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回京所得
當揚州城內的眾人因聖旨封賞而沉浸在喜悅中時，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深處，一場因利益受損而燃起的怒火正悄然升騰。
幽靜的書房內，鎏金狻猊香爐吐著縷縷青煙，卻驅不散滿室的凝重。一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男子端坐在太師椅上，面沉如水。
他剛剛讀完手中那封遲來的密信，指節因用力攥緊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砰！」
他終於按捺不住，一掌重重拍在名貴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桌上的官窯青瓷茶盞叮噹脆響，些許茶水濺了出來，在信箋上洇開一團暗色。
「好一個賈瑜！」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沙啞，蘊含著風暴將至的危險氣息。
比起皇帝通過無孔不入的錦衣衛系統第一時間掌握揚州動向，這位原本是鹽商們的「貴人」，收到消息卻足足晚了兩天。
縱使他這些年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遍布，但在覆蓋天下的情報網絡這一塊，終究難以比擬紮根深厚的皇權機器。
這遲來的消息，如同鈍刀割肉，讓他錯失了最佳的應對與轉圜之機。
密信上字字如刀，剖開血淋淋的現實：他在揚州鹽政苦心經營多年的布局被連根拔起，高、鮑、汪三家這等得力爪牙徹底覆滅；江明、劉思源、韓竹銘等人倒向朝廷，不過當初出於安全考慮，自己並未直接出面，因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具體身份，他們只知有一個權勢滔天的靠山在京城。
幾個暗中扶持、身居要害的官員也被一一揪出，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最讓他心頭滴血的是，兩淮鹽政這塊源源不斷產出真金白銀的肥肉，從此與他再無干係——那曾經如江河匯海般湧入密室金庫的財富，如今徹底斷了源頭。
「沒想到當竟看走了眼，只當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略通醫術的黃口小兒…」他喃喃自語，眼中翻湧著悔恨與暴戾交織的複雜情緒。
誰曾想，就是這個被他視若螻蟻、忽略不計的「小卒」，竟成了掀翻他揚州布局的關鍵變數！
他猛地起身，厚重的袍袖帶起一陣風，刮滅了身旁的一盞燭火，使得書房內光線驟然一暗。
他踱到窗前，猛地推開菱花格窗，任由深秋夜晚的寒氣湧入。窗外月色清冷，如水銀瀉地，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略顯扭曲的面容。
良久，他霍然轉身，將那張寫滿壞消息的密信狠狠揉成一團，仿佛要將其碾碎一般，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賈瑜…」他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如惡鬼咆哮，「斷我財路，定要你…付出代價！」眼中閃過的那一絲狠厲，比窗外的夜風更加刺骨冰寒。
而此時，尚不知自己已被京城權貴深深嫉恨上的賈瑜，正安然坐在返回神京城的船隊中。
他的心境與來時已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初來乍到的審慎摸索，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從容與對前路的清晰考量。
時值深秋，運河兩岸景色如畫。楓葉似火，銀杏鋪金，層林盡染，斑斕奪目。賈瑜推開船艙的雕花木窗，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緩緩移動的景致。
但見遠山如黛，隱在薄霧之後，近處河水粼粼，倒映著湛藍的天空與斑斕的樹影，水面時有落葉飄零，隨波逐流，天地間一派開闊肅穆的寧靜。
船行水上，破開道道漣漪，帶來濕潤清涼的水汽。
他沒有刻意運功，只是放鬆心神，自然而然地感受著這水天一色間的秋日韻律，呼吸與船身隨波輕搖的節奏、與遠處落葉飄零的軌跡似乎達成了某種奇妙的同步。
忽然間，他心有所感，這些時日的經歷、感悟，如同百川歸海，在胸中激盪、沉澱、融合。丹田內的真氣無需刻意引導，便自行沿著《青帝萬世經》的玄妙路徑加速運轉起來，周天循環比平日快了數倍，卻又異常順暢柔和，仿佛與這流動的河水產生了共鳴。
某一刻，仿佛某種無形的壁壘被悄然沖開，周身經脈豁然貫通，真氣奔流更加沛然雄渾，一種與天地、與水脈呼吸更為貼近的玄妙感覺油然而生。
五感也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數十丈外一片枯葉輕觸水面的細微聲響，能「看」到對岸山壁上蒼松針葉的微微顫動，能「感」到水下魚群游弋帶起的微弱水流。
水到渠成，踏入練氣九重！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縷溫潤的青芒一閃而逝，整個人的氣息愈發內斂深沉，卻又透著一股與周圍水光山色渾然一體的和諧之感。
同在船上的顧誠，此時正從艙外走來，欲與賈瑜商議抵京後的安排。雖不明修行奧秘，但作為武人，直覺敏銳，而且因為當初所見所聞，顧誠也知道賈瑜身懷異術。
此刻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賈瑜身上發生的變化，那是一種更加圓融通透、令人心生親近又不容輕視的氣質，仿佛與這舟船、流水、秋色融為了一體。
他抱拳笑道：「恭喜先生，觀水悟道，修為更上一層樓。」
賈瑜微微一笑，收斂了周身逸散的氣息，平和道：「不過是舟行水上，觀秋色水景有所得，偶有所悟罷了。」
他語氣輕鬆，內心卻已開始冷靜地籌劃下一步——練氣九重乃是築基前的最後一個關口，接下來便是尋求突破大境界的契機。
築基非同小可，需要合適的靈物輔助方能增加成功機率，並奠定更符合未來道途的道基。
在這個靈氣並非隨處可得的世界，尋找合適的築基靈物，恐怕並非易事。
更讓賈瑜在意的，是這些時日他通過細心觀察和幾次不著痕跡的試驗，確認了一個令他驚喜的發現：每當靠近林黛玉時，他體內修煉的《青帝萬世經》就會變得異常活躍，真氣運行速度明顯加快，對天地間生機的感應也更為敏銳。
尤其是在前幾日，借指導黛玉練習養身導引術之便，他曾在不同距離、不同情境下默默感應自身功法的變化。
結果明確無誤地表明——距離黛玉越近，尤其是當她心神寧靜、專注於呼吸吐納之時，他丹田內的真氣就越發活潑雀躍，功法自行運轉的效率能提升近三成！這效果加持，堪比玉冊中記載的在某些傳說中的洞天福地中修行。
這讓他再次回想起初見黛玉時，《青帝萬世經》所傳達出的那種近乎本能的渴望與親近感。
如今看來，這定是與黛玉前世作為絳珠仙草的本質以及她體內的精純無比的仙草本源息息相關。
這種源自先天靈植的本源氣息，對於《青帝萬世經》這等追求生命極致、統御萬木生機的頂級木系功法而言，無疑是最佳的補益與催化劑，兩者間產生了玄妙的共鳴。
「竟是如此…這倒真是個意想不到的機緣。」賈瑜心中暗忖，一絲喜悅如春水般漾開。
多日在揚州奔波，竟不久前才發現這一點。
有了黛玉在身邊，就如同隨身攜帶了一個溫和而高效的「修煉作弊器」，他日常修煉的效率將大大提升，通往長生的艱難道路上，似乎又多了一盞明燈，一份希望。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水面，望向前方黛玉所在的那艘官船。
恰在此時，那艘船船艙的窗簾也被一隻纖纖素手掀起，黛玉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探了出來，她似乎也被窗外絢爛的秋色與水景所吸引，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景致。
午後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她精緻的側臉與如鴉羽般的鬢髮上，水面反射的碎金光芒在她周身跳躍，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聖潔的光暈，美得有些不真實。
似是心有所感，黛玉忽然轉過頭，隔著一段水面，準確地對上了賈瑜凝視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清澈如秋水的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總是帶著幾分輕愁的眉眼緩緩舒展開來，唇角微揚，展露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意，那笑容如芝蘭初綻，清雅脫俗，竟讓這滿河秋色也為之黯然。
賈瑜也沒想到會被發現，略感意外，但很快便恢復從容，隔著舷窗與水面，對著黛玉的方向，回以一個溫和而讚賞的笑意，輕輕頷首。
只是，這舟行水上的溫馨寧靜景象背後，賈瑜心知肚明：返回神京之後，等待他的絕不僅僅是翰林院的清貴職位與道家真人的殊榮，還有無數雙或審視、或嫉妒、或暗藏殺機的眼睛。
那位在揚州利益折損巨大的那些鹽商口中隱藏在幕後的「貴人」及其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更猛烈的風雨，或許正在前方醞釀。
然而此刻，秋光明媚，水天一色，自身修為順利突破，又發現了能加速修煉的奧秘，賈瑜的心境依舊是開闊而明朗的。
他輕輕合上雙眼，不再刻意去思考未來的險阻，只是全身心地感受著體內越發凝實精純的真氣如腳下河水般歡快流淌，與窗外這方天地間的浩渺秋光隱隱呼應，融為一體。
羽翼漸豐，道心初成，他已有了在這方天地間立足、乃至追求大道的底氣。
神京城，皇宮大內中，永康公主蕭玉婉正經歷著一場甜蜜的煎熬。
自那日從父皇口中得知賈瑜已啟程回京的消息後，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皇家威儀的明眸，便不自覺染上了明亮的光彩。
此刻，她正站在紫檀木雕花衣櫥前，纖細的指尖在一件件華服間流連。
「小環，你看這件湖藍色的羅裙可好？」她取出一件繡著纏枝蓮紋的宮裝，在身前比了比，對著銅鏡左右端詳，「他曾說藍色清雅。」
不等侍女回答，她又輕輕放下，取出一件月白色的：「還是這件更好？素淨些，不失莊重。」
被喚作小環的侍女立在身後，看著自家公主這連日來的反常，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這已是今日第三次更衣了。
「殿下，」小環上前一步，柔聲勸道，「賈先生才剛從揚州出發，乘船北上，就算一路順風順水，抵達京城少說也要大半個月呢。您如今就是選定了衣裳，到時候說不定天都涼了，這些秋裝也穿不著了。」
蕭玉婉聞言，動作微微一頓，自鏡中睨了侍女一眼，唇角卻彎起一抹壓不住的笑意：「多嘴。本宮難道不知路程遠近嗎？」
話雖如此，她還是將手中的月白宮裝遞還給小環，示意掛回去，自己則又轉向另一套淺碧色的衣裙，喃喃道，「只是不知他路上可否順利，運河秋日風大，可會暈船……」
她說著，走到窗邊的貴妃榻旁，有些心不在焉地坐下，順手從旁邊小几上的琉璃盤裡拈起一顆蜜餞，卻並不吃，只拿在指尖輕輕轉動著。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長而密的睫毛微微垂下，掩住了眸中流轉的思緒。
小環見狀，心下明了。公主殿下這幾日，人是坐在錦繡堆里，心怕是早已隨著那運河的波浪，飄到南下回京的船隊去了。
她安靜地沏了一杯茉莉香片，輕輕放在公主手邊。
半晌，蕭玉婉忽然抬起頭，眼中閃著光，對著小環伸出纖纖玉指，竟真的開始掰著手指計算起來：「自揚州至通州，尋常官船約莫需行十日。若是快船，或可節省三兩日。那他最快……月初便能到了？」她越算眼睛越亮，仿佛那個日子已近在眼前。
可隨即，她又輕輕蹙起黛眉，推翻了自己的計算：「不行不行，船隊押解著人犯贓銀，難以判斷他們的行船速度」這般患得患失，與她平日裡在宮中那份從容嫻靜判若兩人。
小環終於忍不住，用手掩著唇輕笑出聲：「我的好殿下，您這都算了第三回了。時辰還早著呢，您這般盼著，日子反倒覺得更慢了。」
蕭玉婉被侍女點破心事，臉頰倏地飛上兩抹紅雲，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她有些羞惱地瞪了小環一眼，卻沒什麼威力，反而更添了幾分小女兒的嬌態。
她順手將一直捏在指尖的那顆蜜餞塞進小環嘴裡，嗔道：「就你話多，快嘗嘗這個，堵上你的嘴。」
話雖如此，她自己卻也忍不住笑了，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望著那四方的宮牆藍天，悠悠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是啊，日子過得真慢……」
女子懷春，便是如此。明知那人尚在千里之外，心卻早已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一遍遍預演著重逢的情景，連衣飾的搭配、見面的言辭，都在心底反覆斟酌。
這份隱秘的歡喜與期盼，如同春日裡悄然滋長的藤蔓，纏繞在心間，讓她坐立難安，卻又甘之如飴。
她想著那人青衫磊落的身姿，想著他在揚州立下的大功，想著他即將歸來的身影，只覺得這深宮寂寂的秋日，也因為這一個消息，而變得明媚鮮活起來。
只是不知，那遠在舟船之上的人，可會偶爾想起這京城宮闕之中，還有一個盼著他早日歸來的人？
幽靜的書房內，鎏金狻猊香爐吐著縷縷青煙，卻驅不散滿室的凝重。一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男子端坐在太師椅上，面沉如水。
他剛剛讀完手中那封遲來的密信，指節因用力攥緊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
「砰！」
他終於按捺不住，一掌重重拍在名貴的紫檀木案几上，震得桌上的官窯青瓷茶盞叮噹脆響，些許茶水濺了出來，在信箋上洇開一團暗色。
「好一個賈瑜！」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沉沙啞，蘊含著風暴將至的危險氣息。
比起皇帝通過無孔不入的錦衣衛系統第一時間掌握揚州動向，這位原本是鹽商們的「貴人」，收到消息卻足足晚了兩天。
縱使他這些年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遍布，但在覆蓋天下的情報網絡這一塊，終究難以比擬紮根深厚的皇權機器。
這遲來的消息，如同鈍刀割肉，讓他錯失了最佳的應對與轉圜之機。
密信上字字如刀，剖開血淋淋的現實：他在揚州鹽政苦心經營多年的布局被連根拔起，高、鮑、汪三家這等得力爪牙徹底覆滅；江明、劉思源、韓竹銘等人倒向朝廷，不過當初出於安全考慮，自己並未直接出面，因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具體身份，他們只知有一個權勢滔天的靠山在京城。
幾個暗中扶持、身居要害的官員也被一一揪出，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
最讓他心頭滴血的是，兩淮鹽政這塊源源不斷產出真金白銀的肥肉，從此與他再無干係——那曾經如江河匯海般湧入密室金庫的財富，如今徹底斷了源頭。
「沒想到當竟看走了眼，只當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略通醫術的黃口小兒…」他喃喃自語，眼中翻湧著悔恨與暴戾交織的複雜情緒。
誰曾想，就是這個被他視若螻蟻、忽略不計的「小卒」，竟成了掀翻他揚州布局的關鍵變數！
他猛地起身，厚重的袍袖帶起一陣風，刮滅了身旁的一盞燭火，使得書房內光線驟然一暗。
他踱到窗前，猛地推開菱花格窗，任由深秋夜晚的寒氣湧入。窗外月色清冷，如水銀瀉地，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略顯扭曲的面容。
良久，他霍然轉身，將那張寫滿壞消息的密信狠狠揉成一團，仿佛要將其碾碎一般，緊緊攥在掌心，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賈瑜…」他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如惡鬼咆哮，「斷我財路，定要你…付出代價！」眼中閃過的那一絲狠厲，比窗外的夜風更加刺骨冰寒。
而此時，尚不知自己已被京城權貴深深嫉恨上的賈瑜，正安然坐在返回神京城的船隊中。
他的心境與來時已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初來乍到的審慎摸索，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從容與對前路的清晰考量。
時值深秋，運河兩岸景色如畫。楓葉似火，銀杏鋪金，層林盡染，斑斕奪目。賈瑜推開船艙的雕花木窗，倚窗而立，望著窗外緩緩移動的景致。
但見遠山如黛，隱在薄霧之後，近處河水粼粼，倒映著湛藍的天空與斑斕的樹影，水面時有落葉飄零，隨波逐流，天地間一派開闊肅穆的寧靜。
船行水上，破開道道漣漪，帶來濕潤清涼的水汽。
他沒有刻意運功，只是放鬆心神，自然而然地感受著這水天一色間的秋日韻律，呼吸與船身隨波輕搖的節奏、與遠處落葉飄零的軌跡似乎達成了某種奇妙的同步。
忽然間，他心有所感，這些時日的經歷、感悟，如同百川歸海，在胸中激盪、沉澱、融合。丹田內的真氣無需刻意引導，便自行沿著《青帝萬世經》的玄妙路徑加速運轉起來，周天循環比平日快了數倍，卻又異常順暢柔和，仿佛與這流動的河水產生了共鳴。
某一刻，仿佛某種無形的壁壘被悄然沖開，周身經脈豁然貫通，真氣奔流更加沛然雄渾，一種與天地、與水脈呼吸更為貼近的玄妙感覺油然而生。
五感也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數十丈外一片枯葉輕觸水面的細微聲響，能「看」到對岸山壁上蒼松針葉的微微顫動，能「感」到水下魚群游弋帶起的微弱水流。
水到渠成，踏入練氣九重！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縷溫潤的青芒一閃而逝，整個人的氣息愈發內斂深沉，卻又透著一股與周圍水光山色渾然一體的和諧之感。
同在船上的顧誠，此時正從艙外走來，欲與賈瑜商議抵京後的安排。雖不明修行奧秘，但作為武人，直覺敏銳，而且因為當初所見所聞，顧誠也知道賈瑜身懷異術。
此刻也能清晰地感覺到賈瑜身上發生的變化，那是一種更加圓融通透、令人心生親近又不容輕視的氣質，仿佛與這舟船、流水、秋色融為了一體。
他抱拳笑道：「恭喜先生，觀水悟道，修為更上一層樓。」
賈瑜微微一笑，收斂了周身逸散的氣息，平和道：「不過是舟行水上，觀秋色水景有所得，偶有所悟罷了。」
他語氣輕鬆，內心卻已開始冷靜地籌劃下一步——練氣九重乃是築基前的最後一個關口，接下來便是尋求突破大境界的契機。
築基非同小可，需要合適的靈物輔助方能增加成功機率，並奠定更符合未來道途的道基。
在這個靈氣並非隨處可得的世界，尋找合適的築基靈物，恐怕並非易事。
更讓賈瑜在意的，是這些時日他通過細心觀察和幾次不著痕跡的試驗，確認了一個令他驚喜的發現：每當靠近林黛玉時，他體內修煉的《青帝萬世經》就會變得異常活躍，真氣運行速度明顯加快，對天地間生機的感應也更為敏銳。
尤其是在前幾日，借指導黛玉練習養身導引術之便，他曾在不同距離、不同情境下默默感應自身功法的變化。
結果明確無誤地表明——距離黛玉越近，尤其是當她心神寧靜、專注於呼吸吐納之時，他丹田內的真氣就越發活潑雀躍，功法自行運轉的效率能提升近三成！這效果加持，堪比玉冊中記載的在某些傳說中的洞天福地中修行。
這讓他再次回想起初見黛玉時，《青帝萬世經》所傳達出的那種近乎本能的渴望與親近感。
如今看來，這定是與黛玉前世作為絳珠仙草的本質以及她體內的精純無比的仙草本源息息相關。
這種源自先天靈植的本源氣息，對於《青帝萬世經》這等追求生命極致、統御萬木生機的頂級木系功法而言，無疑是最佳的補益與催化劑，兩者間產生了玄妙的共鳴。
「竟是如此…這倒真是個意想不到的機緣。」賈瑜心中暗忖，一絲喜悅如春水般漾開。
多日在揚州奔波，竟不久前才發現這一點。
有了黛玉在身邊，就如同隨身攜帶了一個溫和而高效的「修煉作弊器」，他日常修煉的效率將大大提升，通往長生的艱難道路上，似乎又多了一盞明燈，一份希望。
他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掠過波光粼粼的水面，望向前方黛玉所在的那艘官船。
恰在此時，那艘船船艙的窗簾也被一隻纖纖素手掀起，黛玉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探了出來，她似乎也被窗外絢爛的秋色與水景所吸引，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景致。
午後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她精緻的側臉與如鴉羽般的鬢髮上，水面反射的碎金光芒在她周身跳躍，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而聖潔的光暈，美得有些不真實。
似是心有所感，黛玉忽然轉過頭，隔著一段水面，準確地對上了賈瑜凝視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清澈如秋水的眸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那總是帶著幾分輕愁的眉眼緩緩舒展開來，唇角微揚，展露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意，那笑容如芝蘭初綻，清雅脫俗，竟讓這滿河秋色也為之黯然。
賈瑜也沒想到會被發現，略感意外，但很快便恢復從容，隔著舷窗與水面，對著黛玉的方向，回以一個溫和而讚賞的笑意，輕輕頷首。
只是，這舟行水上的溫馨寧靜景象背後，賈瑜心知肚明：返回神京之後，等待他的絕不僅僅是翰林院的清貴職位與道家真人的殊榮，還有無數雙或審視、或嫉妒、或暗藏殺機的眼睛。
那位在揚州利益折損巨大的那些鹽商口中隱藏在幕後的「貴人」及其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更猛烈的風雨，或許正在前方醞釀。
然而此刻，秋光明媚，水天一色，自身修為順利突破，又發現了能加速修煉的奧秘，賈瑜的心境依舊是開闊而明朗的。
他輕輕合上雙眼，不再刻意去思考未來的險阻，只是全身心地感受著體內越發凝實精純的真氣如腳下河水般歡快流淌，與窗外這方天地間的浩渺秋光隱隱呼應，融為一體。
羽翼漸豐，道心初成，他已有了在這方天地間立足、乃至追求大道的底氣。
神京城，皇宮大內中，永康公主蕭玉婉正經歷著一場甜蜜的煎熬。
自那日從父皇口中得知賈瑜已啟程回京的消息後，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皇家威儀的明眸，便不自覺染上了明亮的光彩。
此刻，她正站在紫檀木雕花衣櫥前，纖細的指尖在一件件華服間流連。
「小環，你看這件湖藍色的羅裙可好？」她取出一件繡著纏枝蓮紋的宮裝，在身前比了比，對著銅鏡左右端詳，「他曾說藍色清雅。」
不等侍女回答，她又輕輕放下，取出一件月白色的：「還是這件更好？素淨些，不失莊重。」
被喚作小環的侍女立在身後，看著自家公主這連日來的反常，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這已是今日第三次更衣了。
「殿下，」小環上前一步，柔聲勸道，「賈先生才剛從揚州出發，乘船北上，就算一路順風順水，抵達京城少說也要大半個月呢。您如今就是選定了衣裳，到時候說不定天都涼了，這些秋裝也穿不著了。」
蕭玉婉聞言，動作微微一頓，自鏡中睨了侍女一眼，唇角卻彎起一抹壓不住的笑意：「多嘴。本宮難道不知路程遠近嗎？」
話雖如此，她還是將手中的月白宮裝遞還給小環，示意掛回去，自己則又轉向另一套淺碧色的衣裙，喃喃道，「只是不知他路上可否順利，運河秋日風大，可會暈船……」
她說著，走到窗邊的貴妃榻旁，有些心不在焉地坐下，順手從旁邊小几上的琉璃盤裡拈起一顆蜜餞，卻並不吃，只拿在指尖輕輕轉動著。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長而密的睫毛微微垂下，掩住了眸中流轉的思緒。
小環見狀，心下明了。公主殿下這幾日，人是坐在錦繡堆里，心怕是早已隨著那運河的波浪，飄到南下回京的船隊去了。
她安靜地沏了一杯茉莉香片，輕輕放在公主手邊。
半晌，蕭玉婉忽然抬起頭，眼中閃著光，對著小環伸出纖纖玉指，竟真的開始掰著手指計算起來：「自揚州至通州，尋常官船約莫需行十日。若是快船，或可節省三兩日。那他最快……月初便能到了？」她越算眼睛越亮，仿佛那個日子已近在眼前。
可隨即，她又輕輕蹙起黛眉，推翻了自己的計算：「不行不行，船隊押解著人犯贓銀，難以判斷他們的行船速度」這般患得患失，與她平日裡在宮中那份從容嫻靜判若兩人。
小環終於忍不住，用手掩著唇輕笑出聲：「我的好殿下，您這都算了第三回了。時辰還早著呢，您這般盼著，日子反倒覺得更慢了。」
蕭玉婉被侍女點破心事，臉頰倏地飛上兩抹紅雲，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她有些羞惱地瞪了小環一眼，卻沒什麼威力，反而更添了幾分小女兒的嬌態。
她順手將一直捏在指尖的那顆蜜餞塞進小環嘴裡，嗔道：「就你話多，快嘗嘗這個，堵上你的嘴。」
話雖如此，她自己卻也忍不住笑了，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望著那四方的宮牆藍天，悠悠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是啊，日子過得真慢……」
女子懷春，便是如此。明知那人尚在千里之外，心卻早已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一遍遍預演著重逢的情景，連衣飾的搭配、見面的言辭，都在心底反覆斟酌。
這份隱秘的歡喜與期盼，如同春日裡悄然滋長的藤蔓，纏繞在心間，讓她坐立難安，卻又甘之如飴。
她想著那人青衫磊落的身姿，想著他在揚州立下的大功，想著他即將歸來的身影，只覺得這深宮寂寂的秋日，也因為這一個消息，而變得明媚鮮活起來。
只是不知，那遠在舟船之上的人，可會偶爾想起這京城宮闕之中，還有一個盼著他早日歸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