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耕耘織夢,凡心暫忘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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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冬把最後一塊濕布搭上晾衣繩,繩子晃了兩下,水珠順著布角往下滴。

  他沒再往村口看,轉身進了棚子,蹲在床邊,手搭在膝蓋上,聽著陳秀娘均勻的呼吸聲。

  她還沒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擰布的時候,那股熱勁又往上沖,指節發燙,像是要燒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把那股氣往下壓,沉到腳底,像往土裡埋東西一樣,一層層蓋住。

  不能再讓這玩意兒冒頭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把那把卷刃的柴刀撿起來,又從牆根抽出一根粗木棍,扛在肩上,往屋後荒地走。

  地是塊斜坡,長滿了野草和碎石,沒人打理過。他把木棍插進土裡,用腳踩實,開始一鋤一鋤地翻。

  土硬,根深,鋤頭下去震得手心發麻。

  他故意不用巧勁,全靠肩膀和腰頂著干。

  第一下挖得歪,第二下鏟到石頭,火星子濺出來,虎口裂了條小口子,血順著掌紋流下來,混進泥土裡。

  他沒停。

  太陽慢慢爬高,曬得後脖頸發燙。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眼睛裡,辣得睜不開。他抬手抹了一把,繼續挖。

  翻了半個時辰,才整出一塊兩步寬的土畦。他喘著氣坐在地頭,手掌全是泥和血,泡也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可心裡那股浮著的勁,倒是穩了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層淡金的光終於消下去了,皮膚黑了,指甲縫裡全是泥,像真成了個種地的。

  他咧了下嘴,又覺得這笑有點傻。

  站起身,他回棚子裡翻出幾個土豆,是秀娘前些天攢下的,一直捨不得吃。

  他挑了三個小的,拿刀切成塊,一塊一塊埋進新翻的土裡,再用腳踩實。

  「等長出來,就能燉著吃了。」他自言自語。

  話音剛落,掌心突然一熱。

  不是玄功,是天眼碎片。

  他猛地低頭,盯著剛埋下的土豆塊——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什麼。

  是結構,纖維的走向,水分的分布,甚至地下根系的延伸軌跡,全都像被拆開了一樣,清清楚楚擺在眼前,像一張攤開的圖紙。

  他手指一抖,差點把鋤頭扔了。

  這不對勁。

  土豆就是土豆,土裡埋的,能長芽的,哪有什麼「結構」?

  他閉上眼,用力甩了甩頭,再睜眼,強迫自己只看表面——土是灰的,土豆是黃的,鋤頭是鏽的。

  他彎腰,把鋤頭插進土裡,繼續鬆土,動作放慢,一鋤,一停,再一鋤。不求快,不求順,就求個笨。

  干到中午,他收工回棚。陳秀娘醒了,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塊粗布,對著光看。

  「你去翻地了?」她聲音有點啞。

  「嗯。」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布,「你別老想著縫,累。」

  「不累。」她笑了笑,「這塊布我留了好久,就等你能站起來那天,給你做件新衣。」

  林冬喉嚨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接過布,坐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學她剛才的樣子,穿針。

  線頭毛,穿了三次才進去。他捏著針,笨拙地扎進布里,第一針歪得離譜,第二針直接把布扯皺了。

  「你別急。」陳秀娘輕聲說。

  他「嗯」了一聲,繼續縫。手指僵著,不敢用巧勁,生怕一順手就縫出個天衣無縫的陣法來。

  可指尖剛碰布,天眼碎片又動了。

  那一瞬間,他「看」到了經緯線的交錯節點,每一根纖維的韌性極限,甚至能預判下一針下去,布會不會裂。

  他手一抖,針尖戳到了指腹,血冒出來一滴,落在布上,暈開一小片紅。

  「疼嗎?」陳秀娘伸手要拿。

  「不疼。」他把手指含進嘴裡,抽出來時已經不流了。他低頭看著那滴血,壓著心裡那股煩,「這布……真結實。」

  「是啊,粗是粗了點,可耐穿。」她靠在他肩上,聲音輕,「你穿它,能活一輩子。」


  林冬沒應。

  他低頭繼續縫,一針,一拉,再一針。不看結構,不看紋理,只看針眼,只看線頭。

  縫了半個時辰,才縫出一小段歪歪扭扭的線腳。

  他放下針線,把布疊好,放回床頭。「等我手熟點再弄。」

  陳秀娘點點頭,沒說話。

  他起身去灶邊,淘米做飯。灶台裂了縫,火從底下鑽出來,他拿濕泥糊了幾道,勉強能燒。

  飯熟了,他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吃點?」

  「你先吃。」她搖頭,「我不餓。」

  他也沒勸,自己蹲在門口,一勺一勺往嘴裡扒。米有點糊,他嚼得慢,咽得也慢。

  吃完,他把碗洗了,掛在檐下。陽光照在濕碗上,反著光。

  他把昨天換下的衣服從盆里撈出來,擰乾,搭上繩子。一件,兩件,三件。動作和昨天一樣,不快不慢。

  晾完最後一塊,他轉身回棚,路過門檻時,腳底踩到一小撮土。

  他停住。

  彎腰看。

  土是灰的,但摻了點灰白的粉末,像是香灰。

  他蹲下,用手指捻了捻。

  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很淡,但確實不是村裡的土。

  他慢慢直起身,把那撮土掃到一邊,拿掃帚清乾淨門檻。

  然後他走回棚子,坐下,手放在膝蓋上,不動。

  村口那人,今天沒來。

  可土,進來了。

  他盯著門檻,腦子裡轉得快。

  那人站了兩天,一動不動,不吃不喝,連眼皮都不多眨一下。現在人沒來,土卻到了。

  要麼是有人替他來,要麼——這土根本就是他留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三道光痕還在,一跳一跳。

  他慢慢把左手壓在右手上,一層層蓋住,像埋土豆一樣。

  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後院,把鋤頭重新扛起來,往地里走。

  太陽偏西,他還在翻土。

  一鋤,一停,再一鋤。

  手上的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血混著泥,糊在鋤柄上。

  他不看天,不看村口,也不看掌心。

  只看地。

  翻完最後一塊,他收工回棚。陳秀娘已經睡了,呼吸平穩。

  他坐在床邊,聽了一會兒,起身去灶邊燒水。

  水開了,他倒進盆里,加涼水調溫,端到床前,蹲下,輕輕把她腳抬起來,放進水裡。

  她動了動,沒醒。

  他慢慢給她洗腳,動作輕,怕弄疼她。水有點燙,他試了三次才調好。

  洗完,他用布擦乾,輕輕放回去,蓋好被子。

  然後他走到門口,坐下,望著外面。

  天黑了,風起了。

  晾衣繩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自己右手食指,正無意識地在地上劃。

  劃的不是字,不是圖,是一道符。

  一道他從沒學過,卻像是天生就會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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