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洛陽（4k）
第167章 洛陽（4k）
「我一個人去就行！」
阿月正準備去迎那門口來的賣柴老翁，結果剛沒走出幾步，突然發現陳度居然也跟上來了。
「無妨，我看看這個老翁如何。」
說來，陳度自己也未曾見過這賣柴老翁幾眼。歸根到底還是他每天睡得都比較晚，完全無法習慣於和這些最底層的古代勞動人民一起起早床。
兩人走到門前，大門一開，陳度便看到了一位身形佝僂的老漢站在門前。
只見那老翁喘得如拉風箱一般，雙手死死攥著那兩根磨得發亮的轅木，相當吃力這才穩住木車的車衡，待車停穩後，才顫巍巍地鬆開手。
見到陳度突然從府中現身，老翁明顯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驚慌失措。
那雙布滿老繭和些許凍瘡的手侷促地在破爛衣服上擦了擦，趕忙躬下身子行禮，口中唯唯諾諾道：「見————見過陳大人。」
阿月在一旁倒是根本不在意此人如何，只是皺著眉冷冷來道：「今兒個怎麼又晚了些？我家大人都要出門了你才來？」
老翁一聽，那本就彎著的腰壓得更低了，言語間愈發惶恐：「姑娘恕罪，路————路上有些泥濘，小的這就卸柴，絕不耽誤大人的事。」
說著，他便要回身去解那固定柴禾的索扣，動作雖然吃力，卻一刻也不敢停歇。
看到這賣柴老翁如此模樣，陳度心中其實是極為詫異。
雖然他自認有那麼點臉盲，但也好歹記得這位先前隔三差五就要拉一大車柴來府上的老翁。
見的次數不多，但是模樣多少還是有印象的。
只是這一次見面，就在剛才，他險些就認不出這個賣柴老翁了。
不過半月未見，這老翁竟瘦得徹底脫了相。他那原本就瘦削的身子，如今顯得是愈發佝僂啦，臉色灰白的不行，那雙眼睛由於眼眶深陷而格外凸出，眼白里布滿血絲。
若是此時有一陣大風吹過，陳度毫不懷疑這老翁會連同他的車子一起被掀翻在路邊。
難以想像，這麼一個幾乎瘦幹了的人，竟然還拉著這麼一大車柴趕過來。
自己這下也能理解了，為什麼婢女阿月會說這賣柴老翁拉柴過來的時間是一天晚過一天，原來竟是因為如此。
而婢女阿月反倒對這老翁的變化，根本是無動於衷。
一邊催促老翁卸下柴炭，一邊還在不停抱怨這一塊差了那一塊不好燒。
見到此情此景，陳度心中自然是有些不滿，。
不過轉念一想，卻覺得其實這才正常！
為什麼呢？
因為阿月這些人同為下人，見慣了底層人的生存現狀。
今天累倒一個，明天被打死一個，後天因為不知道什麼突如其來的病病倒一個，早已是司空見慣。
眼下這老翁還能拉著一車柴過來，還能去砍柴，說明在其身上的任何變化，對這些下人來講，不過是如今天下雨、明天颳風一般尋常。
反正是風雨刮過了，人沒死就行。倘若一個個都像某位陳大人一般悲天憫人傷春悲秋，那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所以恰恰是這些最底層的下人，遇見這等情景時反而不會有過多的觸動，算是這些人在歷經磨難、痛苦、分別與死亡等種種東西之後，給自己長出來的一套堅硬保護外殼。
但總是不自覺想要悲天憫人的陳大人還是邁出了一步，主動問道：「阿翁，今日這車裡的柴你可還有餘？」
賣柴老翁一聽陳度如此問，自然以為這位掌管買賣自家柴火的陳大人是對柴火哪裡不滿意了，趕緊搖頭擺手：「都————都賣光了，都賣光了！小的等一下還要送到其他家、其他府上去的。」
陳度還未來得及說話，婢女阿月已經搶先一步了：「你這人說話又不老實，買的柴一天比一天差也就算了，這點東西也要誆我家大人嗎？」
阿月嘴皮子向來犀利，一頓搶白之後，逼得老翁甚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車轅上。
「小的————小的說的確實是實話。只不過因這一兩天來略微有些積余，先前幾天不是又轉暖了些麼？所以前幾天車裡確實賣不完，不過這一兩天又是有些轉冷了，所以今天的都能賣掉！」
說到這，老翁似乎更加局促不安起來：「這天要是再冷上幾分，城裡的貴人們才肯多要幾擔炭火和雜柴————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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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度本來還想問一句你這身上衣服如此單薄，還寄望著天時轉冷，回頭一想，卻還真是這個道理。
這天時轉暖之後，說不得這麼大荒之年，賣柴老翁就連這最後一點生計指望都斷了，到那個時候才真是滅頂之災。
按現在這老翁的情況看，估計他家裡條件也是每況愈下。
所謂心憂炭賤願天寒，便是如此了。
自己還是第一次如此有實感的感覺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可自己想的卻是讓這天時趕緊回暖才好！
否則又不知要凍死多少人！
還好天時轉暖與否並不在自己決定之間，這種古時的馬車難題還是交給老天。
陳度這邊心中幾番念轉之後，只是暗嘆一聲，臉上並未有其他神色變化，而是搖搖手，示意讓阿月去拿出府內一件本也是給下人用的衣服，塞到這老翁手中。
這老翁自然是惶恐莫名，根本不敢接。甚至當陳度一再把這衣服塞到他手中之時，這老翁竟然跪拜於地！
□中連連說著，由於緊張都有些結巴了：「大人————大人，小的也知道這柴確實會比之前難燒了一些，只求大人別斷了小人的生計！小的明天就把其他府的柴都給推了，去砍那上好的柴！」
陳度哭笑不得，原來是老翁把自己的正義之舉理解成了要斷買賣的意思。他只能示意阿月解釋一番，因為眼下自己說任何話，恐怕都會被這個老翁給理解錯。
阿月看看這老翁，又看看陳度，對著其實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這位陳大哥露出一副微微抱怨的模樣，一副你怎麼如此當冤大頭的無奈眼神。
不過末了，阿月還是與這老翁解釋了一番：「你先拿著這衣服！我家陳大人的意思是，這柴你也不要去斷了，就這些柴，便是只這幾天來你賣不完的，都運到我們府上。賣價的話，稍微便宜一些！半車少一寸絹怎麼樣？我家大人全要了！」
最後一句倒不是出自陳度自己的意思，不過既然阿月這婢女幫著自己砍價，自己萬萬沒有再幫著老翁抬價的道理。
那老翁眼見著多餘的柴火也有了著落哪裡敢和這個素來說話不饒人且犀利的婢女討價還價？
不然的話過幾天真有可能自己這一車柴都要剩個小一半的！
老翁趕緊是點頭不停，，幾乎就要感激涕零，而陳度根本也是不願見這些的。
要說見這些感激舉動，先前的難民那邊已經見得多了，可是又如何呢？終究無法改變越來越多的人冷餓倒在路邊的現實。
繼而一揮手，便讓這老翁去了。
關上院落大門，阿月因為與陳度相熟，現在竟顯示出一副不太樂意的樣子：「陳大哥，你也太好人了。這些人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
「好了，阿月，無需再說此事。」陳度臉色陡然一肅，阿月立刻知趣閉嘴。
跟著這位陳大人，她是知道的。
有些事只要他定下調子說不準做，那沒有人能勸得了。阿月想到當前自己剛才也有些逾越了主僕之分的界限，心中更是打鼓不停，生怕這位大善人陳大哥將自己趕了出去。於是趕緊說去挑選挑揀柴火，以此為由退了出去。
不過臨跑開前，又被陳度一句話給叫住了，「近來府外，還有什麼可疑人物、動作？」
這也是因為阿月是個機靈的，先前陳度就讓她多留意。自己在屋外屋內、平時自己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麼其他可疑人物在附近活動。
「同往常一樣，估計是鎮將府的那些人在巡視。說不好是不是專門來看大哥府上的，不過這半月以來也是懈怠了許多。」
這倒是陳度原本意料之中的事。
「那劉靈助呢？」
「————他還是時不時會來。不過行蹤隱秘，若不是專心盯著那幾個街口的話，還挺難注意的。」
說到這，婢女阿月也是表情有些複雜，只不過心裡想著，話卻不敢說出來。畢竟平日裡，劉靈助也是經常來陳大哥府上聚會做客的。身上同樣帶著一股下人氣味，阿月總是會多注意這人多一些，生怕他用什麼奇奇怪怪的手段。
不過她也不敢對此多說什麼，只是如實匯報。
陳度點點頭，也沒再多說其他。洗漱整理完畢之後便出了門，徑直朝鎮將府走去。穿過十字街，那是城內中樞所在，也就是內城的鎮將府。
按照去過洛陽當過信使的高歡所說，那個洛陽城隨便一個小世家，隨便一個貴種，那都是排排坐落在一起。隨便拿出一條街、一個院子出來，都比這懷荒要氣派得多。
只是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去洛陽呢？
至於劉靈助的事，自己先前就已經知道這小子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幹嘛。
但是軍中並沒有出現其他異常，難民之中最近也只是一直在傳鎮中有糧倉，有糧並未分發而已。
除此之外，那什麼有至聖先師分發聖水的傳聞，倒是暗淡了下去了。
陳度自己現在極度懷疑，一開始這些謠言的源頭是不是劉靈助散發出去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倒是有一個猜想：這個劉靈助估計只會覺得自己的某種想法太保守了，所以在暗中推波助瀾。
不過在自己暫時其他激進動作下，又往回收手了。
所以這十天半月以來也算是風平浪靜。鎮將府中風平浪靜地過著每一天，難民也是風平浪靜地在於景那些貴種眼中死去。
也就唯獨在那城裡通向鎮將府的這條路和附近幾條街，看不見倒地的餓殍罷了。
陳度一路往鎮將府走來。
話且說回來，鎮將府中最近有了個新的每日慣例，乃是早晚各會合一次，聽取軍情匯報。這也是臨時措施。
要是放在平時，據說是按著崔季叔的說法，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見上於景一面。
說白了，從古到今就沒有人喜歡上班的，而且還是一種準時打卡的早會！在這一刻，拋開其他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事情，陳度真覺得自己好像真成了大魏的社畜。
又仿佛回到了記憶中那個大學開組會的日子。
此時，一路上部落酋帥在鎮將府中的代表子弟，還有軍中大一些的將官，或是鎮府中的文法吏們，都在陸陸續續趕往鎮將府。
這條路上，沿途只要見到陳度的基本都在打招呼。
表情不一，言語卻都還算面子上過得去。
「陳大人早，難民營那邊的口糧缺額，我們這邊一下子實在是騰不出來，這事且要拖多幾天」一名手持卷宗的文吏微微不耐，也還是朝著陳度拱了拱手。
緊接著，幾名身材魁梧的部落子弟也湊了過來，嗓門洪亮：「陳大哥，我家那幾個皮猴子跟您打了幾場漂亮仗，如今都長進不少，族裡老爹讓我代他謝過您吶！」
「陳統軍，那賑濟的草蓆已發下去了，總算沒叫人直接睡在冰地上。」
「陳兄弟，回頭下值了，記得去咱們營里喝上一碗羊湯！」
在路上，陳度又遇到了一個熟人，又算是一個稀客。
那就是來自懷朔的客卿，高歡。
因為按著平日裡，因為高歡等人並不算懷荒這邊的編制，所以其實是不用來參加這種早會的。
當陳度看到高歡這一刻，看到這個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光彩照人的大帥哥，陳度心中隱約有些詫異。
果不其然，鎮中必有大事將至。
高歡直接擺脫一堆還在與他攀談的各路當地良家豪帥子弟，一人徑直朝著陳度走來：「我剛才聽說了陳兄弟，洛陽那邊來動靜了。據說旨意是昨晚到的，今天要到堂上親自宣讀！」
「我一個人去就行！」
阿月正準備去迎那門口來的賣柴老翁，結果剛沒走出幾步，突然發現陳度居然也跟上來了。
「無妨，我看看這個老翁如何。」
說來，陳度自己也未曾見過這賣柴老翁幾眼。歸根到底還是他每天睡得都比較晚，完全無法習慣於和這些最底層的古代勞動人民一起起早床。
兩人走到門前，大門一開，陳度便看到了一位身形佝僂的老漢站在門前。
只見那老翁喘得如拉風箱一般，雙手死死攥著那兩根磨得發亮的轅木，相當吃力這才穩住木車的車衡，待車停穩後，才顫巍巍地鬆開手。
見到陳度突然從府中現身，老翁明顯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驚慌失措。
那雙布滿老繭和些許凍瘡的手侷促地在破爛衣服上擦了擦，趕忙躬下身子行禮，口中唯唯諾諾道：「見————見過陳大人。」
阿月在一旁倒是根本不在意此人如何，只是皺著眉冷冷來道：「今兒個怎麼又晚了些？我家大人都要出門了你才來？」
老翁一聽，那本就彎著的腰壓得更低了，言語間愈發惶恐：「姑娘恕罪，路————路上有些泥濘，小的這就卸柴，絕不耽誤大人的事。」
說著，他便要回身去解那固定柴禾的索扣，動作雖然吃力，卻一刻也不敢停歇。
看到這賣柴老翁如此模樣，陳度心中其實是極為詫異。
雖然他自認有那麼點臉盲，但也好歹記得這位先前隔三差五就要拉一大車柴來府上的老翁。
見的次數不多，但是模樣多少還是有印象的。
只是這一次見面，就在剛才，他險些就認不出這個賣柴老翁了。
不過半月未見，這老翁竟瘦得徹底脫了相。他那原本就瘦削的身子，如今顯得是愈發佝僂啦，臉色灰白的不行，那雙眼睛由於眼眶深陷而格外凸出，眼白里布滿血絲。
若是此時有一陣大風吹過，陳度毫不懷疑這老翁會連同他的車子一起被掀翻在路邊。
難以想像，這麼一個幾乎瘦幹了的人，竟然還拉著這麼一大車柴趕過來。
自己這下也能理解了，為什麼婢女阿月會說這賣柴老翁拉柴過來的時間是一天晚過一天，原來竟是因為如此。
而婢女阿月反倒對這老翁的變化，根本是無動於衷。
一邊催促老翁卸下柴炭，一邊還在不停抱怨這一塊差了那一塊不好燒。
見到此情此景，陳度心中自然是有些不滿，。
不過轉念一想，卻覺得其實這才正常！
為什麼呢？
因為阿月這些人同為下人，見慣了底層人的生存現狀。
今天累倒一個，明天被打死一個，後天因為不知道什麼突如其來的病病倒一個，早已是司空見慣。
眼下這老翁還能拉著一車柴過來，還能去砍柴，說明在其身上的任何變化，對這些下人來講，不過是如今天下雨、明天颳風一般尋常。
反正是風雨刮過了，人沒死就行。倘若一個個都像某位陳大人一般悲天憫人傷春悲秋，那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所以恰恰是這些最底層的下人，遇見這等情景時反而不會有過多的觸動，算是這些人在歷經磨難、痛苦、分別與死亡等種種東西之後，給自己長出來的一套堅硬保護外殼。
但總是不自覺想要悲天憫人的陳大人還是邁出了一步，主動問道：「阿翁，今日這車裡的柴你可還有餘？」
賣柴老翁一聽陳度如此問，自然以為這位掌管買賣自家柴火的陳大人是對柴火哪裡不滿意了，趕緊搖頭擺手：「都————都賣光了，都賣光了！小的等一下還要送到其他家、其他府上去的。」
陳度還未來得及說話，婢女阿月已經搶先一步了：「你這人說話又不老實，買的柴一天比一天差也就算了，這點東西也要誆我家大人嗎？」
阿月嘴皮子向來犀利，一頓搶白之後，逼得老翁甚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靠在車轅上。
「小的————小的說的確實是實話。只不過因這一兩天來略微有些積余，先前幾天不是又轉暖了些麼？所以前幾天車裡確實賣不完，不過這一兩天又是有些轉冷了，所以今天的都能賣掉！」
說到這，老翁似乎更加局促不安起來：「這天要是再冷上幾分，城裡的貴人們才肯多要幾擔炭火和雜柴————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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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度本來還想問一句你這身上衣服如此單薄，還寄望著天時轉冷，回頭一想，卻還真是這個道理。
這天時轉暖之後，說不得這麼大荒之年，賣柴老翁就連這最後一點生計指望都斷了，到那個時候才真是滅頂之災。
按現在這老翁的情況看，估計他家裡條件也是每況愈下。
所謂心憂炭賤願天寒，便是如此了。
自己還是第一次如此有實感的感覺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可自己想的卻是讓這天時趕緊回暖才好！
否則又不知要凍死多少人！
還好天時轉暖與否並不在自己決定之間，這種古時的馬車難題還是交給老天。
陳度這邊心中幾番念轉之後，只是暗嘆一聲，臉上並未有其他神色變化，而是搖搖手，示意讓阿月去拿出府內一件本也是給下人用的衣服，塞到這老翁手中。
這老翁自然是惶恐莫名，根本不敢接。甚至當陳度一再把這衣服塞到他手中之時，這老翁竟然跪拜於地！
□中連連說著，由於緊張都有些結巴了：「大人————大人，小的也知道這柴確實會比之前難燒了一些，只求大人別斷了小人的生計！小的明天就把其他府的柴都給推了，去砍那上好的柴！」
陳度哭笑不得，原來是老翁把自己的正義之舉理解成了要斷買賣的意思。他只能示意阿月解釋一番，因為眼下自己說任何話，恐怕都會被這個老翁給理解錯。
阿月看看這老翁，又看看陳度，對著其實與自己年齡相仿的這位陳大哥露出一副微微抱怨的模樣，一副你怎麼如此當冤大頭的無奈眼神。
不過末了，阿月還是與這老翁解釋了一番：「你先拿著這衣服！我家陳大人的意思是，這柴你也不要去斷了，就這些柴，便是只這幾天來你賣不完的，都運到我們府上。賣價的話，稍微便宜一些！半車少一寸絹怎麼樣？我家大人全要了！」
最後一句倒不是出自陳度自己的意思，不過既然阿月這婢女幫著自己砍價，自己萬萬沒有再幫著老翁抬價的道理。
那老翁眼見著多餘的柴火也有了著落哪裡敢和這個素來說話不饒人且犀利的婢女討價還價？
不然的話過幾天真有可能自己這一車柴都要剩個小一半的！
老翁趕緊是點頭不停，，幾乎就要感激涕零，而陳度根本也是不願見這些的。
要說見這些感激舉動，先前的難民那邊已經見得多了，可是又如何呢？終究無法改變越來越多的人冷餓倒在路邊的現實。
繼而一揮手，便讓這老翁去了。
關上院落大門，阿月因為與陳度相熟，現在竟顯示出一副不太樂意的樣子：「陳大哥，你也太好人了。這些人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
「好了，阿月，無需再說此事。」陳度臉色陡然一肅，阿月立刻知趣閉嘴。
跟著這位陳大人，她是知道的。
有些事只要他定下調子說不準做，那沒有人能勸得了。阿月想到當前自己剛才也有些逾越了主僕之分的界限，心中更是打鼓不停，生怕這位大善人陳大哥將自己趕了出去。於是趕緊說去挑選挑揀柴火，以此為由退了出去。
不過臨跑開前，又被陳度一句話給叫住了，「近來府外，還有什麼可疑人物、動作？」
這也是因為阿月是個機靈的，先前陳度就讓她多留意。自己在屋外屋內、平時自己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麼其他可疑人物在附近活動。
「同往常一樣，估計是鎮將府的那些人在巡視。說不好是不是專門來看大哥府上的，不過這半月以來也是懈怠了許多。」
這倒是陳度原本意料之中的事。
「那劉靈助呢？」
「————他還是時不時會來。不過行蹤隱秘，若不是專心盯著那幾個街口的話，還挺難注意的。」
說到這，婢女阿月也是表情有些複雜，只不過心裡想著，話卻不敢說出來。畢竟平日裡，劉靈助也是經常來陳大哥府上聚會做客的。身上同樣帶著一股下人氣味，阿月總是會多注意這人多一些，生怕他用什麼奇奇怪怪的手段。
不過她也不敢對此多說什麼，只是如實匯報。
陳度點點頭，也沒再多說其他。洗漱整理完畢之後便出了門，徑直朝鎮將府走去。穿過十字街，那是城內中樞所在，也就是內城的鎮將府。
按照去過洛陽當過信使的高歡所說，那個洛陽城隨便一個小世家，隨便一個貴種，那都是排排坐落在一起。隨便拿出一條街、一個院子出來，都比這懷荒要氣派得多。
只是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去洛陽呢？
至於劉靈助的事，自己先前就已經知道這小子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幹嘛。
但是軍中並沒有出現其他異常，難民之中最近也只是一直在傳鎮中有糧倉，有糧並未分發而已。
除此之外，那什麼有至聖先師分發聖水的傳聞，倒是暗淡了下去了。
陳度自己現在極度懷疑，一開始這些謠言的源頭是不是劉靈助散發出去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倒是有一個猜想：這個劉靈助估計只會覺得自己的某種想法太保守了，所以在暗中推波助瀾。
不過在自己暫時其他激進動作下，又往回收手了。
所以這十天半月以來也算是風平浪靜。鎮將府中風平浪靜地過著每一天，難民也是風平浪靜地在於景那些貴種眼中死去。
也就唯獨在那城裡通向鎮將府的這條路和附近幾條街，看不見倒地的餓殍罷了。
陳度一路往鎮將府走來。
話且說回來，鎮將府中最近有了個新的每日慣例，乃是早晚各會合一次，聽取軍情匯報。這也是臨時措施。
要是放在平時，據說是按著崔季叔的說法，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見上於景一面。
說白了，從古到今就沒有人喜歡上班的，而且還是一種準時打卡的早會！在這一刻，拋開其他那些讓人心煩意亂的事情，陳度真覺得自己好像真成了大魏的社畜。
又仿佛回到了記憶中那個大學開組會的日子。
此時，一路上部落酋帥在鎮將府中的代表子弟，還有軍中大一些的將官，或是鎮府中的文法吏們，都在陸陸續續趕往鎮將府。
這條路上，沿途只要見到陳度的基本都在打招呼。
表情不一，言語卻都還算面子上過得去。
「陳大人早，難民營那邊的口糧缺額，我們這邊一下子實在是騰不出來，這事且要拖多幾天」一名手持卷宗的文吏微微不耐，也還是朝著陳度拱了拱手。
緊接著，幾名身材魁梧的部落子弟也湊了過來，嗓門洪亮：「陳大哥，我家那幾個皮猴子跟您打了幾場漂亮仗，如今都長進不少，族裡老爹讓我代他謝過您吶！」
「陳統軍，那賑濟的草蓆已發下去了，總算沒叫人直接睡在冰地上。」
「陳兄弟，回頭下值了，記得去咱們營里喝上一碗羊湯！」
在路上，陳度又遇到了一個熟人，又算是一個稀客。
那就是來自懷朔的客卿，高歡。
因為按著平日裡，因為高歡等人並不算懷荒這邊的編制，所以其實是不用來參加這種早會的。
當陳度看到高歡這一刻，看到這個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光彩照人的大帥哥，陳度心中隱約有些詫異。
果不其然，鎮中必有大事將至。
高歡直接擺脫一堆還在與他攀談的各路當地良家豪帥子弟，一人徑直朝著陳度走來：「我剛才聽說了陳兄弟，洛陽那邊來動靜了。據說旨意是昨晚到的，今天要到堂上親自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