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赴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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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久以前,我只是個在爛泥里打滾的鄉下女巫,會幾手祖傳的治凍瘡和下咒的小把戲,換點黑麵包和餿牛奶過活。那種日子,我過夠了。」

  艾格尼絲平靜地敘述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杜倫強行壓下自己翻白眼,以及脫口而出「我不在乎」的衝動。

  「於是我扒了雪地里死人身上的一身好衣服進城,靠販賣厄運古董為生。生活開始變好了。」

  「我有時是富商的寡婦,有時是落難的貴族小姐,是異國的女考古家……我流浪在故國遼闊的土地上,身份換了一個又一個。終於還是被人識破追殺,逃進了西伯利亞的凍土帶。」

  「就在我快要凍死的時候,我找到了祂——或者說,祂找到了我。一尊小小的木頭雕像。」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敬畏,有悔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做出交易後的平靜。「祂給了我知識和力量,而我,則需要為祂的花園提供養料。很公平的買賣,不是嗎?」

  「再後來,布爾什維克的瘋子們掌權了。」

  艾格尼絲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厭惡和深藏的恐懼,「他們是有史以來最狂妄的無信者,妄圖用所謂集體意志、國家計劃和所謂的魔法工匠制度來複製神跡。他們把我關進冰冷的古拉格,一關就是幾十年。」

  她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我沒死,是因為他們需要我活著。顯然,我『無法安全處決,收容為最優解』。他們害怕殺死我之後,女神的聖物會失控,隨機出現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

  「於是,他們把我關著,直到那個可笑的聯盟在內憂外患中分崩離析,我才趁著混亂逃了出來,來到了這個遠離他們國度的島嶼上,自由自在。」

  她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個大廳。

  「儀式已經發動了。你越是掙扎,祂的世界就會越深地介入現實。很快,這個範圍就會超出我的掌控,越過這個宅子的範圍,引發大規模災難。」

  杜倫的知識和「心理測量者」能力都能證明,艾格尼絲沒有在說謊。

  「你的提議呢?」杜倫平靜地問。

  艾格尼絲沉默了一陣,繼續說道:

  「而這一切都可以避免。只要你,坐上你的位置。」

  「還是說,你寧願讓幾十個無辜者因你而死?」

  她拍了拍手,巨大的長桌上出現一個由藤蔓纏繞而成的鹿造像,和杜倫在幻覺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好傢夥,怪不得不給我座位,合著主菜是我!」

  「等等,那豈不是說……」

  杜倫低下頭,一言不發,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心理掙扎。

  實際上,艾格尼絲剛才的一通道德綁架,杜倫聽完只當放屁,他在思考的別的。

  艾格尼絲確實給了他一個機會,儘管這很可能不是她的本意。

  杜倫打算抓住這個機會。但為了把可能的傷害降到最低,成功率拉到最高,他需要一些時間規劃。

  必須拖住艾格尼絲一會,不能讓她反應過來。還好,一個掌握了先進魔法理論的穿越者,想擾亂一個上百歲,被關了幾十年的古代魔法使用者的腦袋,不是那麼困難。

  只要講道理就行了。

  杜倫深吸一口氣,語速控制的很慢:

  「你覺得魔法那麼牛逼的東西,必然來源於比人更偉大的存在,是不是?

  「所以你才需要一個神,所以歷史垃圾堆里的牛鬼蛇神才會找到你。」

  「我知道你聽不懂,但出於人道,我還是要告訴你:」

  「人是魔法的唯一源頭,魔法的本質是心想事成。這是目前為止最能解釋世界的理論。」

  「為了更好地用這份『心想事成』的天賦改造世界,歷史上多少人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你選擇直接擺爛,把一切責任交給所謂的神。」

  「見鬼,那甚至是個自然神,或者十分原始的人格神——現在可都要21世紀了!你認真的嗎,女人?」

  艾格尼絲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不是她傲慢,她是真聽不進去,無法處理以上句子的信息。

  古代魔法醃入味了是真樣的,認知封閉。被逼急應激了甚至會腦袋爆炸。

  然而杜倫可不打算照顧艾格尼絲的感受。


  「你覺得你能逃出來是那什么女神庇佑?不,是因為魔工委收容的那些真正恐怖你都無法想像。像你這樣的,跑了也就跑了。」

  「說不定他們是故意放你出來,給布列塔尼亞同行添堵的。」杜倫在心裡默默補充。

  「魔工委關了你幾十年,你以為他們真的只是在養著你吃白飯?」杜倫的語氣充滿了嘲弄,「他們把你和你的『女神』,作為一個完整的『敘事魔法實體』,從規則、起源、模因污染到儀式範本,徹徹底底地分析了一遍。」

  好吧,杜倫其實並不真的知道艾格尼絲的具體情況。但類似的案例,他在訓練營的時候看了不止一個。

  杜倫之前很少有這麼侃侃而談的機會,這下可說爽了。但他在爽到的同時也清楚地看到,桌對面艾格尼絲的臉色是越來越費解,不耐煩、外加氣急敗壞。

  他突然感覺挺沒勁,於是決定長話短說:

  「你是巫師,我也是個巫師。」

  「故事回應你的講述,同樣也會回應我的。」

  「不管你的打算是什麼,你不應該讓我清醒著來到真正的祭台,儀式的核心。」

  艾格尼絲僵住了,好像終於意識到了什麼,但是為時已晚。

  她「高估」了杜倫的道德水平,並嚴重低估了杜倫膽大妄為的程度。

  杜倫現在沒有一個咒語驅散儀式場地,打破敘事魔法的水平。

  發動儀式敘事魔法的那個人雖然近在他眼前,但是打不著。

  放棄和投降從來不是選項。

  那他只有一個辦法了——趁這儀式的「故事」還沒徹底講死,把它中途給劫了!

  就像在自家院子玩棒球,眼見要輸得徹底,就乾脆把球往別人家的院子裡打!

  至於會砸到什麼,院子的主人是不是個被嚴加看管的囚犯,黑幫大佬……管不了那麼多了!

  在任何祭祀儀式中,分食祭品都是主祭及其從屬的特權,代表「分享神恩」。而第一個分到祭品的,往往都是地位最尊崇的人。

  這條寫在《儀式魔法結構學概論》第一章第三節,一本開放給魔工委學徒看的入門讀物里。

  就是現在!

  在艾格尼絲駭然的目光中,杜倫一個旱地拔蔥上桌立正了,一副頂天立地的氣勢。

  然後,他一招海底撈月彎腰抄起個盤子,就往嘴裡倒果子吃。那口感,堅韌、苦澀,充滿了植物纖維和泥土的腥氣,難吃到了極點。

  這已經是他花了那麼長時間,從長桌上能找到的,看上去最無害的東西了。

  杜倫強忍著翻江倒海的噁心感,面不改色地大口咀嚼,然後用力地咽了下去。

  吃完他還得挑大拇哥夸呢:「嘿,味真足!」

  你的主菜正在吃你的配菜!

  「以為老子是被綁在案台上的童男女?你爹是第一個吃肉的巴圖魯!」

  杜倫吃掉了祭品,強行扭轉了自己在儀式中的身份定義,於是,改變了整個故事。

  整個宴會大廳,猛然劇震!

  「你……你這個褻瀆神恩的瘋子!」艾格尼絲臉上那副平靜的面具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抑制的恐懼與暴怒。

  杜倫沒空理她,因為他腦海中的「赤紅」系統面板正在瘋狂閃爍!

  【警告!偵測到高階敘事級規則衝突!用戶同志身份定義發生劇烈偏轉!】

  【系統正在根據新模板,進行強制性適應變異……變異完成!】

  【儀式模板「獻祭」正在被強行篡改……篡改成功!儀式模板已變更為「勇士的試煉」!】

  【試煉主題已鎖定:弓之勇者。】

  系統提示還沒消失乾淨,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就將他的意識悍然抽離,投入了一個古老而蒼涼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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