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揚州餘波(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色深沉,賈瑜押著高林、鮑志道回到鹽政衙門時,已是寅時過半。

  他將兩名要犯交給迎上來的差役,對等候多時的林如海只是簡單一揖:「幸不辱命。「

  林如海見他面色微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一身青衫雖依舊整潔,步履間卻透著難掩的倦意,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過意不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賈瑜卻已擺了擺手,逕自朝著臥房方向走去。

  望著那道消失在廊檐下的青色背影,林如海站在原地,心頭五味雜陳。

  自從這位賢侄來到揚州,先是馬不停蹄地為敏兒診治、煎藥,耗費心神;緊接著又捲入這鹽務漩渦,助他運籌帷幄,昨夜更是親自出手,以雷霆手段平定亂局。

  細細想來,賈瑜竟未曾有一日得閒,好好領略這揚州城的繁華。唯一一次出門散心,還遭遇刺殺,險些出事。

  「唉,真是虧待他了。「林如海輕嘆一聲,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愧疚。他暗下決心,待此間事了,定要親自作陪,讓賈瑜好生游賞一番揚州的美景,嘗遍淮揚佳肴,才算略盡地主之誼。

  想到這裡,他胸中仿佛又生出一股力氣,轉身回到書房。燭火跳躍,映照著他伏案疾書的身影,直至天明。

  而此刻,在林如海眼中「疲憊不堪」的賈瑜,其實只是因熬夜而有些不適。

  他素來作息規律,這般徹夜行動著實少見。回到房中,他幾乎是沾枕即眠,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總算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這真是一個美妙的誤會。

  翌日,日上三竿,明媚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室內灑下斑駁的光影。賈瑜悠悠轉醒,難得沒有急著起身,而是慵懶地躺在榻上,望著窗外明淨的藍天,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譁。

  一種久違的悠閒感瀰漫心頭。來揚州的主要目標——為林夫人治病,還有不可避免的協助林如海整頓鹽務——如今都已達成,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輕鬆。

  他慢條斯理地起身洗漱,剛推開房門,候在門外的小廝便恭敬地引他前往正廳。廳內早已備好溫熱的清水和潔淨的布巾。

  待他淨面完畢,小廝又快步通知廚房。不多時,幾樣精緻的小菜並一碗熬得香糯的米粥便端了上來。

  「賈公子,這是老爺特意吩咐給您留的,讓您多用些。「小廝殷勤地布著菜。

  賈瑜微微頷首,心中掠過一絲暖意。菜餚清淡可口,正合他此刻的脾胃。他慢悠悠地用著早飯,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

  飯畢,茶剛沏上,林如海便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他今日氣色明顯好了許多,眉宇間的沉鬱之色散去大半。

  「賢侄,休息得可好?「林如海笑容溫和地在旁邊坐下。

  「甚好,多謝姑父掛心。「賈瑜為他斟了一杯茶。

  「那就好。「林如海接過茶盞,正色道:「昨夜之事,首惡已擒,三家府邸也已被控制。主要的帳冊、文書均已封存。顧大人正率領錦衣衛追捕其餘黨羽,想必不日便可肅清。「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已寫好奏摺,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向陛下稟明揚州之事。在明折中,我將你列為首功,贊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說到此處,林如海的聲音略微低沉下來,目光謹慎地看向賈瑜,帶著幾分斟酌:「此外,我還附上了一道密折...詳細說明了賢侄昨夜施展的...術法之能。「

  他仔細觀察著賈瑜的神色,語氣帶著解釋與安撫:「賢侄勿怪,你昨夜動靜太大,又在眾多錦衣衛面前顯露神通,此事已然無法遮掩。與其讓陛下從旁人口中得知,心生猜疑,不如由我據實稟報,反倒顯得坦蕩。「

  賈瑜端著茶盞的手穩如磐石,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林如海說的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輕輕吹開浮沫,呷了一口清茶,方才抬眼,平靜道:「姑父做得對。既然用了,便沒想著能永遠瞞住。由您上達天聽,最為妥當。「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自從昨夜決定動用《萬葉飛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再也無法隱藏於暗處。

  林如海此舉,既是臣子的本分,也是對他的保護——將超凡之力置於皇權知情之下,反而能減少許多無端的猜忌和潛在的麻煩。

  畢竟若不是沒有辦法,賈瑜也不想搞出個舉世皆敵的局面。

  見賈瑜如此通情達理,甚至早有預料,林如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不由得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


  這位賢侄,不僅能力非凡,心思更是通透,實乃人中龍鳳。

  賈瑜與林如海又敘話片刻,便起身告辭,信步朝著後院走去。

  晨光中的庭院顯得格外寧靜,露珠在花草葉瓣上滾動,折射著晶瑩的光。他此行是想去看看賈敏的恢復情況。

  如今鹽政之事已塵埃落定,唯有賈敏的病情讓賈瑜掛心,畢竟這在明面上可是自己來揚州城的主要原因。

  行至房門前,隱約聽到裡面傳來輕柔的說話聲,他輕輕叩了叩門。

  「是瑜哥兒嗎?快進來。」賈敏溫和的聲音傳來。

  賈瑜推門而入,只見賈敏半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氣色紅潤,目光清明,較之月前那病骨支離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林黛玉正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手裡拿著一卷書,看樣子方才是在為母親誦讀。

  「姑母今日感覺如何?」賈瑜含笑走近,目光落在賈敏臉上,仔細觀察著她的氣色。

  「好多了,渾身都覺著輕快。」賈敏笑著,主動伸出手腕,「勞你時時掛心。」

  賈瑜也不推辭,指尖輕輕搭上她的腕脈。脈象平穩有力,之前那股沉疴積弱的澀滯之感已蕩然無存。

  這並不出他所料,自從上次遇刺受驚後,他不再完全依賴湯藥,而是將更為精純的生機靈露直接融入賈敏的日常飲食中,輔以調理之藥,恢復速度自然是一日千里。

  「姑母恢復得極好,體內沉疴已去八九,再靜養些時日,便可如常了。」賈瑜收回手,語氣篤定地寬慰道。

  他話音剛落,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旁邊的林黛玉,卻見她纖細的手指正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雙含情目雖望著自己,眸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唇瓣也微微抿著。

  賈瑜以為她仍在擔憂母親的身體,便溫言道:「林妹妹不必擔心,姑母確實已無大礙了。」

  黛玉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如同蚊蚋,卻異常清晰:「母親的狀況,我日日看著,自是知曉的……」

  她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抬起眼帘,那雙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賈瑜,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和後怕,「我……我是聽說,昨夜……昨夜瑜哥哥親自帶人去追那些亡命之徒了?那般兇險的事……」

  她的話語至此,聲音微顫,沒有再說下去,但那份關切與憂懼卻已表露無遺。

  畢竟就算黛玉知道賈瑜掌握著種種神奇的法術,但還是不免為他帶人追捕惡人而感到擔憂。

  賈瑜聞言,不由得怔了一下。他看向黛玉,這才真正留意到她今日不同往常的神情——沒有以往的歡快活潑,反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緊張。

  他這才恍然,原來她剛才的緊張,並非全為母親,更多的,竟是在擔心他昨夜的安危。

  這讓他有些意外。他深知這位表妹心思細膩敏感,性格更是有些彆扭傲嬌,素來不肯輕易將關心訴之於口。

  如今竟能如此直白地問出這句話,可見昨夜之事,確實讓她掛心了。

  心頭仿佛被一縷暖風吹過,賈瑜臉上的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下來,他放緩了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定的力量:「讓妹妹掛心了。不過是些宵小之輩,烏合之眾,並未費什麼周折。你看,我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嗎?」

  他的語氣輕鬆,帶著一種篤定的自信,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追襲與激戰,真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麻煩。

  黛玉仔細看了看他,見他神色如常,周身並無半點損傷的痕跡,緊繃的心弦這才稍稍放鬆,輕輕「嗯」了一聲,復又低下頭去。

  只是那微微泛紅的耳根,泄露了她方才那番直言所耗費的勇氣。

  若是平常,聽到賈瑜隨意對待自己的關心,黛玉少說也要刺幾句,只不過今天情況特殊,黛玉也沒有過多言語。

  賈敏將兩個小輩的互動看在眼裡,尤其是女兒那難得流露的直率關心,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欣慰的笑意,卻並不點破,只溫柔地岔開了話題,室內氣氛重新變得溫馨而融洽。

  窗外,晨曦正好,悄然驅散了昨夜殘留的最後一縷肅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