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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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兒!」

  王老太爺猛然睜開眼睛,粗布短褂已被冷汗浸得透濕,黏在脊背上涼颼颼的。

  他直勾勾盯著屋頂,那片被雨水泡爛的草杆豁開個碗口大的窟窿,露著灰濛濛的天。

  嗚嗚的風聲從破洞鑽進來,卷著牆根的霉味打轉,時而尖利時而嗚咽,活脫脫是志兒被砍時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喉頭滾了滾,終究沒發出半點聲響,枯樹枝似的手指摳著炕席,慢慢坐起身。

  後背的舊傷像被冰錐扎著,疼得他齜牙咧嘴,膝蓋更是不聽使喚地哆嗦,咯吱咯吱磨著炕沿。

  二十餘年前那場血夜裡,小兒子被百刀寨的人按在門檻上,腦袋滾到腳邊時眼睛還睜著。

  王老太爺每次想起,心口就像被石碾子軋過,疼得喘不上氣。他常對著油燈枯坐,要是志兒還活著,如今該有個虎頭虎腦的孫子繞膝了吧?

  這半個月來,噩夢總纏得他整夜不得安生。夢裡總有把滴血的鋼刀,一下下剁著志兒的哭喊,濺得他滿臉熱腥。

  「兒啊,你是為了王家死的,王家子子孫孫都記著你!」他佝僂著背,枯瘦的手在炕沿上摸索著拐杖,「年年大祭,三牲酒醴少不了你那份……」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晨霧裹著露水撲面而來。天色正從墨藍轉成魚肚白,東邊山頭已泛起一抹淡紅,像極了當年村口的血。

  他眯眼向西望去,那座新蓋的四合院,那是姜家剛置下的產業。

  乾枯的手指死死攥著棗木拐杖,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王老太爺微眯著眼,眼角的皺紋擠成溝壑,嘴唇哆嗦著呢喃:「不能怪我啊……要怪就怪你姜家擋了路!都是你們的錯!」

  拐杖篤篤敲著青石板路,王老太爺推開虛掩的院門,徑直往村西頭走。

  張萬昌家的青磚大瓦房在晨光里閃著冷光,與周圍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啪啪啪!拐杖頭猛拍木門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響亮,驚得院牆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

  張萬昌披著灰色衣服,哈氣連天地出來,一看天色,蒙蒙亮,就一肚子火,大清早的誰啊!

  一眼看到王老太爺站在院門,張萬昌立刻精神了,看對方印堂發黑,面色陰沉,就知道有大事發生了。

  隨即就把老爺子請到了屋子裡,讓婆娘抓緊去沏茶。

  「我說,王大伯,你這也太早了吧!」

  「呵,早?我怕晚些,王、張兩家要死絕了!」王老太爺陰沉地說著。

  張萬昌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還強裝鎮定。心說這老東西是不是糊塗了?張、王兩族加起來六十多戶,好幾百口人,就算天塌下來也砸不死這麼些吧?

  他咂咂嘴:「我說老爺子,你這有些太玄乎了。就算有刀兵災禍、洪水瘟疫,也沒可能死絕了呀?大清早的,您這是……」

  換作旁人,張萬昌早把人轟出去了。可眼前這位是王老太爺,豐盛村出了名的「老毒蟲」,表面上慈眉善目像尊佛,背地裡陰招損招能堆成山,當年為了奪姜家的地,連親兒子都能豁出去。

  「你呀,要是有逢春(張萬昌的父親)三份本事,也不會如此說了!」王老太爺還是蠻懷念張逢春這個對手,可惜熬不過自己。

  「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都說虎父無犬子,我們老張家,在我帶領下,這幾年不錯吧?」張萬昌有些不服氣,冷哼道。

  王老太爺呷了口熱茶,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驅散身上的寒意。這鬼夏天,怎麼涼得像深秋?他放下茶碗,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輕響:

  「你可別忘了二十年前的事情。」

  張萬昌臉色大變,目光閃爍,最後咬牙說道:「王大伯,當年可是說好的,這件事情爛到肚子裡,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還有我死去爹知。」

  「四合院都蓋起來了,又在族內傳授武學,你說這是要幹嘛?參軍嗎?嗯?」王老太爺幽幽地說道。

  「那又怎麼樣?那事做的天衣無縫,只要你我不說,誰知道?難不成姜家還敢屠了咱們?」張萬昌硬著頭皮說道。

  「愚蠢,當年是你殺的?我殺的?還是你老子殺的?」

  張萬昌頓時啞了火,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過了許久,他才像泄了氣的皮球,喃喃道:「您怎麼確定……他們知道了?」

  「當年,我和你爹請的人會一手上等的刀法,與姜毅所傳一模一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那伙人傳授給姜毅,要麼姜毅幹掉了那伙人中的某一個。你覺得……」


  張萬昌徹底坐不住了,那伙人傳授姜毅?基本不可能,若是第二種,那人臨死前會不會說?他不敢去賭。

  這些日子,張萬昌可是派人盯著姜氏,根據回報,姜毅的刀法造詣極高,五六十年的樹,一擊就碎,簡直就像是個妖怪。

  豐盛村最早是姜家老祖帶著十多口人開拓的。那老頭是個能人,看中了這片背山面水的地脈,硬是在荒山里刨出個村子。

  一百多年前還是吳國,豐盛村距離縣城很近,那時候豐盛村很富裕,慢慢吸引不少人到這裡安居。

  張、王兩家就是後來搬到豐盛村的,可誰想到趙氏篡位,戰亂滅了縣城,趙氏立國之後,慶豐縣就選在了離豐盛村很遠的地方。

  這一下,豐盛村從上等村跌成了下等村,日子一年比一年窮,人口也漲不起來。

  遠呢,自然也有好處,正所謂山高皇帝遠,豐盛村就受到姜氏的控制,那時候姜氏有五十餘戶,幾乎占了村子一半的人口。

  姜氏大房幾個兒子,個頂個的狠辣,強行攤牌皇糧任務,各家苦不堪言。

  二十年前遭了旱災,又趕上朝廷要修大河征徭役,姜家大房趁機獅子大開口,說要給地方團練納貢,每家除了徭役名額,還得交出一半的存糧,說是能保村子安寧。

  誰不知道,那團練的總教習就是姜家大房的老三?

  外加未來十年的上貢,請了百刀寨的綠林好漢,連夜擊殺了姜氏最大的依仗,慶豐縣的鄉兵。

  王老太爺當時找到張逢春,兩個老頭在柴房裡合計了半宿,決定豁出去。

  兩族湊了三百兩銀子,外加未來十年的收成,請到了百刀寨的人。那些人半夜摸進慶豐縣,殺了姜家老三和他帶的鄉兵,又回村「趁火打劫」。

  為了做得逼真,王家和張家都「犧牲」了嫡系——王老太爺的小兒子志兒,就是那會兒被「誤殺」的。

  姜家更慘,大房男丁被砍得一個不剩,女眷和其他房頭也死傷大半,良田和鋪子都被兩族以「充公」的名義分了。之後張、王兩家又招了些流民,人口漸漸超過姜家。

  這二十年來,兩族明爭暗鬥,直到張逢春去年病死,王家才算占了上風。

  年就是張、王兩家的內鬥,最終張逢春沒耗過老王頭,先死了。

  「王老太爺,那怎麼做?再請百刀寨的好漢?」張萬昌問道。

  王老太爺搖著頭,說著百刀寨不再值得信任,他有更好的人選,不過需要張家出一份力。

  張萬昌咬咬牙,拍著胸脯:「只要能保張家平安,錢、糧都不是問題!」

  送走王老太爺,張萬昌沒回屋,徑直往後院走。三弟張老三正蹲在牆根啃窩頭,這人是村裡有名的賴戶,偷雞摸狗、吃喝嫖賭樣樣來得,就是不干人事。

  「沒問題,我連夜去找五弟,我看王老登不是好玩意,他這次沒準要把咱們家也占了。」

  張老三帶著大哥的書信,趁著天黑出了村。王老太爺站在院門口,看著離去的背影,冷笑幾聲。

  豐盛村向南走二十里,就到了官道,然後向東奔襲三百里,就是百刀寨。

  張老三騎著騾子飛奔,剛上官道,就被一箭射穿了胸口,那人踩著張老三的臉,看著吐血沫子的醜臉,辨認了一番,從其懷裡拿出一封信:

  吾弟如見:

  近日可安好?村里發生巨變,王氏欲重演血案,恐我張氏會深陷其中,慘遭迫害。五弟請速歸,商議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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