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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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寒風掠過通州碼頭,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賈瑜穩步踏下跳板,官靴落在久違的北方土地上,激起細微的塵埃。

  身後的官船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河面上細碎的漣漪層層盪開,恰似他此刻難以平靜的心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腥澀和遠處京城傳來的煙火氣息。

  極目遠眺,草木凋零,天地間一片蕭瑟,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北國風光,此刻卻讓他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不過半年光景,當初那個在榮寧街後院的破敗小屋裡覺醒胎中之謎、處境困頓、前程未卜的少年,如今已是身負五品官職、載譽而歸的朝廷新貴。

  賈瑜憶起初時囊中羞澀,不得不冒險前往西山採藥維生的窘迫;想起與永康公主相識後生活的驟然轉變;再到如今不僅執掌寧國公府,更握有南下揚州查辦鹽案所得的巨額分紅,唇角不由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至少,在追求大道的漫漫長路上,錢財資糧這一關,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已不足為慮了。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顧誠快步下船,行至賈瑜身側,竟是微微躬身,抱拳稟道:「先生,下官需先行一步,入宮向陛下復命。」語氣恭敬,姿態謙和。

  賈瑜轉身虛扶:「顧千戶請自便。」

  他心下瞭然,錦衣衛乃天子親軍,與林如海這等文官體系、甚至與自己這種身兼道職的官員都不同,回京首務自然是面聖。

  只是顧誠如今貴為千戶,品級與他相當,本無需特意報備。這份自然而然的恭敬,是歷經揚州生死、見證他手段能力後,潛移默化中形成的信服。

  顧誠似乎也覺得這番稟報理所當然,見賈瑜應允,便再次拱手,利落地轉身召來屬下,翻身上馬。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煙塵中,兩人都未覺得這上下級般的相處模式有何不妥。

  「瑜哥兒。」這時,林如海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他已換上常服,氣度雍容,正站在一輛寬敞的馬車旁,對他招手,「路途勞頓,且與老夫同乘一程罷。」

  賈瑜斂起思緒,應了聲「是,姑父」,便從容走向馬車。車夫早已備好踏腳凳,賈瑜撩起衣擺,與林如海先後登車。

  車廂內陳設雅致,熏著淡淡的檀香,與車外的寒意隔絕開來。馬車緩緩啟動,沿著平整的官道,向那座巍峨的帝都行去。

  林如海靠坐在柔軟的錦墊上,目光溫和地落在賈瑜身上,沉吟片刻,開口問道:「此番回京,你有何打算?」

  賈瑜幾乎未作猶豫,目光清澈而堅定,坦然道:「回姑父,侄兒別無所求,唯願潛心修行,探尋大道之妙。」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官場浮沉、名利爭鬥,於他而言,不過是通往長生路上的塵世羈絆,並非本心所求。

  林如海聞言,緩緩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既有讚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捻著須髯,語重心長道:「你志在修行,老夫自是知曉。只是……揚州之事,牽扯甚廣。那些鹽商口中那位神秘的京城靠山,絕非易與之輩。觀其布局手段,勢力盤根錯節,能量不容小覷。你此番鋒芒畢露,怕是已入了那人的眼,日後在京中,務必要多加提防,謹言慎行。」

  賈瑜正色點頭:「姑父教誨,侄兒謹記在心。此事侄兒亦有預感,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懇切,帶著晚輩對長輩的尊重,「只是,官場之上的迎來送往、人情機巧,侄兒自知愚鈍,如同稚子舞劍,破綻百出。往後在這神京城中,諸多官面文章、人際周旋,恐怕還要多仰仗姑父指點、回護了。」

  這番話並非全然謙遜,而是清醒的自我認知。他深知自己所長在於修行與超脫凡俗的視野,而非官場那些彎彎繞繞的權謀機變。

  在賈瑜心中,此番揚州之行本意只是向皇帝展現能力,原以為最多得個太醫院的官職,未料竟被授予翰林侍講之職。

  如此一來,他不可避免地要涉足官場,而他對官場並不熟悉。與其勉強為之,不如將專業之事,交給林如海這般深諳此道的「專業人士」。

  林如海聽他說得坦誠,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我至親,何須如此見外。你既有此心,老夫自當盡力。你安心修你的道,官場上的風波,只要老夫在一天,便會為你遮擋一二。」

  這短短一程,車廂內瀰漫著融洽而默契的氛圍。既是長輩對出色晚輩的關愛與期許,也是兩位因共同利益和經歷而緊密聯結的官場同僚,在未來的權力格局中,一次心照不宣的盟約確認。


  而在另一輛布置雅致溫馨的馬車內,氣氛卻與賈瑜那邊的從容淡定截然不同。

  賈敏輕輕掀起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北方深秋景象。枯黃的草木、灰濛的天空,與她多年來生活的溫婉秀麗的江南水鄉形成鮮明對比。

  她不禁輕嘆一聲,目光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既有對故土的懷念,也有對未來的憂慮。

  「玉兒,」她放下車簾,轉身看向依偎在身邊的女兒,伸手輕輕撫過黛玉柔順的髮絲,「眼見就要到京城了,有些話,母親不得不囑咐你。」

  黛玉抬起頭,一雙秋水般的明眸專注地望著母親,輕聲應道:「母親請講,女兒謹記。」

  賈敏沉吟片刻,似在斟酌用詞。她握住黛玉微涼的手,聲音壓低了些:「咱們回京,少不得要與賈府往來。你外祖母和舅舅是疼你的,這自不必說。只是……」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你那二舅母王氏,你需得多加留心。」

  見黛玉露出疑惑的神情,賈敏的唇角泛起一絲嘲諷的弧度:「當年母親待字閨中時,她便視我為眼中釘。此人最是表里不一,面上永遠是一副慈悲模樣,言語也最是周到得體,可那心裡……」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緊蹙的眉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黛玉敏銳地察覺到母親語氣中的凝重,不由得也端正了坐姿,認真聆聽。

  「她掌管著榮國府,表面功夫做得極好,待人接物從不出錯。」賈敏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可你切記,她的話聽著順耳,卻未必出自真心。她若贊你,你莫要全然歡喜;她若關心你,你也不必太過感激。保持分寸,敬而遠之便是最好。」

  說到這裡,賈敏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仿佛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她那個人,最是看重權勢地位,也最會算計得失。你年紀小,又自幼體弱,心思純淨,母親是怕你……」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擔憂的目光已經將未盡之意表達得清清楚楚。

  黛玉將母親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裡,她伸出纖細的手,輕輕覆在母親微涼的手背上,柔聲道:「母親放心,女兒記住了。去外祖母家時,定會謹言慎行,不會與二舅母過分親近,也不會輕易信了她的話。」

  看著女兒聰慧懂事的模樣,賈敏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她何嘗願意讓女兒小小年紀就接觸這些複雜的人情世故?

  只是她們這次回京,若不提前讓黛玉有所防備,只怕將來吃了暗虧還不知緣由。

  她又細細叮囑了許多賈府的人情往來、各房關係。黛玉始終安靜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輕聲詢問一句,將那偌大賈府的人物關係、潛在的微妙之處,都一一記在了那顆七竅玲瓏心裡。

  車窗外,北風呼嘯,捲起陣陣塵土。車廂內,母親溫婉而憂慮的叮囑聲,與女兒乖巧的應答聲交織在一起,為這段返京之旅,平添了幾分沉重與不易察覺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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