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龍游淺灘，群魚戲之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像是搖晃著一個陳舊的夢。
當王衛東走出地區市火車站的那一刻，一股與安陽縣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寬闊的柏油馬路，雖然依舊坑窪不平，但足以讓兩輛解放卡車並排行駛。街道上，除了常見的自行車洪流，偶爾還能看到一兩輛擦得鋥亮的黑色伏爾加和上海牌轎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穿著的確良襯衫和喇叭褲的年輕人，戴著蛤蟆鏡，手裡提著四喇叭的錄音機，招搖過市。女人們燙著時髦的大波浪捲髮，鮮艷的連衣裙裙擺飛揚。
這裡的一切，都比安陽縣快了半拍，也鮮活了半拍。
按照請柬上的地址，王衛東找到了這次研討會的舉辦地——市委第一招待所。
門口鋪著嶄新的紅地毯，上方懸掛著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熱烈歡迎全市優秀鄉鎮企業家代表蒞臨指導！」
王衛東走進大廳，喧鬧的人聲和濃郁的煙味混雜在一起。
報到處已經排起了長隊。
他默默地站在隊尾，打量著周圍的人。這些人，應該就是全市鄉鎮企業界的翹楚了。
他們大多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當時最時髦的「幹部服」或者藏青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每個人手裡都夾著一個在安陽縣難得一見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彼此之間談笑風生，熟絡地遞著煙。
「哎，老張，你們紡織廠今年出口創匯又拿了第一吧？」
「哪裡哪裡，比不上你們罐頭廠的李廠長，聽說你們的產品都賣到東歐去了！」
「都是給國家做貢獻嘛，哈哈哈……」
相比之下，王衛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這是他最好的一身體面衣服了。腳上是一雙普通的布鞋，手裡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和周圍那些鋥亮的皮包放在一起，像個誤入宴會廳的窮親戚。
他的出現，自然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幾道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看到他那身打扮和年輕的面孔，眼神里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絲輕視和不解。
在他們看來，能參加這種級別會議的，哪個不是一方諸侯？這個年輕人，是哪個單位派來端茶倒水的學徒工嗎？
王衛東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他只是安靜地排著隊，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所有的信息。
「簽到了，安陽縣，紅星實業開發公司，王衛東。」
輪到他時，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抬起頭，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名單，才找到他的名字。那表情仿佛在說：哦，原來就是你。
「安陽縣來的啊，房間在三樓307，這是你的參會證和餐券。」工作人員的語氣平淡，遠沒有對前面那些「李廠長」、「王經理」們的熱情。
王衛東接過東西，正準備離開，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虛偽熱情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哎呀！王經理，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王衛東回頭，正是那位副市長秘書，周良。
周良今天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滿面春風地走過來，熟絡地一把摟住王衛東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王經理，一路辛苦。怎麼樣，第一次來市里參加這麼大的會，還習慣吧？」
他的聲音不小，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看到是張副市長的秘書親自出來迎接，臉上的輕視收斂了幾分，轉而變成了好奇和揣測。
這個鄉下來的年輕人，什麼來頭？竟然能讓周秘書另眼相看？
「謝謝周秘書關心，還好。」王衛東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動聲色地從他的手臂下掙脫出來。
周良也不介意，依舊笑呵呵地指著大廳里的人，以一種主人的姿態介紹道：「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那邊那個大高個，是市第一棉紡廠的趙廠長；那個戴眼鏡的，是咱們市明星企業，活力汽水廠的孫經理……」
他每介紹一個，對方都只是矜持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里的傲慢一覽無餘。
王衛東一一微笑回應，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周良這哪裡是介紹，分明是在敲打和示威。他所指的每一個人，都是在市里根基深厚、與市食品總公司業務往來密切的頭面人物。
這是在告訴王衛東：小子，看清楚了，這裡是市里，是我們的地盤，你一個鄉下來的，最好放聰明點。
「王經理啊，你年輕有為，是我們市鄉鎮企業家裡的一匹黑馬，張副市長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周良領著他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過呢，年輕人嘛，有衝勁是好事，但有時候也要學會……嗯，合作共贏。」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王衛東，「特別是跟前輩們學習，搞好關係，對你未來的發展，有莫大的好處。你說對不對？」
王衛東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完全懂的茫然表情。
「周秘書說的是，我一定多向前輩們學習。」
看著他這副「不開竅」的樣子，周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輕蔑。他覺得，這小子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泥腿子，根本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也罷，等他見了李總，碰了壁，自然就老實了。
「行，你先去房間休息一下，咱們晚上開幕晚宴上見。」周良失去了繼續「點撥」的興趣，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又融入了那群談笑風生的人群中。
王衛東目送他離開，臉上的茫然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就在這時，不遠處幾個企業家壓低聲音的議論，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周秘書對他還真『熱情』啊。」
「呵呵，你懂什麼。聽說這小子在安陽縣不知天高地厚，把李總的人給辦了。李總這次點名要『見見』他。」
「哦？那有好戲看了。這小子怕是還不知道，他那點在縣裡稱王稱霸的本事，在市里，屁都不是！」
「可不是嘛，你看他那土樣……」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發出一陣壓抑的、充滿惡意的笑聲。
王衛東垂下眼帘，看著手裡的參會證。
證件的塑料殼上，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
龍游淺灘，群魚戲之。
只是這些自以為是的魚兒不知道，這條龍，不是來游水的。
是來掀起風浪的。
當王衛東走出地區市火車站的那一刻，一股與安陽縣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寬闊的柏油馬路，雖然依舊坑窪不平，但足以讓兩輛解放卡車並排行駛。街道上，除了常見的自行車洪流，偶爾還能看到一兩輛擦得鋥亮的黑色伏爾加和上海牌轎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穿著的確良襯衫和喇叭褲的年輕人，戴著蛤蟆鏡，手裡提著四喇叭的錄音機，招搖過市。女人們燙著時髦的大波浪捲髮，鮮艷的連衣裙裙擺飛揚。
這裡的一切，都比安陽縣快了半拍，也鮮活了半拍。
按照請柬上的地址，王衛東找到了這次研討會的舉辦地——市委第一招待所。
門口鋪著嶄新的紅地毯，上方懸掛著一條巨大的紅色橫幅：「熱烈歡迎全市優秀鄉鎮企業家代表蒞臨指導！」
王衛東走進大廳，喧鬧的人聲和濃郁的煙味混雜在一起。
報到處已經排起了長隊。
他默默地站在隊尾，打量著周圍的人。這些人，應該就是全市鄉鎮企業界的翹楚了。
他們大多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當時最時髦的「幹部服」或者藏青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每個人手裡都夾著一個在安陽縣難得一見的黑色真皮公文包，彼此之間談笑風生，熟絡地遞著煙。
「哎，老張，你們紡織廠今年出口創匯又拿了第一吧？」
「哪裡哪裡，比不上你們罐頭廠的李廠長，聽說你們的產品都賣到東歐去了！」
「都是給國家做貢獻嘛，哈哈哈……」
相比之下，王衛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這是他最好的一身體面衣服了。腳上是一雙普通的布鞋，手裡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和周圍那些鋥亮的皮包放在一起，像個誤入宴會廳的窮親戚。
他的出現，自然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幾道審視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看到他那身打扮和年輕的面孔，眼神里不約而同地流露出一絲輕視和不解。
在他們看來，能參加這種級別會議的，哪個不是一方諸侯？這個年輕人，是哪個單位派來端茶倒水的學徒工嗎？
王衛東對這些目光恍若未覺，他只是安靜地排著隊，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所有的信息。
「簽到了，安陽縣，紅星實業開發公司，王衛東。」
輪到他時，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抬起頭，愣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名單，才找到他的名字。那表情仿佛在說：哦，原來就是你。
「安陽縣來的啊，房間在三樓307，這是你的參會證和餐券。」工作人員的語氣平淡，遠沒有對前面那些「李廠長」、「王經理」們的熱情。
王衛東接過東西，正準備離開，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虛偽熱情的笑聲從身後傳來。
「哎呀！王經理，可算把你給盼來了！」
王衛東回頭，正是那位副市長秘書，周良。
周良今天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滿面春風地走過來，熟絡地一把摟住王衛東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
「王經理，一路辛苦。怎麼樣，第一次來市里參加這麼大的會，還習慣吧？」
他的聲音不小，立刻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看到是張副市長的秘書親自出來迎接，臉上的輕視收斂了幾分，轉而變成了好奇和揣測。
這個鄉下來的年輕人，什麼來頭？竟然能讓周秘書另眼相看？
「謝謝周秘書關心，還好。」王衛東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動聲色地從他的手臂下掙脫出來。
周良也不介意，依舊笑呵呵地指著大廳里的人，以一種主人的姿態介紹道：「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那邊那個大高個，是市第一棉紡廠的趙廠長；那個戴眼鏡的，是咱們市明星企業，活力汽水廠的孫經理……」
他每介紹一個，對方都只是矜持地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里的傲慢一覽無餘。
王衛東一一微笑回應，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周良這哪裡是介紹，分明是在敲打和示威。他所指的每一個人，都是在市里根基深厚、與市食品總公司業務往來密切的頭面人物。
這是在告訴王衛東：小子，看清楚了，這裡是市里，是我們的地盤，你一個鄉下來的，最好放聰明點。
「王經理啊，你年輕有為，是我們市鄉鎮企業家裡的一匹黑馬，張副市長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啊。」周良領著他走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過呢，年輕人嘛，有衝勁是好事，但有時候也要學會……嗯，合作共贏。」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王衛東，「特別是跟前輩們學習，搞好關係，對你未來的發展，有莫大的好處。你說對不對？」
王衛東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完全懂的茫然表情。
「周秘書說的是，我一定多向前輩們學習。」
看著他這副「不開竅」的樣子，周良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輕蔑。他覺得，這小子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泥腿子，根本不懂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也罷，等他見了李總，碰了壁，自然就老實了。
「行，你先去房間休息一下，咱們晚上開幕晚宴上見。」周良失去了繼續「點撥」的興趣，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又融入了那群談笑風生的人群中。
王衛東目送他離開，臉上的茫然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就在這時，不遠處幾個企業家壓低聲音的議論，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周秘書對他還真『熱情』啊。」
「呵呵，你懂什麼。聽說這小子在安陽縣不知天高地厚，把李總的人給辦了。李總這次點名要『見見』他。」
「哦？那有好戲看了。這小子怕是還不知道，他那點在縣裡稱王稱霸的本事，在市里，屁都不是！」
「可不是嘛，你看他那土樣……」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發出一陣壓抑的、充滿惡意的笑聲。
王衛東垂下眼帘，看著手裡的參會證。
證件的塑料殼上，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
龍游淺灘，群魚戲之。
只是這些自以為是的魚兒不知道，這條龍，不是來游水的。
是來掀起風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