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 客棧易容暫歇腳,深夜無人悄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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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曰:

  踏遍千山履齒凋,今朝解轡謝塵囂。

  漫扶竹杖尋村酒,笑指雲峰作笛簫。

  三碗潤枯喉似玉,一眠放穩枕如標。

  忽聞啼鳥驚殘夢,方覺身輕可弄潮。

  話說上回,玄冥子師徒三人順利進入了大乾邊境後,已是正午,太陽正毒辣,欲尋客棧。

  連日來的奔波勞頓,讓三人都顯出了些許疲態,尤其是年紀最小的璇璣子,更是撅起小嘴來,一步三搖晃,恨不得長出翅膀來飛,顯然是累極了。

  「師父,咱們找個地方歇歇腳吧。」凌虛子看著小妹疲憊的模樣,心疼地對玄冥子說道,「璇璣年紀小,怕是撐不住了。」

  玄冥子環顧了一下四周,但見這邊境小鎮雖稱不上是繁華,卻也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

  他目光掃過,看見一家客棧,牌匾上寫著三個大字,悅來居。

  只見這客棧門面整潔,門前掛著兩盞紅色的大燈籠。

  「就去那家悅來居吧。」玄冥子指著客棧道,「不過在此之前……」

  他話未說完,凌虛子已經會意,低聲道:「師父,您是擔心我們這身打扮太過顯眼了?」

  玄冥子讚許地點頭道:「凌虛果然心思縝密,我們這身道士的打扮,在這邊境小鎮上確實太過惹眼。若是被有心之人注意到,只恐怕會惹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璇璣子原本疲憊的神情頓時一掃而空,興奮地湊過來道:「師父是要給我們易容嗎?我可要變成個大美人!」

  凌虛子輕輕敲了下她的腦袋,笑道:「就你話多。師父,咱們找個僻靜處施術吧。」

  三人轉入一條小巷,玄冥子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木盒來。

  這盒子做工精細,上面雕刻著雲紋,打開后里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色各樣的易容用具。

  有什麼:特製的藥膏、假須假髮、各色顏料,還有幾根細如牛毛的金針。

  「為師先來吧。」玄冥子說著,取出一面銅鏡立在牆邊。

  他先以特製藥水清潔了一下面部,然後在掌心處揉搓一種淡黃色的藥膏,細細地塗抹在臉上。

  但見他的皮膚在藥膏的作用下漸漸改變了紋理,眼角添了幾道細紋,皺紋消去了不少。

  最後,他又取出一根金針,在耳後幾個穴位輕輕刺入。

  金針一轉動,他的面部肌肉也隨之微微變動,原本仙風道骨的氣質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飽經風霜的中年文士模樣。

  「哇!」璇璣子看得目瞪口呆,驚訝道,「師父這易容術真是太厲害了!」

  凌虛子也是目露驚嘆之色,道:「師父這手金針易形的功夫,怕是全天下都少有人及。」

  玄冥子微微一笑,笑容平添幾分儒雅之氣,接著對二人道:「雕蟲小技罷了。來,該你們了。」

  他先為凌虛子易容,由於凌虛子本就氣質出眾,玄冥子想將她化得平凡一些。

  他用藥水將她白皙的膚色染成健康的小麥色,又用眉筆將她的柳葉眉畫得粗了點。最後,他在凌虛子頭髮上插了一支普通的銀簪,將她那一頭如瀑的青絲簡單挽起。

  「大姐這樣也很好看呢!」璇璣子拍手笑道,「像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

  輪到璇璣子,她折騰了半天,坐在凳子上,全身興奮地抖動不已。

  玄冥子按住她,笑著指著她道:「別動,要是化壞了,可別哭著賴師父。」

  他給璇璣子梳了一對丫鬟常見的雙丫髻,又在她臉上點了幾個雀斑,之後,他取出一件碎花布裙讓璇璣子換上。

  「記住。」玄冥子叮囑道,「從現在起,我們是一家人。我是你們的叔父,帶你們來此探親。凌虛是姐姐,璇璣是妹妹。我們的姓氏是李,來自江南。」

  凌虛子會意地點頭道:「叔父放心,凌虛自然明白。」

  璇璣子卻還在對著銅鏡左照右照,撇撇嘴道:「師父,為什麼把我化得這麼普通啊?」

  凌虛子忍俊不禁道:「你這丫頭,我們是來避禍的,又不是來選美的。」

  三人扯了一會兒嘴,這才邁步走向悅來居客棧。

  客棧內寬敞通透,幾個商旅模樣的客人正在用膳。

  店小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見有客人來了,連忙迎了過去,臉上堆滿笑容,上前問道:「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玄冥子操著一口略帶江南口音的官話,道:「要兩間上房,再備些酒菜。」

  「好嘞!」店小二高聲應著,引他們到一張乾淨的桌子前坐下,麻利地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面,道,「客官想吃點什麼?」

  璇璣子甫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說道:「小二,把你們店裡好吃的、拿手的都端上來,越多越好!這一路上可把我給餓壞了!」

  店小二笑著應道:「小姑娘放心,咱們店裡的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桂花鴨都是招牌菜,包您滿意!

  要不要再來個西湖醋魚?這可是咱們大廚的拿手好菜!」

  凌虛子在一旁溫柔地笑了笑,對玄冥子道:「叔父,近些日子可是苦了小妹,一路上風餐露宿,一點葷腥油鹽不見,今日就讓她解解饞吧。」

  玄冥子撫須笑道:「也罷,今日破例,讓你們好好吃一頓。小二,就把你說的那幾個招牌菜都上來,再燙一壺黃酒。」

  「好嘞!三位客官稍等,酒菜馬上就來!」店小二應了一聲,快步走向後廚。

  趁著等菜的功夫,三人都暗自打量著客棧內的環境。

  客棧的大堂里擺了八張桌子,此刻有三桌客人正在用膳。

  一桌是幾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在低聲商議著什麼,酒菜動的很少;一桌是一對老夫婦,默默地吃著飯;還有一桌是幾個江湖上打扮的漢子,一邊飲酒一邊大聲說笑著。

  凌虛子低聲道:「叔父,那桌江湖人……」

  玄冥子微微點頭,道:「不必理會,我們吃我們的。」

  不多時,店小二便端著托盤上來,美味佳肴擺滿了一桌子。

  紅燒獅子頭色澤紅亮,香氣撲鼻;清蒸鱸魚肉質鮮嫩,上面點綴著翠綠的蔥花;桂花鴨皮脆肉嫩,散發出淡淡的桂花香;西湖醋魚酸甜可口,令人食慾大增。

  除此之外,還有幾樣時令蔬菜和一壺溫熱的黃酒。

  璇璣子看得眼睛發亮,也顧不得什麼淑女形象,抱起碗就狼吞虎咽起來。她夾起一個獅子頭,三兩口就吞了下去,又忙著去夾魚肉,吃得滿嘴是油。

  凌虛子輕輕地打了下她的腦瓜,嗔怪道:「瞧瞧你這吃相,哪裡像一個大家閨秀?慢些吃,又沒人跟你搶。」

  璇璣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忙著扒拉飯菜,含糊不清地說道:「大姐你是不知道,這些天光吃乾糧,我的舌頭都快失去味覺了!這個獅子頭真好吃,你們快嘗嘗!」

  玄冥子看著兩個徒弟說笑,心中也難得地輕鬆起來。他小酌一杯黃酒,細細品味起來。

  酒足飯飽後,三人各自回房休息。玄冥子獨住一間,凌虛子和璇璣子合住另一間。

  這個房間有兩個互通的小房間,一個在二樓西側,一個在二樓東側。

  而凌虛子的房間,就在東側,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小鎮的街景。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亮堂,每間房都有一張雕花木床,一張梳妝檯,還有一張小圓桌和兩把椅子。

  「總算能好好睡一覺了。」璇璣子一進房間就撲到床上,打了個滾,暢快道,「這床真舒服!」

  凌虛子笑著搖頭,道:「你這丫頭,先去洗漱。一身風塵的,怎麼睡覺?」

  二人梳洗完畢,璇璣子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凌虛子卻毫無睡意,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月色如水,心中感慨萬千。

  「唉……」她輕輕嘆息一聲,在桌子前坐下,開始打坐練功。

  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在子時修煉太陰鍊形訣。

  月光順著窗欞灑入,她雙腿盤坐,雙手結印,呼吸綿長而均勻。

  太陰鍊形訣是玄冥子親自傳授給她的獨門心法,需在子時修煉,這時能夠吸收月華之精,最能滋養神魂。

  隨著功法的運轉,她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宛如月下仙子。

  而此時,本該熟睡的璇璣子卻悄悄地睜開了眼睛。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也許是白天睡得太久,又或許是初到大乾太過興奮,她只覺得渾身精力無處發泄。


  忽然,她眼珠一轉,躡手躡腳地溜下床,悄悄推開凌虛子的房門,鑽進了她的被窩。

  「待會大姐要是發現被窩裡有人,表情一定很有趣。」璇璣子躲在被窩裡偷偷憋笑,想像著凌虛子驚訝的模樣。

  凌虛子完全沉浸在修煉之中,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太陰鍊形訣修煉時刻最忌分心,她必須全神貫注,引導月華在經脈中流轉。

  每一個周天運行完畢以後,她都感覺自己的修為又精進了一分。

  時間一點點流逝,月光漸漸西斜。

  凌虛子終於完成了今晚的修煉,緩緩收功。

  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頓時感受到神清氣爽,渾身舒暢。正當她準備寬衣就寢時,突然感覺到被窩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起初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當她掀開被子的一角,赫然發現裡面竟然蜷縮著一個人影!

  「啊!」凌虛子驚呼一聲,想也不想就一腳踹了過去。

  這一腳她用了三成力道,正中那人的腹部。

  「唔!」被窩裡傳來一聲悶哼。

  凌虛子一個翻身躍下床來,右手一揮,一道掌風掃過,屋子裡的燭台瞬間全部亮起。

  她厲聲喝道:「什麼人?竟敢夜闖女子閨房!」

  只見床上蜷縮著一個人,正痛苦地捂著肚子,瘋狂打滾。

  凌虛子定睛一看,又覺不妙,這身形怎麼越看越眼熟?

  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借著燭光仔細打量,這才認出竟是璇璣子。

  「璇璣?!」凌虛子又驚又怒,一把揪住她的耳朵,質問道,「你半夜三更不睡覺,跑到我房裡做什麼?還躲在被窩裡嚇人!」

  璇璣子疼得眼淚直流,嗚咽著說道:「大姐你踢得我好痛啊!我就是睡不著,想來找你說說話嘛……」

  凌虛子這才鬆開手,哭笑不得地說道:「你呀你,有話好好說不行嗎?非要躲在被窩裡嚇唬我一下,方才要不是我收著力道,你現在早就吐血了!」

  璇璣子委屈地揉著肚子,眼淚汪汪地說道:「人家就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嘛……誰知道你反應這麼大……」

  「這哪裡是驚喜,是驚嚇。」

  凌虛子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輕輕替她揉著被踢的地方,問道:「還疼嗎?要不要擦點藥?」

  璇璣子搖搖頭,緊緊抱住凌虛子,撒嬌道:「大姐,我睡不著,你陪我去逛夜市好不好?我在鐵勒時,就聽說大乾的夜市可熱鬧了,有糖人、糖葫蘆、燈籠,還有雜耍值得一看呢!」

  凌虛子本想拒絕,但看著璇璣子期待的眼神,又想到方才確實是踢得她不輕,心一軟,便道:「好吧,就當是給你賠罪。今晚你想買什麼,大姐請客。」

  「真的?」璇璣子立刻破涕為笑,一躍而起,道,「那我們現在就去!」

  凌虛子按住她道:「急什麼?得先去跟師父說一聲。」

  二人來到玄冥子房前,輕輕叩門。

  玄冥子很快便開了門,他顯然也還未睡,正在看著大乾的地圖,思索著什麼。見是兩個徒弟,他放下地圖,看了看兩人,溫聲問道:「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嗎?」

  「師父。」凌虛子行禮道,「璇璣想去逛夜市,徒兒想陪她同去,特來請示一番。」

  玄冥子看了看滿臉期待的璇璣子,又看了看凌虛子,沉吟片刻,道:「也好,為師也正想見識見識大乾的風土人情。我們一同去吧。」

  璇璣子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但還是強忍著保持儀態,只是嘴角的笑意怎麼也掩不住。

  三人整理好包裹,下樓來到客棧大堂。

  此時已是子時三刻,按理說客棧應該還沒有打烊,可奇怪的是,大堂里空無一人,所有的桌椅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大門更是被一把碩大的銅鎖從裡面牢牢鎖住了。

  「咦?」璇璣子詫異道,「這才什麼時候啊,怎麼就鎖門了?」

  她四下張望,不見店小二的蹤影,於是提高聲音,喊叫道:「店家!店家在嗎?我們要出去!」

  連喊數聲,卻無人應答。客棧里靜悄悄的,只有他們的回聲在空蕩的大堂里迴蕩。

  凌虛子微微蹙眉,也覺得有些古怪。按理說,客棧即便打烊,也會留人值夜,以備客人的不時之需。這般大門緊鎖、空無一人的情況,實在不合常理。

  她也上前一步,朗聲道:「掌柜的,請行個方便,我們想出去走走。」

  可依舊無人回應,整個客棧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靜得讓人心慌。

  詩曰:

  張冠李戴忙,北轍向南航。

  撲下方知誤,笑添空庭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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