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鐵勒帳中父子反目，燈燭影里師徒籌謀
詩曰：
敗軍之將勇言難，父子相爭帳里寒。
未動刀光凶氣涌，先空王位壯心殘。
暗生黨羽謀權勢，明撫臣民穩吏官。
自古強人終久在，唯今換卻舊衣冠。
話說另一處，鐵勒可汗蕭贊自從敗於林寒之手，率領殘兵敗將退回漠北老營，終日鬱鬱寡歡。
其長子蕭可由覬覦可汗之位久矣，如今蕭贊大敗，便是給了他這個機會。
這一日，蕭贊又在金帳中大擺宴席，名為慰勞將士，實為借酒消愁，在大庭廣眾之下以泄私怨。
但見金帳之內：
玉勒嘶風，雕鞍映日。穹廬星拱而開九重，毳幕雲張以納百祥。
金帳垂垂，接天宇之蒼茫；繡幡獵獵，引地維之雄渾。
銀罌瀉乳，馬湩凝脂。夜光杯承葡萄之紫，犀角碗溢醍醐之白。
狼皮鋪地顯威儀，鹿角掛牆示勇武。銅鼎烹羊油香溢，銀壺盛酒醇氣浮。
帳前武士按刀立，席間謀士噤聲坐。
蕭贊仰起頭來，連飲三碗熱酒，隨後倏地一下，將銀碗重重擲在案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眾臣見蕭贊面色通紅，眼角恨意湧現，俱是一驚，皆知可汗這是又要舊事重提。
「玄冥子這個妖道！」蕭贊目露凶光，咬牙切齒道，「臨陣脫逃，害我大軍於不利！若非如此，我豈會敗於林寒這個小兒之手！」
眾臣紛紛噤聲，不敢多言。
左下首一個魁梧大將站起身來，勸道：「大汗息怒。那林寒著實厲害，公輸烈火炮又威力驚人。我等苦戰不敵，非大汗一人之罪也。」此人正是鐵勒五虎將之首巴特爾，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乃是蕭贊心腹愛將。
對面一個年輕將領卻連連冷笑，不屑道：「巴特爾將軍所言差矣，何必為父汗開脫？勝敗乃兵家常事，但一味地推諉責任，豈是英雄所為？」說話者正是蕭贊長子蕭可由，生得丰神俊朗，鷹視狼顧，一向是覬覦汗位已久，今日終究是忍不住性子，將胸中不滿直說出口。
蕭贊被戳穿心事，大怒，氣急敗壞地指著兒子罵道：「逆子！你說什麼？」
蕭可由索性站起身來，不露絲毫懼色，環視帳中眾將，朗聲道：「父汗自兵敗以來，終日只知怨天尤人，私泄邪火。
我鐵勒自有規矩在前，以武立國，奉強者為尊。既然此戰證明，父汗已無統兵之能，何不退位讓賢？倒是全了一樁妙事！」
此話一出，滿帳譁然。幾個老臣陡然變色，此話一出，可是要翻臉了。
眾人怕傷了父子和氣，便連忙勸解：「大王子醉了！此話不能當真。大王子，快給大汗賠罪！」
巴特爾按劍而立，怒視著蕭可由，大聲道：「請王子慎言，此話恐要傷了大汗的心！大汗縱橫漠北二十年，威震四方，豈是你能質疑的？」
蕭可由卻毫不退縮，雙臂抱胸，反唇相譏：「巴特爾將軍自是父汗心腹，必然要替父汗說話，我懂。只是小可不知的是，將軍是忠於鐵勒，還是只忠於父汗一人？」
這話極其刁毒，連尋常人都能看出，這分明是在挑撥離間。巴特爾氣得滿臉通紅，正要反駁，可不知從何辯起，這時，蕭贊猛地竄起身子，一把掀翻面前酒案，酒肉灑了一地。
「逆子！反了你了！我看今日，定要教訓你一番，才知何謂天高地厚！」蕭贊大步上前，掄圓了胳膊，「啪」的一記耳光，將蕭可由打翻在地，光是掌風都能聽得呼呼而嘯。
這一掌含怒而發，力道極大，毫不留情。蕭可由嘴角頓時溢出鮮血，他站起身來，抹去血跡，冷冷地看著父親，眼神陰鷙不已，殺機畢露。
就此，宴席不歡而散。眾臣識趣，陸續告退，金帳中只剩下蕭贊與巴特爾二人。
蕭贊余怒未消，青筋尚在，他喘著粗氣，問道：「巴特爾，你說，這逆子是不是要反？」
巴特爾沉吟片刻，低聲回應道：「大汗，您也知道，大王子覬覦汗位已久，但平日裡很少會如此固執。今日公然發難，恐怕背後有所依仗。臣聽說他最近常與忽必來、阿木爾等將領往來密切。」
蕭贊瞳孔收縮，道：「忽必來？阿木爾？那不是你的部下嗎？」
巴特爾苦笑道：「正是。這兩人在軍中威望與我等同，手握重兵。若是他們倒向大王子，事情就棘手太多了。更別說他身邊還有師父池弘表，為其出謀劃策。」
與此同時，蕭可由帳中也是燈火通明。幾個心腹將領聚在一處，共同密議大事。
忽必來是個矮壯漢子，率先開口道：「王子今日行事太過衝動。巴特爾明顯還是支持大汗的，而大汗亦然勇武過人，若真逼急了他們，我們實力不足啊。」
阿木爾卻搖搖頭，道：「其實不然！我倒是覺得王子此為實有大智慧。今日王子一番話，已在眾將心中種好了種子。你們想，鐵勒以武立國，敗軍之將如若再居汗位，還能有幾人信服。」
蕭可由撅起嘴角，陰惻惻笑道：「父汗老了，輸了還不認帳。鐵勒在他手中，不死於林寒之手，也早晚要被其他國家所滅。不如讓我接管，我來帶領鐵勒重振昔日雄風！」
這時，帳外侍衛輕聲道：「見過池先生。」
隨即，帳簾被掀開，池弘表步伐沉穩，走進帳中。
「師父！」蕭可由大喜，上前拉池弘表落座。
池弘表捋了捋山羊須，笑道：「王子今日之舉，恰到好處。」
蕭可由眼前一亮，道：「師父也覺得我做得對？」
池弘表點點頭，道：「若不這樣做，朝中、軍中諸位文武大臣，看不出你的態度。今日你與可汗反目，如此一來，想要站隊的人，自然知道要偏向哪一邊。」
「可……」忽必來還是有些擔憂道，「如果所有人都偏向可汗那一邊怎麼辦？」
池弘表聞言，更是笑著搖頭：「不可能，敗軍之將，豈敢言勇？鐵勒祖訓猶在，軍紀更是嚴明。他蕭贊就算是再怎麼英雄蓋世，還敢反民意而為之？」
「所以，師父，您的意思是？」蕭可由等著池弘表繼續說。
「巴特爾。」
「巴特爾？」
蕭可由一驚，不知師父為何提起他來。
「巴特爾那廝手握兵權，一心為父汗，不可力爭。」蕭可由道。
「誰叫你力爭？」池弘表道，「王子莫不是忘了，玄冥子和巴特爾曾經是什麼關係？」
經池弘表這麼一說，蕭可由立馬想起來了，十幾年前，巴特爾曾與玄冥子有過一面之緣，那時玄冥子便心生歡喜，將巴特爾引薦給了可汗。
「師父，您的意思是，讓他們二人心生嫌隙？」蕭可由恍惚間明白了什麼，追問道。
「沒錯，此人是玄冥子舉薦，縱然過了許多歲月，但未必就鐵了心忠於可汗。在他心底，其實玄冥子對他的意義更深。知遇之恩，如同再造，不是從龍之功能比的。」池弘表一語中的。
「多謝師父指點迷津！」蕭可由大笑道。
正是：
橫眉帳下昏，燭影忘深恩。
舊訓如霜重，相煎恨有根。
敗軍之將勇言難，父子相爭帳里寒。
未動刀光凶氣涌，先空王位壯心殘。
暗生黨羽謀權勢，明撫臣民穩吏官。
自古強人終久在，唯今換卻舊衣冠。
話說另一處，鐵勒可汗蕭贊自從敗於林寒之手，率領殘兵敗將退回漠北老營，終日鬱鬱寡歡。
其長子蕭可由覬覦可汗之位久矣，如今蕭贊大敗，便是給了他這個機會。
這一日，蕭贊又在金帳中大擺宴席，名為慰勞將士，實為借酒消愁，在大庭廣眾之下以泄私怨。
但見金帳之內：
玉勒嘶風，雕鞍映日。穹廬星拱而開九重，毳幕雲張以納百祥。
金帳垂垂，接天宇之蒼茫；繡幡獵獵，引地維之雄渾。
銀罌瀉乳，馬湩凝脂。夜光杯承葡萄之紫，犀角碗溢醍醐之白。
狼皮鋪地顯威儀，鹿角掛牆示勇武。銅鼎烹羊油香溢，銀壺盛酒醇氣浮。
帳前武士按刀立，席間謀士噤聲坐。
蕭贊仰起頭來，連飲三碗熱酒，隨後倏地一下，將銀碗重重擲在案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眾臣見蕭贊面色通紅，眼角恨意湧現，俱是一驚，皆知可汗這是又要舊事重提。
「玄冥子這個妖道！」蕭贊目露凶光，咬牙切齒道，「臨陣脫逃，害我大軍於不利！若非如此，我豈會敗於林寒這個小兒之手！」
眾臣紛紛噤聲，不敢多言。
左下首一個魁梧大將站起身來，勸道：「大汗息怒。那林寒著實厲害，公輸烈火炮又威力驚人。我等苦戰不敵，非大汗一人之罪也。」此人正是鐵勒五虎將之首巴特爾，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乃是蕭贊心腹愛將。
對面一個年輕將領卻連連冷笑，不屑道：「巴特爾將軍所言差矣，何必為父汗開脫？勝敗乃兵家常事，但一味地推諉責任，豈是英雄所為？」說話者正是蕭贊長子蕭可由，生得丰神俊朗，鷹視狼顧，一向是覬覦汗位已久，今日終究是忍不住性子，將胸中不滿直說出口。
蕭贊被戳穿心事，大怒，氣急敗壞地指著兒子罵道：「逆子！你說什麼？」
蕭可由索性站起身來，不露絲毫懼色，環視帳中眾將，朗聲道：「父汗自兵敗以來，終日只知怨天尤人，私泄邪火。
我鐵勒自有規矩在前，以武立國，奉強者為尊。既然此戰證明，父汗已無統兵之能，何不退位讓賢？倒是全了一樁妙事！」
此話一出，滿帳譁然。幾個老臣陡然變色，此話一出，可是要翻臉了。
眾人怕傷了父子和氣，便連忙勸解：「大王子醉了！此話不能當真。大王子，快給大汗賠罪！」
巴特爾按劍而立，怒視著蕭可由，大聲道：「請王子慎言，此話恐要傷了大汗的心！大汗縱橫漠北二十年，威震四方，豈是你能質疑的？」
蕭可由卻毫不退縮，雙臂抱胸，反唇相譏：「巴特爾將軍自是父汗心腹，必然要替父汗說話，我懂。只是小可不知的是，將軍是忠於鐵勒，還是只忠於父汗一人？」
這話極其刁毒，連尋常人都能看出，這分明是在挑撥離間。巴特爾氣得滿臉通紅，正要反駁，可不知從何辯起，這時，蕭贊猛地竄起身子，一把掀翻面前酒案，酒肉灑了一地。
「逆子！反了你了！我看今日，定要教訓你一番，才知何謂天高地厚！」蕭贊大步上前，掄圓了胳膊，「啪」的一記耳光，將蕭可由打翻在地，光是掌風都能聽得呼呼而嘯。
這一掌含怒而發，力道極大，毫不留情。蕭可由嘴角頓時溢出鮮血，他站起身來，抹去血跡，冷冷地看著父親，眼神陰鷙不已，殺機畢露。
就此，宴席不歡而散。眾臣識趣，陸續告退，金帳中只剩下蕭贊與巴特爾二人。
蕭贊余怒未消，青筋尚在，他喘著粗氣，問道：「巴特爾，你說，這逆子是不是要反？」
巴特爾沉吟片刻，低聲回應道：「大汗，您也知道，大王子覬覦汗位已久，但平日裡很少會如此固執。今日公然發難，恐怕背後有所依仗。臣聽說他最近常與忽必來、阿木爾等將領往來密切。」
蕭贊瞳孔收縮，道：「忽必來？阿木爾？那不是你的部下嗎？」
巴特爾苦笑道：「正是。這兩人在軍中威望與我等同，手握重兵。若是他們倒向大王子，事情就棘手太多了。更別說他身邊還有師父池弘表，為其出謀劃策。」
與此同時，蕭可由帳中也是燈火通明。幾個心腹將領聚在一處，共同密議大事。
忽必來是個矮壯漢子，率先開口道：「王子今日行事太過衝動。巴特爾明顯還是支持大汗的，而大汗亦然勇武過人，若真逼急了他們，我們實力不足啊。」
阿木爾卻搖搖頭，道：「其實不然！我倒是覺得王子此為實有大智慧。今日王子一番話，已在眾將心中種好了種子。你們想，鐵勒以武立國，敗軍之將如若再居汗位，還能有幾人信服。」
蕭可由撅起嘴角，陰惻惻笑道：「父汗老了，輸了還不認帳。鐵勒在他手中，不死於林寒之手，也早晚要被其他國家所滅。不如讓我接管，我來帶領鐵勒重振昔日雄風！」
這時，帳外侍衛輕聲道：「見過池先生。」
隨即，帳簾被掀開，池弘表步伐沉穩，走進帳中。
「師父！」蕭可由大喜，上前拉池弘表落座。
池弘表捋了捋山羊須，笑道：「王子今日之舉，恰到好處。」
蕭可由眼前一亮，道：「師父也覺得我做得對？」
池弘表點點頭，道：「若不這樣做，朝中、軍中諸位文武大臣，看不出你的態度。今日你與可汗反目，如此一來，想要站隊的人，自然知道要偏向哪一邊。」
「可……」忽必來還是有些擔憂道，「如果所有人都偏向可汗那一邊怎麼辦？」
池弘表聞言，更是笑著搖頭：「不可能，敗軍之將，豈敢言勇？鐵勒祖訓猶在，軍紀更是嚴明。他蕭贊就算是再怎麼英雄蓋世，還敢反民意而為之？」
「所以，師父，您的意思是？」蕭可由等著池弘表繼續說。
「巴特爾。」
「巴特爾？」
蕭可由一驚，不知師父為何提起他來。
「巴特爾那廝手握兵權，一心為父汗，不可力爭。」蕭可由道。
「誰叫你力爭？」池弘表道，「王子莫不是忘了，玄冥子和巴特爾曾經是什麼關係？」
經池弘表這麼一說，蕭可由立馬想起來了，十幾年前，巴特爾曾與玄冥子有過一面之緣，那時玄冥子便心生歡喜，將巴特爾引薦給了可汗。
「師父，您的意思是，讓他們二人心生嫌隙？」蕭可由恍惚間明白了什麼，追問道。
「沒錯，此人是玄冥子舉薦，縱然過了許多歲月，但未必就鐵了心忠於可汗。在他心底，其實玄冥子對他的意義更深。知遇之恩，如同再造，不是從龍之功能比的。」池弘表一語中的。
「多謝師父指點迷津！」蕭可由大笑道。
正是：
橫眉帳下昏，燭影忘深恩。
舊訓如霜重，相煎恨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