子想的，是如何封賞功臣，如何安撫宗室，如何坐穩自己的位置。
這些，與捲軸上的宏願相比，何其渺小！何其...鄙陋！
而他的承乾，剛剛在玄武門外殺得屍山血海的承乾，心中所想的，竟然是......為萬世開太平！
這一刻，李世民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承乾隔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原來，真正坐井觀天的，不是承乾。
是自己。
他緩緩捲起那份沉重無比的捲軸，緊緊地握在手中。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望向後院靜室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