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又見譚峭
李璟先問起廬州之事：「如今北周虎視眈眈，廬州孤城難守，你覺得該留還是該棄？」
孫策心中早有盤算：廬州便是後世合肥，當年孫權幾番征伐都未能拿下，
若此刻讓給北周，他日再奪必然艱難。
可他又不能直言要守，怕李璟疑心他藉機掌兵，只得婉轉道：
「父皇容稟，廬州雖重要，卻已是險地。
不如先遣人與北周商談，若能以和談保境安民，便暫將江北之地讓去；
若談不攏，兒臣願率軍北上，接應大哥突圍。
他日我南唐國力漸盛，再圖收復便是。」
這番話既顧全了太子李弘冀的顏面，又顯露出兄弟齊心的姿態，
李璟聽得愈發高興，連贊：「我兒思慮周全，果然是兄弟同心！」
接著又問陳覺復官之事：「李征古半身不遂，樞密院不能久空。
陳覺先前雖有錯，卻也算老成，該不該讓他復職？」
孫策心中冷笑：陳覺與李征古本就是一對無能貪功之輩，還專好排擠同僚，只仗著得李璟信任才身居高位。
可他深知此刻不能硬諫，便溫聲道：「父皇既念及陳覺舊功，許他復職便是，只是暫不宜再加封。
樞密院掌兵事，需得穩妥之人，陳覺雖得父皇信任，
能力終究難配其位，待日後尋得合適人選，再徐徐調整不遲。」
這番話既順了李璟的心意，又暗指陳覺德不配位，恰好應了韓熙載書信中的叮囑；
原來韓熙載早料到李璟會問這兩件事，信中已將應對之法寫得明明白白。
李璟果然龍顏大悅，連夸孫策「事事都合朕心」，一頓家宴，其樂融融。
次日無朝，天剛破曉，孫策便攜著從杭州搜羅的參茸、
靈芝等珍品，輕車簡從往譚峭居所而去。
踏入內室時，老道士正臥於鋪著素色錦褥的榻上。
面色白若凝脂，唇上無甚血色，氣息微弱得似風中殘燭。
雖仍是病懨懨的模樣，卻比上次相見時多了幾分勻淨的活氣，不至顯出油盡燈枯之態。
榻側弟子環侍，尤以於樂最為殷勤。
他見孫策進門，忙斂衽躬身行禮，語調恭謹：「殿下駕臨，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言罷便快步上前，引著孫策往榻邊的花梨木圓凳落座。
又轉身親自沏了杯新茶奉上，遞茶時指尖微躬，
連退三步才立在一旁候著，端的是周全妥帖。
慶福將盛著藥材的紫檀木盒置於案上，盒身雕著纏枝蓮紋，開合間透著沉沉木香。
譚峭原本半闔的雙目倏然睜開，目光在木盒上稍作停留。
隨即對於樂緩聲道：「你帶門外侍從退下吧，殿下有密言與我。」
於樂應聲領命，輕手輕腳帶上門，屋內便只剩二人相對。
譚峭撐著榻沿，在弟子預先墊好的軟枕上坐直身子，素色道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
神色卻漸漸凝肅；他深知眼前這「李煜」，實是當年壇法生變、錯引而來的孫策。
能讓這位在沙場之上叱吒風雲的「小霸王」特意屏退左右，
必是關乎南唐社稷安危的要緊事，是以他斂了病氣，靜待對方開口。
孫策端著茶盞卻未飲，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瓷壁。
眉頭微蹙，眉宇間攏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連周身的氣度都比往日沉了幾分。
他沉默半晌，才抬眼望向譚峭，語氣凝重得似負著千斤重擔：
「道長，今日冒然叨擾，實是有一事鬱結於心，遍觀左右，竟唯有您可訴。」
譚峭心頭一凜，忙頷首應道：「殿下有話不妨直言，老道雖身染沉疴，卻也願盡綿薄之力。」
他暗自思忖，或是朝中暗流涌動，生出新的變數？
或是北周在邊境增兵，有南下之意？
連應對的章程都在心中悄然推演了兩遭。
豈料孫策放下茶盞，長嘆了口氣，語氣里摻著幾分無措與愧疚：「您知曉我此身來歷。
周娥皇與李煜本是少年結髮，情誼深厚，如今她待我這般殷切，
眼底的情意分明是繫於昔日的李煜。
我若順了這份親近，只覺是借了李煜的身份，辜負她一片真心；
可我若刻意疏避，見她眉宇間浮起失落，又實在不忍。
這進退兩難的境地，我問誰都不妥，
只能來請教道長，究竟該如何自處？」
譚峭臉上的凝肅瞬間僵住，原本繃緊的肩背也緩緩松垮下來。
他望著孫策那張滿是愁苦的臉龐，眼神從最初的錯愕，
漸漸轉為茫然，末了竟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任他此前如何揣度，也未料到這位能挽狂瀾於既倒的沙場將才。
屏退眾人密談的，竟是這般兒女情長的煩憂。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譚峭張了張嘴，卻半晌未能吐出半句話來。
孫策見譚峭半晌不語，只拿古怪眼神瞧著自己，不由心頭髮緊，催道：「道長既有考量，還請直言賜教。」
譚峭忽嘆了口氣，搖頭輕笑：「老道今日才算知曉，桓王竟是這般講究的君子。」
「啊？」孫策眸色一凝，差點從凳上彈起來，語氣都帶了點急，「老道你這話從何說起？」
「既周王妃對殿下情意真切，」譚峭慢悠悠捻著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桓王何不半推半就？依老道觀察，王妃性情細膩，素來多思。
桓王若一味刻意疏遠，怕是反倒讓她鬱結於心，徒生病症。」
「正是這話！」孫策猛地一拍大腿，
愁緒散了大半，「某日日糾結的，便是怕傷了她！」
譚峭望著他驟然舒展的眉頭，眼底藏了點笑意，卻故意沉聲道：
「殿下縱橫大江南北，連北周吳越勁敵都能挫敗，
怎偏偏在兒女情長事上這般躊躇？」
孫策臉上泛起幾分赧然，又帶著幾分凜然，擺手道：「你這齣家人，哪裡懂世間行事的分寸。
某雖非聖人，卻也不願學那曹孟德；
當年他納張濟之妻，奪袁熙之婦，多是仗著權勢強求。」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些：「大丈夫立於天地，若要得女子傾心，
當憑自身品行氣度吸引，而非借著身份欺瞞，或是仗著權勢逼迫。
這般行徑，豈是男兒該為？」
孫策心中早有盤算：廬州便是後世合肥，當年孫權幾番征伐都未能拿下，
若此刻讓給北周，他日再奪必然艱難。
可他又不能直言要守，怕李璟疑心他藉機掌兵，只得婉轉道：
「父皇容稟，廬州雖重要，卻已是險地。
不如先遣人與北周商談，若能以和談保境安民，便暫將江北之地讓去；
若談不攏，兒臣願率軍北上，接應大哥突圍。
他日我南唐國力漸盛，再圖收復便是。」
這番話既顧全了太子李弘冀的顏面，又顯露出兄弟齊心的姿態，
李璟聽得愈發高興，連贊：「我兒思慮周全，果然是兄弟同心！」
接著又問陳覺復官之事：「李征古半身不遂，樞密院不能久空。
陳覺先前雖有錯，卻也算老成，該不該讓他復職？」
孫策心中冷笑：陳覺與李征古本就是一對無能貪功之輩，還專好排擠同僚，只仗著得李璟信任才身居高位。
可他深知此刻不能硬諫，便溫聲道：「父皇既念及陳覺舊功，許他復職便是，只是暫不宜再加封。
樞密院掌兵事，需得穩妥之人，陳覺雖得父皇信任，
能力終究難配其位，待日後尋得合適人選，再徐徐調整不遲。」
這番話既順了李璟的心意，又暗指陳覺德不配位，恰好應了韓熙載書信中的叮囑；
原來韓熙載早料到李璟會問這兩件事，信中已將應對之法寫得明明白白。
李璟果然龍顏大悅，連夸孫策「事事都合朕心」，一頓家宴，其樂融融。
次日無朝，天剛破曉，孫策便攜著從杭州搜羅的參茸、
靈芝等珍品，輕車簡從往譚峭居所而去。
踏入內室時，老道士正臥於鋪著素色錦褥的榻上。
面色白若凝脂，唇上無甚血色，氣息微弱得似風中殘燭。
雖仍是病懨懨的模樣，卻比上次相見時多了幾分勻淨的活氣，不至顯出油盡燈枯之態。
榻側弟子環侍，尤以於樂最為殷勤。
他見孫策進門，忙斂衽躬身行禮，語調恭謹：「殿下駕臨，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言罷便快步上前，引著孫策往榻邊的花梨木圓凳落座。
又轉身親自沏了杯新茶奉上，遞茶時指尖微躬，
連退三步才立在一旁候著，端的是周全妥帖。
慶福將盛著藥材的紫檀木盒置於案上，盒身雕著纏枝蓮紋，開合間透著沉沉木香。
譚峭原本半闔的雙目倏然睜開，目光在木盒上稍作停留。
隨即對於樂緩聲道：「你帶門外侍從退下吧，殿下有密言與我。」
於樂應聲領命，輕手輕腳帶上門，屋內便只剩二人相對。
譚峭撐著榻沿，在弟子預先墊好的軟枕上坐直身子，素色道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
神色卻漸漸凝肅；他深知眼前這「李煜」，實是當年壇法生變、錯引而來的孫策。
能讓這位在沙場之上叱吒風雲的「小霸王」特意屏退左右，
必是關乎南唐社稷安危的要緊事，是以他斂了病氣，靜待對方開口。
孫策端著茶盞卻未飲，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瓷壁。
眉頭微蹙，眉宇間攏著一層化不開的愁緒，連周身的氣度都比往日沉了幾分。
他沉默半晌，才抬眼望向譚峭，語氣凝重得似負著千斤重擔：
「道長，今日冒然叨擾，實是有一事鬱結於心，遍觀左右，竟唯有您可訴。」
譚峭心頭一凜，忙頷首應道：「殿下有話不妨直言，老道雖身染沉疴，卻也願盡綿薄之力。」
他暗自思忖，或是朝中暗流涌動，生出新的變數？
或是北周在邊境增兵，有南下之意？
連應對的章程都在心中悄然推演了兩遭。
豈料孫策放下茶盞，長嘆了口氣，語氣里摻著幾分無措與愧疚：「您知曉我此身來歷。
周娥皇與李煜本是少年結髮，情誼深厚，如今她待我這般殷切，
眼底的情意分明是繫於昔日的李煜。
我若順了這份親近，只覺是借了李煜的身份，辜負她一片真心；
可我若刻意疏避，見她眉宇間浮起失落，又實在不忍。
這進退兩難的境地，我問誰都不妥，
只能來請教道長，究竟該如何自處？」
譚峭臉上的凝肅瞬間僵住，原本繃緊的肩背也緩緩松垮下來。
他望著孫策那張滿是愁苦的臉龐，眼神從最初的錯愕，
漸漸轉為茫然，末了竟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任他此前如何揣度，也未料到這位能挽狂瀾於既倒的沙場將才。
屏退眾人密談的，竟是這般兒女情長的煩憂。
屋內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鳴，譚峭張了張嘴，卻半晌未能吐出半句話來。
孫策見譚峭半晌不語，只拿古怪眼神瞧著自己，不由心頭髮緊，催道：「道長既有考量，還請直言賜教。」
譚峭忽嘆了口氣，搖頭輕笑：「老道今日才算知曉，桓王竟是這般講究的君子。」
「啊？」孫策眸色一凝，差點從凳上彈起來，語氣都帶了點急，「老道你這話從何說起？」
「既周王妃對殿下情意真切，」譚峭慢悠悠捻著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桓王何不半推半就？依老道觀察，王妃性情細膩，素來多思。
桓王若一味刻意疏遠，怕是反倒讓她鬱結於心，徒生病症。」
「正是這話！」孫策猛地一拍大腿，
愁緒散了大半，「某日日糾結的，便是怕傷了她！」
譚峭望著他驟然舒展的眉頭，眼底藏了點笑意，卻故意沉聲道：
「殿下縱橫大江南北，連北周吳越勁敵都能挫敗，
怎偏偏在兒女情長事上這般躊躇？」
孫策臉上泛起幾分赧然，又帶著幾分凜然，擺手道：「你這齣家人，哪裡懂世間行事的分寸。
某雖非聖人，卻也不願學那曹孟德；
當年他納張濟之妻，奪袁熙之婦，多是仗著權勢強求。」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些：「大丈夫立於天地，若要得女子傾心，
當憑自身品行氣度吸引，而非借著身份欺瞞，或是仗著權勢逼迫。
這般行徑，豈是男兒該為？」