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承乾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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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府。

  整個府邸籠罩在一片死寂中。

  就連平日裡最是吵鬧的鳥雀,此刻也仿佛感受到了什麼,全都安靜下來。

  房玄齡踱步在廊下,腳步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老狐狸。」程咬金從屋內走出,聲音壓得極低,「您說...」

  「噓!」房玄齡抬手,示意他噤聲。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擔憂。

  正廳內,長孫王妃懷裡緊緊抱著青雀和麗質。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握著一柄短劍,劍柄已經被汗水打濕。

  「母親,阿耶什麼時候回來?」麗質還不知事,仰起小臉,眨著無辜的大眼睛。

  長孫王妃強撐起一個笑容,輕撫著麗質的頭,「快了,很快就回來了。」

  房玄齡見王妃如此,上前彎腰行禮,「王妃,請您勿要憂慮。我等的計劃天衣無縫,東宮那邊絕不會料到我們會選在今夜動手。」

  長孫王妃點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此刻的她,心早已飛到了玄武門。那裡正在進行著一場決定命運的廝殺,而她的夫君和長子,就在那場血與火的漩渦中心。

  房玄齡在廊下來回踱步,每走幾步就要抬頭看看天色。

  時間,怎麼會過得這麼慢?

  「老狐狸。」程咬金再次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您是在擔心...?」

  「時間。」房玄齡停下腳步,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按照計劃,玄武門那邊此刻應該已經見了分曉。若一切順利,殿下現在應該已經帶人去控制陛下,讓陛下交出兵權了。

  他頓了頓,「但我擔心的是,殿下帶去的那七百人,能否抵擋住東宮兩千精兵的衝擊。」

  「萬一...」房玄齡剛要開口。

  「萬一個屁!」程咬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殿下天下無雙!別說這種喪氣話!」

  房玄齡被這勢大力沉的一巴掌拍得一個趔趄,老臉都皺了起來,聽他這麼一說,但眼中的擔憂卻絲毫沒有減少。

  房玄齡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不敢想失敗的後果。那後果,是這座府邸里的每一個人都承受不起的。他停在李泰面前,目光盯著這個孩子。

  「殿下,」房玄齡開口道,「世子交給您的那份捲軸,可否讓老臣一觀?」

  程咬金一聽這言,臉色一變,「嘿!你個老匹夫!」快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房玄齡的衣領,「你要做什麼?!」

  房玄齡被他拽得一個踉蹌,老臉瞬間漲得通紅。程咬金那隻手跟鐵鉗似的,任他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

  「你這夯貨...快撒手!」房玄齡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可程咬金就是瞪著牛大的眼睛,拎著他不動。

  他急得脫口而出,「難道你覺得老夫是貪圖富貴之人?!」

  「如今大事成與否,已不是我等能夠左右。倒不如此刻看一下世子留下的捲軸,老夫是真的好奇,若我等大計破裂,殿下究竟有什麼手段,能讓我秦王府東山再起。」

  程咬金愣了愣,這才鬆手。房玄齡被放下後,一邊整理著被扯得皺巴巴的衣領,一邊罵罵咧咧,「渾人!真是個渾人!」

  程咬金嘿嘿一笑,瓮聲瓮氣道,「俺還以為你要跑呢。」

  房玄齡嘴一撇,懶得再理他,目光重新投向了長孫王妃。

  長孫王妃沉默了片刻,對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泰,輕輕點了點頭。

  「拿出來吧...」

  李泰的手有些抖。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絲線緊緊綑紮的捲軸。解開絲線,小心翼翼地將捲軸放在長案上。

  一層層展開,絲絹很薄,卻韌性極好。隨著他的動作,捲軸越展越大,最終竟有十平米左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湊了上去。

  當捲軸完全展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縮,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房玄齡顫抖著聲音,開始念出開頭幾行,

  「當今天下,非皇族一家之天下也。世家門閥,地方豪強,如林而立,其勢已成。若愚兄與父王之大業有傾,誓師之舉不克,則吾弟青雀,當自勉圖強,以繼大統。」

  「昔日父王天策府中,忠臣良將,悍勇之士甚眾。謀臣策士,足智多謀者亦夥,房謀杜斷之才,皆可倚為股肱。此輩皆父王之袍澤,弟當信而用之,以固社稷之本。」


  念到「房謀杜斷」四個字時,仿佛像一記重錘,砸在房玄齡和杜如晦的心上。

  杜如晦喃喃自語,眼眶瞬間就紅了。房玄齡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翻騰的氣血壓下去。

  這是何等的信任!

  在生死未卜的此刻,在那份遺言裡,世子首先安撫的,是他們這些臣子的心。

  房玄齡繼續念了下去。

  「吾弟青雀,若此行不濟,則愚兄與父王之名,必為世族所唾罵,為天下百姓所譏諷,然世族之於江山,猶蠹蟲之齧木,豺狼之噬人,不可信之,不可任之。而百姓之於江山,猶如潤澤萬物之河湖,滋養社稷,不可棄之,不可惡之...」

  「吾弟當深察,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社稷安危之根本,吾弟當銘記於心!「

  「大..哥...!!!」

  聽到這裡,李泰再也忍不住,趴在捲軸上嚎啕大哭起來。少年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昨夜大哥嚴厲的臉龐,逼迫的話語,此刻仿佛化作了最後的訣別。

  長孫王妃也紅了眼眶,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些早已干透的墨跡。

  她能想像到,自己的孩兒,是在怎樣的一個夜晚,懷著怎樣的心情,一筆一划寫下這些話。

  房玄齡強忍著悲痛,聲音已是顫抖,繼續念道,

  「吾弟當遁離長安,切莫輕言為父兄報仇之語,當明「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之要義,以圖後事。」

  「夫世族之貪念,如吞海之深淵,無窮無盡。然天下黔首之夙願,僅幼有所養,老有所依耳。吾弟龍潛於水,當以萬民之福澤為首務,方得人心。」

  「分田畝於百姓,祛枷鎖於萬民,廣開言路,開商路而薄農負,此皆治國安民之根本也。弟有諸位叔伯扶持,為兄無憂矣。今留聚財福民之術,吾弟當善用之,以慰吾心。」

  「待他日可龍騰於天,切勿言說為父兄報仇之小家之言,我李唐男兒取天下而御萬方!」

  「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方為吾弟之大志,吾弟當銘記於心!」

  「以承天命!!」

  念到此處,房玄齡和杜如晦渾身一震,再也站立不住,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殿下啊......!!!」嚎啕大哭起來,兩個年過半百的老臣,此刻竟像孩子一樣,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就連一旁的程咬金,這個二百斤的漢子,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最終竟抱著柱子,嗡嗡地大哭起來。

  這哪裡是什麼後路?這分明是一幅開創盛世的藍圖!

  他們還在為眼前的成敗而心驚膽戰,而那位年少的世子,心中早已裝下了整個天下,萬代黎民!

  哭聲稍歇,房玄齡顫抖著伸出手,抹去眼淚,目光落在了捲軸的後半部分。那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些奇怪的圖樣,旁邊標註著「聚財富民之術」。

  他的目光剛剛觸及第一個圖樣,整個人就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瞳孔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這,這是......?!」

  他身旁的杜如晦也看到了,從震撼變成了驚駭。

  「快!」房玄齡幾乎是撲了上去,「快把捲軸收起來!」

  杜如晦也手忙腳亂地幫忙遮擋著那些內容。

  「殿下!快收起來!此物...此物絕不可再讓他人看到!」杜如晦一邊手忙腳亂地幫著房玄齡捲起絲絹。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長孫王妃和李泰都愣住了。

  「兩位大人,你們這是...?」

  房玄齡和杜如晦小心翼翼地將捲軸重新卷好,雙手顫抖著遞給李泰。

  做完這一切,兩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冠,對著還一臉茫然的長孫王妃,鄭重其事地,再一次跪了下去。

  這一次,他們的神情不再是悲壯,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和狂熱。

  「王妃!」杜如晦的聲音都在發顫,「為天下賀!為大唐賀!您為李唐王室誕下此等麒麟之子,真乃社稷之幸!當受我等一拜!」

  房玄齡重重叩首,聲音激昂了,「今日若能功成,我大唐...不,是這天下,將迎來兩世真龍!大唐萬年,天下萬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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